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i我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刷刷牙,然後磨磨我的嘴皮子。/i

——多蘿西·帕克

一個難得的週五下午,勞倫既不用見委託人,也沒有出庭安排。她讓諾瑪·簡把錄音電話開著,下午就不必上班了,自己則匆匆趕到圖書館,借了六七本有關旋轉木馬的書。這會兒,她正坐在一張由破鋸木架臨時改成的椅子上埋頭苦讀,手邊是一杯沁涼的桃子味綠茶。倉庫裡靜謐無聲,人在裡面感覺就像裹進了一個舒適的蠶繭,勞倫已經很久都沒這么放鬆過了。

當然,她還有一堆工作沒做完,得陪委託人出庭,得寫陳辯書,還得研究案例法,這些事情在她的工作安排裡從來都沒消失過。不單是這些,她還得想清楚怎么面對老斯科特。那次之後,他打過她的手機,留了一通語音資訊,據諾瑪說,他還打到她辦公室。可勞倫實在不知該對他說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重新經歷一次在他床上度過的那糟糕的三分鐘。

儘管工作幹不完,私事理還亂,勞倫還是迫切需要休息一下,把那些工作和糟透了的性生活統統拋到一邊。

勞倫上網瀏覽木馬動物售價以及最佳銷售方式的時候,卻發現了很多提醒買家不要上當受騙買到「非原裝」木馬的資訊。這勾起了她極大的好奇心,她想知道到底怎么才能分辨旋轉木馬是「真」是「假」。

上面說,真的旋轉木馬不是由一整塊實心木刻成的。工匠會把木馬掏成空心的,這樣可以減輕重量,同時給木頭留下熱脹冷縮的空間,防止開裂。勞倫知道她的那些動物都是空心的。她僱的那個噴繪師霍華德·拉金特說的。霍華德每週都會從軸承上卸下一個動物,搬到自己的卡車上,從來不需要別人幫忙。

勞倫把書攤在工作臺上,看得正起勁,這時,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她這才回過神來,朝倉庫門口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那輛車停了下來了,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可以確定的是,來者不是小斯科特,他一下午都有課。她原本打算整個下午獨享倉庫裡的靜謐時光,沒想到有人要來。

勞倫推開門,又寬又厚的木板門搖搖欲墜。只見格雷格正晃晃悠悠地穿過草坪走了過來,勞倫渾身上下打了個激靈,這個下意識的反應,讓她很是意外。

勞倫把目光轉向格雷格身後,用涼冰冰的手指按按自己突然發熱的臉頰。她把手從臉上拿開,深吸一口氣,集中注意力。

「嘿,在吶。」格雷格舉起手,然後又放了下來。「我今天跟老盧一起吃的午飯,他說你到這兒來了。」

勞倫假裝若無其事地笑笑,「我有一陣子沒放過下午假了。」

格雷格在離她幾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打了你的手機,想看你忙不忙,」他說,「但是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

「我關機了。想一個人靜會兒。」

格雷格點點頭。黑色的眼睛看著勞倫的臉,又看看她的腳,然後又朝倉庫裡看去。

「你忙的話,我就……額……先走了。不打擾你了。」

「沒事,」勞倫說著向後退了一步,算是請格雷格進來。「我開著小暖爐呢。謝謝你把它留了下來。我剛才看了會兒書。」勞倫走向工作臺,上面攤著好幾本書。「你知道歐洲的旋轉木馬順時針轉而美國的逆時針轉嗎?」走到工作臺前,她轉過身來對著他,不等他回答,她又繼續解釋道:「顯然,歐洲的工匠關注的是讓人怎么順利地騎到馬上,所以馬兒都是左側朝外。」勞倫輕聲笑起來,補充道:「而在美國,贏得獎勵是我們的傳統,所以我們把方向掉過來,好讓人抓住那個(象徵獎勵的)銅環。因為大多數美國人都是右撇子。」

格雷格專注地盯著她的臉,黑色的眼眸亮得像拋過光的石頭。終於,他開口了:「好久沒見你笑了。」

聽到這話,勞倫翹起的嘴角鬆懈下來,覺得渾身不自在。「那——」她把雙手插在針織開衫的口袋裡。「——你怎么樣?我已經多久沒見過你了?一個月?」自打上次勞倫在旋轉木馬上差點失控,弄得自己尷尬至極,他們就沒再見過。「你還好嗎?」

