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i有一天,那些成天研究健康和養生的人會覺得很傻,因為他們將躺在醫院裡,卻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死的。/i

——裡德·福克斯

勞倫睜開眼,立馬睡意全消。銀色的月光灑進臥室,梳妝檯、椅子和衣櫃的影子被拉長。她從床上坐起來,環顧四周,豎起耳朵搜尋著把她從睡夢中吵醒的聲音。

黑暗之中隱約傳來一點兒動靜。勞倫仔細聽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她掀開被單和毯子,瞥了一眼床頭鍾,夜光燈顯示現在是凌晨3:04。她趕快穿好放在身旁的睡衣和拖鞋,朝臥室門口走去。

剛走到過道,她忽然意識到剛才的說話聲是電視購物裡傳來的。她爸一定還沒睡,要么就是睡著了,電視機卻開著。

從倉庫回到家的時候,勞倫看到了老盧留給她的字條,說他要和諾瑪·簡一起吃晚飯,叫勞倫不用等他了。自從生活中有了諾瑪,老盧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變得沒那么悲觀,也沒那么愛發牢騷了。跟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不再是件煩心事了,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

得知他不在家,勞倫頓時鬆了口氣,收起了特意掛起的淺淺笑意。在倉庫發生的事讓她覺得很內疚,也讓她心煩意亂。她知道,老盧要是在家,她這一臉的焦躁不安鐵定逃不過他的眼睛。

勞倫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她一身疲憊,東西也懶得吃了。一切收拾停當,她端了一杯冒熱氣的甘菊茶,拿了幾份辯訴書,回到臥室,爬上了床。一直到她困得直打哈欠,關燈睡覺那會兒,老盧也沒回來。

勞倫走下樓梯,手扶著橡木樓梯的扶手,感覺涼意逼人。

你那么伶牙俐齒的就沒咬到過舌頭?

格雷格怒氣衝衝的質問聲在她腦海中盤旋,沒錯,她心中的負罪感越來越強,像一拳頭砸在胸口。傲慢真是個可怕又可惡的東西。勞倫對自己的評價一直是獨立自信,從沒想過自己會跟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扯上關係。可是,她今天下午跟格雷格談話時的樣子——不對,那哪裡是談話,分明是是滔滔不絕的責難和喋喋不休的抱怨——甚至比這些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回想當時自己對格雷格說的那些話,專橫霸道、劈頭蓋臉,還自我感覺良好,自以為是金玉良言。勞倫搖搖頭,覺得自己真是噁心。她對喬·利的話斷章取義,然後曲解放大,弄得一團糟。她打心眼裡認定了格雷格就是個不負責任、粗枝大葉、甚至蠢不可及的人,從沒想過是自己曲解了喬·利的話。

走下樓梯,勞倫看到她爸那兩隻腳從躺椅底座上支出來,襪子也沒脫。電視裡的導購員正催促觀眾趕快撥打800開頭的號碼,否則十分鐘後為寵物貓或寵物狗量身打造的防夾門擋就要被搶光了。

勞倫走進客廳,突然看到老盧臉上痛苦的表情,趕忙跑到他身邊。

「爸?怎么了?哪兒疼?」看得出來,老盧非常難受,上唇和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珠,臉和脖子都溼了,胸口快速起伏著,呼吸十分吃力。

「心臟砰砰直跳,」老盧終於說了句話,說完臉上又呈現出痛苦的表情。他一隻手按著胸口,似乎想把疼痛壓下去,「真特么疼。」

「別動,」勞倫命令道,「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勞倫飛奔到廚房,卻發現無繩電話機座上是空的,電話機不知在哪裡。她看看灶臺和桌子,不見電話機的蹤影,然後又衝向餐廳,翻找一通,終於在餐桌上找到電話機。勞倫一把抓起電話機,用顫抖的手撥通了急救電話。電話機那頭接線員沉著冷靜的聲音絲毫安撫不了她凌亂的心。

「對,很緊急,要叫救護車。」勞倫一股腦兒大聲嚷了出來。「我爸心臟病犯了。」

勞倫一口氣報完地址,回到客廳。看見老盧雙眼緊閉,她更加緊張,感覺就像一針腎上腺素瞬間注入了她的體內。

「爸?」

勞倫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摸索著脈搏,他的皮膚又溼又黏,他的脈搏虛弱而急促。老盧突然抬起眼皮,褐色的眼睛裡佈滿了恐懼。盧·漢克維克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可這次,他一臉的緊張,赤裸裸的緊張。勞倫陷入了徹底的無助中,這一生,她從未如此害怕過。

