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一圈一圈,輪子慢慢轉,喀喀呀呀,磨盤輕輕碾。/i
——《翁吧隆吧》
勞倫咔嗒一聲合上手機,把它扔到副駕駛座上,手機的旁邊放著她的錢包。自從兩人分開以後,她還是頭一回聽格雷格講那句暗語。記得以前,每次她聽到這句話都會樂得合不攏嘴,一顆期待的心兒像裝上了渦輪一樣越轉越快。
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當然,格雷格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打暗語,從來沒有,正因為沒有,這句話才尤其搞笑。每次他一說這話,勞倫就知道他準是又在謀劃什么了,某一時間,某個地方,一定有場驚喜在等待著她。
「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多年前的一天,他突然打來電話。當時勞倫正在跟客戶談生意,諾瑪·瓊打斷了他們,說格雷格有一通「重要」電話打來,要她接聽。勞倫一聽到格雷格想約她在斯特林郊區見面,就氣不打一出來。那時公司才剛剛開張,她正奮力掙扎著想在斯特林的法律界站穩腳跟。正開會呢,她生氣地說。她特別想促成那單生意,再說了,工作得好好的,她怎么可能突然離開辦公室一走了之?可就在那一刻,他說了那句充滿魔力的話。
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他絲綢一般溫和的聲音讓她全身上下湧起一股暖流,心中的憤怒瞬間消散了。幾乎沒怎么猶豫,勞倫讓諾瑪把下午的預約改了時間,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會開完了,動身前去赴約。她知道,這樣做或許很冒險,可她的心裡是快樂的。
格雷格租了一個熱氣球,氣球在空中翱翔,大地在腳下展開,白雲在身邊掠過,兩人喝著香檳,盡情享受著浪漫午餐。
往事雖已飄遠,可如今想起來依然會笑。她開車出了城,往蚊腿兒路的方向一路開去。十月已近尾聲,天氣明媚宜人。她搖下車窗,讓和煦的風吹進車裡。
勞倫下定決心躲著格雷格,躲得遠遠的,到今天為止,她已經成功堅持十天沒去找他了。她早上也會早早出門,免得在路上碰到他。
可是,她的「大饑荒」——就像精明的諾瑪·瓊說的那樣——絲毫沒有消減的意思。每天,新客戶一個接一個地來到辦公室,她沒時間去想她的「大」問題,不管這慾望是強烈,還是微弱,還是介於兩者之間。其實,這樣說也不完全對。每次一聽說哪個女人有「慾望」需要宣洩——對她而言完全就是強烈的慾望——不管她願意還是不願意,這慾望都會潛入她的意識底層。所以說,雖然她確實思考過這個大問題,但她並沒有沉溺於此。
不過,她沒少想。
勞倫仔細琢磨著格雷格打來的電話,琢摸著那句充滿魔力的話。說到驚喜,至少得有一隻動物刷好漆呀。要是有好幾只的話,那就喜上加喜了。
她在腦海中勾畫著那些阿拉伯馬的樣子,他們身上漆著雪白的外衣,閃閃發光;頭上戴著羽毛做成的頭飾,反射出耀眼的色彩,或亮藍,或豔紫,或其他大膽的色調。她甚至可以想象自己騎在馬背上的感覺,伴隨著管式大風琴尖細而歡樂的曲子,一圈一圈地旋轉。太歡樂了有沒有!
她坐直了身子,腦袋裡奇思妙想起來:一大幫疼愛孩子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們,忙著給孩子們挑選他們喜歡的動物,自己則在一旁大把大把地收錢。哪一個愛看童話,有著公主夢的女孩子,不想擁有一匹如此神氣活現的馬兒;哪一個敢於冒險,有著狩獵夢的男孩子,不為得到一隻這樣的獅子、老虎或者熊而高興半天?勞倫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絕妙的營銷點子。
到達倉庫的時候,天色已晚,四周靜謐無聲。倉庫有一扇門大敞著,昏暗的燈光透出來,屋外空曠的草地上灑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她走了進去,卻沒發現格雷格的身影,於是格雷格、格雷格的喊了起來。
「嘿,這兒呢,」他應道,從裡屋的門口探出頭來,手裡拿著條絨布毛巾。
一看到他,勞倫的臉上便露出了笑容。實際上,跟他見面也不全是生氣惱怒,也還是有開心的時候的。「我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工作太忙了。」她邊說邊脫掉外套,把衣服隨手搭到鋸木架上。
「是啊,盧跟我說你最近一直忙工作。」
她看到牆角整齊地碼著一堆木材,上次來的時候可沒見著,「又有活兒了?」
他點點頭。「在給喬·利·斯特普爾頓乾點活兒,今天給她打了幾個櫃子。」