「嗯。」格雷格點點頭,把手伸進後褲兜裡。「我還好啦,」他對勞倫說,「你呢?氣色不錯,勞倫。你看上去氣色真挺好的。」

聽到他的讚美,勞倫臉紅了。她低下頭,想掩飾自己的不安,兩隻手又往口袋裡伸了伸。

「聽老盧說你在跟別人交往。」

勞倫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一下抬起眼,看著格雷格,眉頭皺成了一團。格雷格一臉的關切,是因為他聽說了這個訊息呢,還是因為他看到了剛才她的反應?

「你來這兒就是因為這個?你們兩個憑什么討論我的——」

「不,不。等一下。」格雷格舉起雙手,手心朝上。「勞倫,我們沒提是誰。也沒說具體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說到聊天,勞倫不禁想起她和老斯科特之間聊個天有多難,試了一次又一次,不過是想了解對方。她和格雷格在一起時,經常能就一個話題聊個沒完。交流從來都不是問題。起碼兩個人分開之前是這樣。

格雷格彷彿鑽進了她的腦袋,讀懂了她的心思似的,他說,「我不想說個話還要小心翼翼的。我們以前可是無話不說的,勞倫。即便我們觀點不同,也可以聊上一整天,從不爭吵。但現在,我們差不多一見面就吵。」

還好他沒提上次在倉庫的事兒。

格雷格英俊的臉龐蒙上了沮喪的陰影。他說的對,問題不在他,問題在勞倫。這些日子,只要一提到格雷格,勞倫總是擺起一副準備爭論的架勢。雖然勞倫想努力接受兩個人之間已然發生的一切,可殘存的憤怒似乎還在她心裡持續發酵。可她真的很想把這些統統拋開。她嘆了口氣,緊繃的脖子和肩膀跟著松馳下來。

「我在和一位委託人的父親交往。」勞倫說。「他叫斯科特·肖。我們約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隨之而來,她避開格雷格的眼睛「——記不清了,幾次吧。」

這句話為何這么難說出口呢?她和格雷格已經離了婚,她不必再對他忠貞不二了。可一想到格雷格得知她和老斯科特上床的事,勞倫便會驚慌失措。也許,她怕的不是格雷格知道她和別的男人上了床,而是怕他知道她和別人上床的感覺簡直像一場噩夢。

格雷格似乎有些困惑不解,「你爸說感覺這次你挺認真的。每週都要和這個男的吃好幾次飯。」

「你這么關心幹嘛?」勞倫問道,驚喜地發現自己說話時竟然可以裝得輕鬆而誠懇。「我約會……那又怎樣?你也在約會啊。我們應該替對方感到高興才對。」

格雷格的眉毛擰在一起,「我聽不懂你說什么。」

「哦,別裝了,格雷格。」勞倫把手從兜裡掏出來,輕鬆地放垂在身體兩側。「喬·利沒跟你說她在法院見到我的事嗎?她說你在和她約會。」她聳聳肩。「哦,她還問我介不介意你和她交往,我說這是你的自由。」

格雷格搖搖頭,似乎有些迷茫。「她請我吃過兩三次飯,每次特蕾西都在場。」他側過頭,很爺們地聳了下肩。「僅僅是因為我替她翻修到很晚。她想趕在月底之前把車庫弄好,這樣她的日託中心就可以開張。為了趕活兒我都快忙瘋了。」

勞倫聽他輕描淡寫地說著他和喬·利的關係,說著說著,格雷格換了個話題。顯然,談起各自的私生活,兩人都很不自在。

「我敢說你和特蕾西相處得很不錯,」勞倫柔聲說。

格雷格笑著說,「她是個好孩子。」他轉過身,屁股靠在工作臺上。「每天放學後都會到車庫來幫我。」他輕聲笑了起來。「盡幫些倒忙,不過我會讓她跑跑腿兒,拿拿東西。」

聽到格雷格提到喬·利的女兒時聲音中的暖意,勞倫感到莫名的懊喪。

「你後悔嗎?」勞倫坐到鋸木架上。「我是說,我們一直都沒要孩子。」

格雷格交叉雙臂,放在胸前,「我不想把時間用來後悔。」

勞倫深知這一點。「但你就沒想過嗎?從來都沒期待過?」

格雷格微微側了一下頭。「不常想。但是跟特蕾西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讓人受啟發。孩子總能讓生活明媚起來。他們很有趣,沒有偏見,還很誠實。」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如果有孩子的話,咱們的生活可能就不一樣了。」