「你好,還在嗎?」

耳畔傳來的聲音嚇了勞倫一跳,她都忘記了手裡握著的電話可是救命熱線啊。

「你爸還有意識嗎?」電話裡的女人問道。

「有,有。」勞倫握著老盧的手說。

「還有呼吸嗎?」

「有。但呼吸得很快。幾乎一直在喘氣。」

「讓他別慌。告訴他醫護人員馬上就到,」女人一步一步指導著勞倫。「估計還有兩三分鐘就到了。他們到之前你別掛電話,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三分鐘,是勞倫有生以來最為漫長的三分鐘。

***

「你得在這兒等著,」一名護士對勞倫說。「病人一有情況醫生會盡快出來告訴你。」

護士抬腳回了急救室,兩扇沉重的大門在她身後緊緊地合上,兩隻笨重的白色卡洛馳涼鞋消失在勞倫的視野。

斯特林區醫院的候診室燈火通明,恍如白晝,一點兒都不像是凌晨。候診室裡稀稀拉拉的坐著幾個人,有兩三個顯然在等著看病。一臺電視機高高地掛在牆上,播放著國際新聞,音量很大,刺激著勞倫原本已經十分脆弱的神經。於是,她揀了個離電視最遠的位子坐了下來。

但她很快就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走過來又踱過去。

急救人員火速趕到,行動高效迅速,這讓勞倫稍稍鬆了口氣:父女倆總算不用在煎熬中孤獨等待了。一個年輕人拿起勞倫手中的電話,告訴接線員他們已經到達現場,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另一個人給老盧戴上了氧氣罩,開始監測他的生命體徵。他們既友好又冷靜,都在盡最大努力控制當時的局面。

那個從勞倫手裡拿走電話的年輕人問她是不是要跟他們一起去醫院。勞倫覺得真是可笑,這人怎么想的,她爸都要送心臟病急診了,她還能安心待在家不成?不過勞倫猜想,他八成是出診的時候什么奇葩的事都遇到過。還沒等勞倫回答,他走過來,輕聲建議勞倫換上出門穿的衣服。勞倫連聲道歉又道謝,趕忙跑上樓去。

候診室的牆被漆成了柔和的藍色,想必是要營造安靜祥和的氣氛。但沒有什么比知道結果——好的結果——更能緩解她的焦慮的了。勞倫走向窗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緊緊抓著小臂,企圖讓自己振作起來,保持鎮定。

「你是漢克維克先生的女兒嗎?」

勞倫急忙轉過身,「對,我是。他怎么樣了?」

「還是那樣。」眼前這個穿綠色消毒服的人年輕得不像個醫生。「我們覺得是心臟有問題,但現在下結論還太早。我已經安排了一些檢查。想告訴你我們已經通知了值班的心臟科專家。但漢克維克先生非讓我們打給阿莫斯醫生。我說了今天他不值班,所以不一定會來,但你爸還是堅持要他來,要求好幾次了。」

爸啊,你可真行,現在還有力氣給人添麻煩,估計身體狀況比剛才好多了,聽到這個訊息勞倫高興起來。都怪自己剛才太沮喪,竟然沒想起來給阿莫斯醫生打電話。在法庭上,她面對搶劫犯、小偷還有家暴的男人如同家常便飯,早就習以為常。所以,她覺得自己遇到突發情況時,一定會沉著應對,急中生智。

可這次不一樣啊。這次是她個人的事,事關她爸。

「謝謝,」她低聲說,目送那位年輕的醫生消失在金屬門後。她轉過身來,看向窗外的夜色。街燈發出昏黃的光,給整條街籠上了一層病怏怏的色彩,枯葉在蕭瑟秋風中打著轉兒。

她爸一直都是一個堅強又健康的人。可萬一這次心臟病帶走了他的堅強和健康,那可怎么辦呢?

萬一讓他送了命呢?

