第十六章

「當然了,每個自認為得了這病那病的人不都是這么想的嗎?想引起朋友和——」

「是你的關注,勞倫。尤其是你的,你的關注。」

勞倫坐直了身子。「我一直都挺關心他的呀。」她的聲音軟了下來,慢聲問道:「不是嗎?」這個問題不像是在問格雷格,倒像是在問她自己。

大半個青春期,勞倫差不多都是和老盧相依為命。為什么他會覺得需要用假裝生病來博取她的關心呢?

你太獨立了,老盧說她。

接著,她又想起老盧說的其他一些話。記得他埋怨過,想獲得她的關心就得變著花樣才行。

「你當然很關心他,」格雷格說。

「我怎么覺得你沒說實話呢。」

格雷格聳了下肩膀。「誰讓他發牢騷的時候你總是潑他涼水。」

「誰讓他總說些傻話呢,格雷格。不是‘我頭髮疼’就是‘我指甲正在分裂’。好像指甲旁邊長了根倒刺就能死人似的。」說到死,勞倫的臉刷的白了。

「你不明白,」格雷格說,「什么病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想讓你關心一下他。希望你能多花一點兒時間。」

勞倫認真地看著格雷格,仔細體會他的話。過了一會兒,她將目光緩緩轉向金屬門,門後的進展讓她牽腸掛肚。「要是我還有機會關心他就好了。」

「別這么說,」格雷格說。「不許這么說。」

兩人默默地坐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電視上cnn的新聞響徹整個走廊。雖然勞倫的內心還在煎熬,但確實比之前踏實多了。讓她無限感激的是,至少她不孤單。

勞倫站起來,踱到窗邊,又走回來。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了下來,仔細端詳著她的前夫。看了好半天,她才坐下來,坐到了格雷格的對面,倆人膝蓋碰膝蓋地面對面坐著。

「格雷格,」勞倫開口道,「我應該跟你真心道個歉。之前在倉庫跟你說的那些話,對不起。我犯渾了。希望你能原諒我。」

格雷格看著勞倫,黑色的眼睛讓人捉摸不透。過了好一會兒,他避開了她的視線,眼睛盯著地板。

如果他選擇不原諒自己,勞倫也不會怪他。誰讓她一直那么咄咄逼人,傲慢無禮呢。

「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擺在眼前,」勞倫輕聲承認道,伸出手放在格雷格的膝上。「我卻沒把它們拼起來。我拿著一大筆錢,你的錢,你商店關門之後掙的血汗錢,因為我知道打那兒以後你一分錢都沒有了。我卻還口口聲聲指責你免費幫人幹活。我不知道當時我為什么就沒發現——」

「勞倫,你以為我想讓我爸的五金店關門嗎?」格雷格抬起頭,盯著勞倫的眼睛。「那家店是他一輩子的心血。店倒了,他一定對我失望透頂,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這種感覺。」

悲傷佈滿他的臉,下巴和嘴角都垂下來。他十指交叉,兩個大拇指來回摩擦著。

「你覺得我的生意倒了,我的生計垮了,我就什么都沒做嗎?」他搖搖頭。「你只在意我瞞著你,沒告訴你實情。可就算我說了又能怎樣?勞倫,能怎樣?你這頭腦聰明的大律師能扭轉我這個傻木匠扭轉不了的局面?」

「我沒這么想過。」雖然她嘴上這么說,但她心裡知道,過去這一年多來,她的所作所為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勞倫看看他的臉,他的眼睛,顯然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勞倫看向別處。格雷格是她選擇共度一生的人,但在他陷入困境之時,她卻沒有想過去幫忙。從來都沒想過。對,她唯一想到的——抓著不放的——就是責怪、痛苦還有憤怒。

真相殘酷得讓人不忍直視。她跟格雷格離婚居然不是因為不再愛他了,而是因為他失敗了。

這說明她是哪種人呢?

此時此地,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未免也太大了,大到她沒法思考。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但這聽上去又是那么的虛弱無力。

勞倫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她默默地坐到格雷格身邊的椅子上,把身體儘可能縮蜷縮排硬質塑膠椅裡面。她蜷縮著,舔舐著自己的痛苦和焦慮,品味著擔心和恐懼,根本無心理會電視上播音員在說什么,誰還顧得上哪個戰亂國家死了多少人,破壞得多嚴重,更別提那冗長無聊的世界經濟報告了。

急診室的兩扇門開啟了,候診室裡的每一隻腦袋、每一隻眼睛都轉向那裡。

一看見阿莫斯醫生,勞倫立馬站了起來。

「醫生?」她顫抖的嗓音將她內心的恐懼表露無遺,這顫抖,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可她就是控制不了。

格雷格想必也聽出了她的恐懼,因為他總能準確地捕獲她內心的想法。他從椅子上起身,站在勞倫身邊,雙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堅實而有力,一股力量透過他的手滲入她冰涼的皮膚,傳遞到她的肌肉和筋腱,撐起了她整個身體。勞倫真想謝謝他的支援,感謝他的念頭一直在她的大腦盤旋。但眼下她最想知道的還是她爸的情況,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阿莫斯醫生。

阿莫斯醫生滿頭濃密的白髮,留著精心修飾過的白鬍子。勞倫以前總覺得,要他去扮聖誕老人再好不過了。他那雙藍眼睛亮閃閃的,嘴角掛著微笑。看樣子,不是壞訊息,可雖然如此,勞倫但還是希望聽他親口說出來。