好熟悉的名字,勞倫不由地專注起來,「沒想到她還住在這裡。跟我是一個畢業班的。」喬·利原本姓尤因。高中畢業一年後,她就嫁給了吉姆·斯特普爾頓,勞倫還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多年後,她跟喬·利失去了聯絡。
「她跟我說了你們一起上的學。」格雷格把毛巾掛在門閂上,「她住在楓林鎮。」
楓林鎮就在斯特林邊上,原本只是個老社群,後來慢慢變成一個有幾家購物中心,幾家加油站和一個郵局的小鎮了。
「真為她丈夫惋惜。」格雷格說道。
「吉姆怎么了?」
「他是個消防員。幾年前,救火時房子塌了。」
「呀,格雷格。真太糟糕了。」她怎么不知道這個訊息,即便沒在報紙上看到,也該聽朋友們說起啊,「他們有孩子嗎?」
格雷格點點頭。「有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很可愛,長得特像喬·利。你想喝點什么嗎?啤酒?汽水?或者別的?」
「不用,謝謝。我不打算待太久。」
格雷格又點點頭,然後朝旋轉木馬望過去。「我把頂蓋弄好了。本來可以更快些的,可是……那個,最近我也有點忙。」
「沒關係的,」她說,「你得先盡著賺錢的活兒幹。那個,斯科特幹得怎么樣?能幫上忙嗎?還是礙手礙腳的?」
格雷格笑了笑,「他是個幫手。雖然該露面的時候不怎么露面,可看起來像個好孩子。」
「這姑娘真美。」勞倫不知道自己為何覺得旋轉木馬是個姑娘。說完覺得有些難為情,不過她立馬發覺,其實自己沒有擔心的必要。
「她的確很棒,不是嗎?」格雷格順著勞倫的視線看過去,他也覺得它是「姑娘」。
倉庫的椽木下孤零零地掛著一隻燈泡,發著昏暗的光。木馬頂蓋的亮紅色新衣反射出均勻的光澤,再搭配上金色的裝飾,看起來完美極了。格雷格的活兒幹得漂亮,漆刷得線條清晰,稜角分明,無缺無溢,一切剛剛好。可她發現,貌似沒有哪隻動物是粉刷一新的。
他想給自己看什么呢?勞倫很是好奇。她剛想開口問,只見格雷格轉頭看過來,英俊的臉上透著幾分憂慮。
「最近見到你爸了吧?」
她抬起一隻肩膀,「就像他說的,最近我為工作忙得團團轉。」
格雷格朝旋轉木馬走過去,「我覺得他可能想你了。」
「哎呀,別教育該我怎么孝順我爸了。客戶在那等著,我得去工作呀。他能理解的。等工作不這么忙了,我就多陪陪他。」要不是你差點害我破產,我又何苦這么賣命地工作呢,她只是在心裡想,嘴上沒說出來。「你不是每天上午都去看他嘛,況且諾瑪·瓊每週還給他打好幾個電話呢。」
「諾瑪·瓊。」格雷格似笑非笑地說,「她約盧吃晚飯,你知道吧?」
「她約了不止一次呢,」她點頭說道,「但是,我爸總是拒絕她。估計我得跟他談談這事了。」她喘了口氣,又接著說,「我想告訴他,找點樂子死不了人,但這話說出來他一定會把我吃了的,肯定。」
格雷格哈哈笑了起來,「我覺得她是驚到盧了。至少盧告訴我這事的時候,我是這么想的。」他把手插到後褲兜裡。「就好像他被突如其來的溫柔撞了一下,有點嚇懵了。」他來到旋轉木馬跟前,抬手抓住銅管。「想不想讓我跟他談談啊?你懂的,男人跟男人的對話。」
勞倫稍稍遲疑了一下,連忙回道,「我來吧。不能再讓他勞煩你了。」
格雷格烏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他雖然不再是我岳父了,勞倫,可他還是我的朋友。」
勞倫低下頭,盯著自己皮鞋上的一處汙點,「我知道你關心他,格雷格。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說,那個,作為他的女兒,我應該是那個,呃——」她衝他抱歉地一笑,「——凡事衝在前面的人。咱倆都知道,我爸他不喜歡被說教。」
格雷格的肩膀鬆弛下來,「豈止是不喜歡。既然這樣,那好吧。如果你需要支援的話,算我一個。」
四目相交。
除了他,還有誰能隨便穿件灰色襯衫搭條藍色牛仔褲就帥得如此一塌糊塗!
勞倫不好意思一直看他,又不知看哪兒才好,於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大腿,恍惚間看到自己的黑色羊毛褲子上探出一根線頭。
「那,」她委婉地提示道,「你叫我出來,是有東西要給我看吧?」
「對,對,是有東西。」
格雷格笑了起來,兩眼直放光,活像兩顆擦亮的黑瑪瑙。這表情,她結婚以後都不知看過多少遍了。
記得那是個週末,勞倫外出開會,回來的時候,發現後院不是何時搭起一個雜物棚。她只記得有一次,自己嫌車庫裡滿當當亂糟糟的,就隨便跟他抱怨了一句,沒想到他這么上心。她開車進了車道,格雷格就站在車庫門口,給她開啟門,招手示意她把車開進去,她進去之後發現,車庫裡乾淨又整潔。
之後便是兩人第一次一起過聖誕節的那回了。格雷格一整天忙上忙下的,給房子掛上了一串串彩燈。等勞倫從辦公室回到家,冬日短暫的白晝已經褪去,夜幕籠罩大地。她轉過街角,看見自己的房子晶晶亮的,像一個流光溢彩的薑餅,心裡甭提多高興了。
這傢伙超愛製造驚喜。
「來,好事留給你。」格雷格伸出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