勞倫不知道有了孩子的話她的性格會不會變得柔和一些。不再急切地追求事業,實現抱負……整個人生都不必安排得如此緊鑼密鼓。為人父母肯定會帶給她新的體驗,也許會讓她的內心變得更柔軟。她嘆了口氣。

接著,她想起媽媽去世之後的艱難日子。那時她是那么傷心難過,那么孤獨寂寞,那么害怕和無助。雖然她還有爸爸,但是失去媽媽的生活……艱難得無法形容。

「你還那么小,媽媽就去世了,對你的影響一定很大,」格雷格說,「我懂的。」

勞倫又一次驚訝地發現,她和格雷格之間好像心有靈犀似的,他可以輕易讀取她的心思,沒人比他更瞭解自己了。

格雷格把身體重心移到一隻腳上,兩隻腳踝搭在一起。「我原本希望我們可以找個合適的時間要個孩子。但事與願違——」他不易察覺地撇撇嘴,「——唉,事與願違啊。」

勞倫嚥了咽口水,「你從來都沒催過我。」

格雷格聳了下肩。「那樣就不對了,孩子必須兩個人都想要才行。」

兩個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中。

最終,勞倫嘆了口氣。「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的,格雷格。」她看著自己的腳尖。「我心裡覺得難受,因為——」勞倫停頓了一下,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呃,感覺是我一個人做了咱們兩個人的主。我的工作——」

「別這么想,勞倫。別怪自己。」

他的聲音輕柔似水。他靜靜地站著,一動沒動,沒有向她伸出手,也沒有觸碰她。其實他也不必再做什么,因為勞倫已經從他的話語裡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

「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很美好,」他堅定地對勞倫說。「是的,最後那幾個月有點兒糟。但那都怪我。我應該負全責。所以除了結局不太好,我們之前那些年可是很美好的。」停了一下,格雷格問道:「不是嗎?」

勞倫點點頭。「對。是很好。」

能夠心平氣和地跟他聊聊天,這感覺真的很不錯。他們有過很多過往,美好的過往。過去的幾周,這些美好過往中的點點滴滴總會在她眼前浮現。

勞倫把雙手放在膝間,抬起下巴,「你當時怎么不找我幫忙,格雷格?」雖然之前她從沒想過要問這個問題,但她知道,許久以來,她打骨子裡都想要一個答案。「如果你早一點兒來找我,說不定我們還可以挽回你那家店。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們把你爸的五金店弄垮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沒有一絲憤怒,只有無盡的悲傷。「怎么會變成這樣?為什么之前從來都沒聽你提過?」

格雷格避開她的目光。「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男人的自尊吧。我不想讓你知道。」

過了一會兒,勞倫說:「你真覺得我發現不了嗎?」聽到她略帶戲謔的語氣,他把目光轉向她,表情卻依然悶悶不樂。

格雷格撥出憋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氣,「我爸去世之後生意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原來問題那么早就出現了,勞倫十分驚訝。丹尼爾·弗林是因為某種無法確診的心臟疾病併發症去世的。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爸讓很多人賒了賬,」格雷格說。「有兩個人一直拖欠不還。其中一個破產了,另一個趁天黑跑了。我想做出改變,但是顧客似乎比較喜歡我爸的經營方式。他允許他們分期付款,或者乾脆先拿走,等領了工資再付錢。可這種舊式經營體系註定會把商店慢慢拖垮的。在我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前,店裡已經負債累累了。我想過補救,想逼那些人還錢。不許人們再賒賬。」格雷格搖搖頭。「後來,市郊就建起了那個大型的家裝建材商店。事情就是這樣。」

勞倫默默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都忘了格雷格講趣事的時候眼睛眯起來,嘴巴翹起來的樣子,也忘了他認真聽她說話,或者他嚴肅地跟她講話時,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專注的神情了。就在此時,在他那雙黑瑪瑙一般地眼睛裡,勞倫又看到了同樣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