「他沒事了,寶貝兒。」阿莫斯醫生對她說。「他這會兒正在休息。」

勞倫只覺得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她長舒了一口氣。格雷格顯然是覺察到她緊繃的肌肉一下子鬆弛下來,趕忙摟住她的肩膀。勞倫閉上雙眼,靠著他,感受到他堅實的臂膀。

天哪,我真愛這個男人。這個念頭在勞倫腦海中掠過,卻又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心臟病嚴重嗎?」格雷格問。

「檢查結果還沒出來。」阿莫斯醫生把他們領到附近的幾個椅子旁,示意他們坐下。

格雷格鬆開勞倫,拉開緊挨阿莫斯醫生的一把椅子,讓她坐下。

「搶救很及時,」阿莫斯醫生說。「他要求做一個全面的血液檢查。至少還得一個小時以後才能出結果。但是,心電圖顯示一切正常。約翰遜醫生是心臟科的專家,現在在負責那塊兒。」

「正常?」勞倫往前坐了坐。「這是好訊息,對嗎?」當然是好訊息,但她這會兒似乎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阿莫斯醫生點點頭。「好極了。其實,現在可以確診他不是心臟病犯了。」

「哦,醫生,」勞倫出了一口氣。「聽你這么說我真是太高興了。」

「那是因為什么呢?」格雷格皺皺眉。「勞倫說她叫救護車的時候盧情況很糟糕。」

阿莫斯醫生又點點頭,「送進來的時候他的心率超過了正常的最大值。不過我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把心率降下來了。」他輕聲笑了起來。「其實我來也沒幫上什么忙。老盧感覺好點兒以後就不想讓我替他做檢查了。但我和主治醫師不停地勸他,他總算同意了。」

勞倫知道沒有人比她爸脾氣更倔。

「我跟他聊了一會兒。」阿莫斯醫生下意識擺弄了一下塞在白大褂口袋裡的聽診器。「一開始他一直吹噓自己新交的女朋友。後來才發現我和她認識。她是凱蒂的一個朋友。」

勞倫點點頭。「諾瑪·瓊在我那兒工作。」

「估計老盧和諾瑪今晚有點兒過頭了,」阿莫斯醫生說。「他們一起吃了晚飯和甜點。用老盧的話說,巧克力是罪魁禍首。他們聊天時又喝了三杯咖啡,而且是每人三杯哦。」阿莫斯醫生一臉幽默地看向勞倫。「我想你爸是咖啡因攝入過量才難受的。」

「但他還胸口疼呢,」勞倫對他說。

「那是因為巧克力消化不良。」阿莫斯醫生把手放在膝上。「吃點兒抗酸藥馬上就好了。」

勞倫翻了個白眼。

格雷格和阿莫斯醫生笑了起來,勞倫無奈地搖搖頭。

「保險起見,我想讓他在醫院住一晚。」阿莫斯醫生從椅子上站起來。「但他不聽。說想出院。還說跟諾瑪約好了在兒童群益會見面,得回家睡幾個小時。我就跟他說沒人喜歡硬逞能的人。」

格雷格和勞倫同時站了起來。

「我跟他說只有血液檢測結果出來了才能走。有備無患嘛。」阿莫斯醫生又不由自主地摸摸聽診器,好像總怕把它弄丟似的。「你們可以過來陪他一起等結果。」阿莫斯醫生邊說邊轉身,準備朝金屬門的方向走去。

勞倫正要跟過去,格雷格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得走了,」他說。

勞倫看著他,驚訝地眨眨眼。

還沒等她回答,阿莫斯醫生把手伸向格雷格。「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格雷格。可惜是在糟糕的凌晨。」

二人握握手,笑了起來。

「我在裡面等你,」阿莫斯醫生對勞倫說,說完,把手往白大褂口袋裡一插,走開了。

勞倫不明白格雷格為什么現在就要走。「你不想進去見見爸嗎?」

「不啦。醫生不是說他沒事了嘛。」格雷格避開勞倫的目光。「你先進去吧。這週末我會和老盧聯絡的。我一定會說說他,幹嘛喝那么多咖啡。」

格雷格轉身準備離開,勞倫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驚慌。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襯衫的布料帶著他的體溫,他向前一走,便從勞倫手中滑落。他停了下來,看著勞倫。

「格雷格。」勞倫頓了頓,舔舔嘴唇,眉頭緊鎖。「謝謝你。謝謝你做的一切。」

格雷格用烏黑的眼睛看了看她,點點頭,然後朝通向大街的門口走去。

勞倫看著自動門開啟,看著格雷格走出醫院,心亂如麻。她拋棄過他,她苛責過他,她詆譭過他,她對他不講情面,出口傷人,可只需一通電話,他便立馬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是個好人。

這一點她一直都清楚,就在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問題是,有什么東西遮蔽了她的內心。是她的憤怒,是她的小肚雞腸,是她的愚昧無知。過去的一小時裡,所有的這些,這些矇蔽她內心的東西,全部分崩離析了。坐在急救候診室刺眼的燈光下,她又一次看到,他就是自己愛著的那個男人,他就是她選擇共度一生的丈夫。

格雷格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那個瞬間,勞倫才發現自己陷入了巨大的危機中。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搞砸了,大錯鑄成,無可挽回。他選擇離開,他不肯陪她到觀察室看老盧,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也很清楚了。

夫妻緣盡,親情不再。

真名約翰·埃爾羅伊·桑福德(johnelroysanford,1922~1991),美國喜劇演員,曾參演20世紀70年代情景喜劇《桑福德和兒子》(sanfordand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