勞倫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眶發熱,但她告訴自己要忍住別哭。打起精神,勞倫,她在心裡命令道。你敢崩潰一下試試。

她爸需要她堅強起來。

勞倫貼著一把藍色的塑膠椅子坐下,她環顧四周,空無一物。她只能等待,等待醫生的妙手回春,等待他們帶來好訊息。

可萬一不是好訊息呢?

想到這裡,勞倫下意識摸了一下提包。萬一是壞訊息……最壞的訊息……她不想自己一個人面對。她用拇指熟練地把手機開啟。有一個人,只有一個人和她一樣愛老盧。她立馬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想都沒想自己該說什么以及他會作何反應。

兩聲短暫的鈴響之後,他帶著睡意接了電話,「盧?」

「格雷格——」他的名字像耙子一樣犁過她的喉嚨,所到之處帶來陣陣苦痛。「——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也沒有資格求你。但我和我爸這會兒在急診室。你能來嗎?」

***

想到他正在趕來的路上,勞倫覺得,接下來等待的15分鐘也是踏實的。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玻璃大門,她敢肯定,當自動門開啟,格雷格走進來的那個瞬間,將是她看過的最親切的畫面。

他來了,身上還穿著下午在倉庫裡的那件衣服,但這有什么關係,勞倫匆忙之中也換上了下午穿的那身。他的頭髮溼漉漉的,一定是用冷水洗了把臉,免得瞌睡。他下巴上的鬍子還沒來得及刮。

勞倫站在那兒,等格雷格走過來。

「怎么回事?」格雷格問道。

「醫生覺得是心臟病。」勞倫咬住下嘴唇,免得它不停地打哆嗦。勞倫心裡五味雜陳,雖然下午自己那么無禮地指責了他,人家竟還是趕了過來。「有位醫生出來說他的情況一直沒有好轉。他們叫了心臟科的專家。還有阿莫斯醫生。」她用手拂過臉頰,以掩飾她的不安。「爸一定嚇壞了,格雷格。他讓人去找阿莫斯醫生。」

格雷格知道老盧和阿莫斯醫生之間的事,黑色的眉毛挑了起來,但是看得出來,他顯然在極力控制心中的不安。

「阿莫斯會安撫他的。坐下來吧。你看上去累壞了。」格雷格坐下來,勞倫坐在了他旁邊的椅子上。

「我被電視裡的聲音吵醒了,」她說。「我下了樓,發現他。」回想起老盧當時的樣子,她搖起了頭。「他看上去可難受了。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幾乎喘不上氣來。還說覺得很疼,一直按著胸口。」她閉上雙眼。「天哪,格雷格,我都快嚇死了。」

「他會沒事的。」格雷格伸出手,扶在勞倫的肩膀上,許久,又把胳膊搭在勞倫背後的塑膠椅上。「他已經到醫院了,沒事了。」

「也許我不該給你打電話,但——」

「你能打給我,勞倫,我很開心。」格雷格打斷了她的話。「盧就像我爸爸一樣。我想來看他。」

他的話讓她驚訝不已,此處原本該有的禮節性的微笑全然被驚訝所取代。可不管怎么說,這些話從某種程度上減輕了她大晚上把他叫醒的負罪感。

「我心裡很不舒服。」勞倫不知道兩隻手該如何安放,只好將手掌對搓起來。「我應該多留心他才對。我連他上次是什么時候做的體檢都不記得了。他傻乎乎地跟阿莫斯醫生吵了一架,之後再也不給人家打電話了,也不讓人家給他看病。還有,你知道的,他總是沒事瞎嚷嚷,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疼的。」

格雷格撇了撇嘴,點點頭。

「都怪他那臺電腦,」勞倫說。「讓他一門心思研究那些頭疼腦熱的毛病。他沒事上網找病就是為了——」

「不能怪電腦。」

勞倫看了他一眼,不同意他的說法。「當然應該怪電腦。你沒見他做的那一堆標籤嗎?肯定查了十幾個不同的醫學醫藥網站。」

格雷格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勞倫的目光從他的眼睛轉到他的嘴唇上。

「你不記得他常放在手邊的那本書了嗎?」格雷格咧嘴笑了起來。「三尺厚,上面列了目前已知的各種疾病?」

勞倫大致回憶了一下,堅定地說:「不記得了。」

格雷格挪了挪位置,看著勞倫說,「也許我說的不對,但我總覺得你爸對健康這么上心是想引起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