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i性愛就像空氣,只有在沒有的時候,才覺必不可少。/i

——佚名

勞倫的胳膊都開始痠疼了。她停下來,把胳膊垂下來歇歇,左右扭扭脖子,活絡一下頸部的肌肉。這種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可真讓她吃不消。她平時的工作都是要玩智商,燒腦子的,論力氣可不是她的強項。

清理木馬的活兒她原本沒想摻和的。事實上,自從兩週前把這個髒活派給格雷格以後,她就打算少往這兒跑。可每天晚上,把辦公室門一鎖,她總感覺有什么東西牽引著她,然後她就不知不覺地開著車往這片沼澤地來了。

她按按左肩膀,又按按右肩膀,金屬拋光劑就跟滲進了手指和掌心一樣,一大股油味兒讓她忍不住皺起鼻子。顯然,她低估了這個神奇裝置上需要拋光的銅管數量。

一連幾天,都是格雷格在忙活,她在一邊站著看,每次格雷格一說她遊手好閒,她就樂。

「這活兒可以幹得快點,」他說,「要是你樂意拿塊抹布幫忙擦擦的話。」

她還沒把動物分拆出售的計劃說出來呢,所以格雷格把整個木馬上上下下全清理了——上邊的頂蓋,中間的動物,還有下邊的圓臺,每個部分。她沒吭聲,只由著他去。

格雷格建議她把橫橫豎豎的銅管擦亮,她倒也沒反對。這些豎著的銅杆把動物們固定在整個裝置上,回頭等她出售的時候,它們也得和那些老虎、長頸鹿還有馬一起賣掉,所以她花點時間也值了。至於橫杆嘛,她突然想到,說不定有的廢品公司對它們感興趣呢,那樣的話,亮閃閃的銅杆總比黯淡無光的銅杆賣的錢多。

「你進步飛快呀!」格雷格走進倉庫,把斜跨的棕色工具包從肩膀上取了下來,叮叮咣咣的一陣響動。「抱歉我來晚了。我半路去買了些油漆和刷子。」

他把東西往工作臺上一擱,脫掉上衣。他們每天晚上清理旋轉木馬的時候,都會把格雷格的小暖爐拿過來。跟空曠的倉庫比起來,暖爐小得有些可憐,可還挺管用的,有了它,溫度不會那么低,只需穿上件毛衣或者法蘭絨襯衫就夠了。

「你買的什么顏色的油漆?」一想到自己手拿油漆刷的樣子,她就覺得莫名其妙的興奮。

「只有紅的。刷頂蓋用。」他說。

一定是勞倫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所以格雷格趕忙補了一句,「我得從頂部開始,從上往下刷。」

勞倫點點頭,嘴上說著,「好啊。」其實心裡頭還惦記著那些歡騰的阿拉伯馬兒,隨便從哪一匹開始刷都行啊,給它們穿上光鮮亮麗的油彩,讓它們生動活潑起來。當然了,如今動物們經過清洗,滿身的塵土和汙垢已不見,看起來已經相當不錯了。

格雷格把手伸進工具包裡,拿出幾卷膠帶,兩桶一加侖裝的油漆,還有一組刷子,然後把購物發票遞給她。勞倫看也沒看直接塞進牛仔褲後兜了。

「別盯著動物看了,」他說,「我又不給它們刷漆。」

「什么意思?為什么不刷?」

格雷格抿嘴笑了笑,「你不會讓我拿刷子給你的車刷漆吧,是不是?我能刷房子,刷籬笆,或者傢俱什么的,可我不是什么都能刷啊。」他指了指旋轉木馬上的動物大軍,無奈地甩了甩頭。「刷它們可需要一把噴槍和一雙巧手。」

她不自覺地向下看去,目光停留在他的一雙巧手上,怔住了。只覺得倉庫裡的空氣突然間全被抽走了。她想起,他就是用著雙巧手撫摸她,觸控她身體的每一處肌膚,直到她……想到這兒,一股熱浪湧遍全身,呼吸也停滯了。她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熄滅這瞬間燃起的慾望之火。

她把拇指插進後褲兜,「那個——」

「別擔心。我已經搞定了。我認識一個傢伙。」

「就知道你能行,」她輕聲說道。斯特林還有他不認識的人嗎,勞倫對此表示懷疑。

「別擔心,」他重複道,咧嘴笑起來,「他欠我人情。」

這裡的人,每兩個人裡就有一個欠格雷格的錢。其中好多人要么還不上,要么壓根就沒打算還。這就是五金店倒閉的原因,這就是婚姻走向墳墓的原因。不管怎么說,這總算得上原因之一吧。

曾幾何時,他以物易物的高超技術讓她也刮目相看。有次他給「長髮公主」——當地一家美髮沙龍——造了一個工作臺,給她換了一年的理髮和美甲券。還有一次,他幫人家修繕房子,換回來一輛腳踏車,送給了鄰居的兒子。又有一次,他給人打了幾根房梁,換回三個月的花園管理服務。

那些參與易貨的人相互之間形成了複雜的三角關係,甚至四角關係,為了清債,他們有時得向一個從未謀面的人提供勞務、產品或者服務。涉及到的每一個人都必須盡到本分,整個模式才能正常運轉。可是,根據她多年的觀察,格雷格因為天生一副好心腸,經常吃虧。勞倫可不一樣,她喜歡「隨付隨清」的商業模式,這樣才能確保每一個參與者都能得到公平的補償,拿到實實在在的錢才是王道啊。

「好吧,」她說道,「無心冒犯啊,格雷格。」

「沒事,」他撕掉油漆刷上的硬紙殼,「他不會一分錢都不收的。畢竟這是個大活兒。但我敢保證,他會給你打個優惠折扣。」

勞倫伸手撿起一塊五顏六色的紙殼,「我可不想因為這件事兒動用你的人情關係,那樣我會覺得不舒服。付全款也沒問題。律所又來了新客戶。生意還不錯。」

格雷格頓了一下,烏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固執的神情。「為你我願意這么做。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就這么定了。」

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重得讓人無法忽略。勞倫意識到,關鍵的時刻到了。格雷格主動示好了,那她是該接受還是該拒絕?她的態度將直接決定兩人未來關係的走向。

她生格雷格的氣不是一天兩天了。用父親的話,都得一輩子了。雖然她生氣的理由如此強大——他撒謊,不到難以收場絕不鬆口;他弱智,正常人怎么能想得出那么糟糕的生意經;他沒有規劃,能把家裡的錢全都散盡——但是,勞倫漸漸明白,她的咆哮,她的咬牙切齒,只不過傷了自己。

父親是對的。她需要放開所有的憤怒和消極情緒。要想這樣,她就需要走出第一步,這便是慷慨接納格雷格的好意。

勞倫笑了笑,把硬紙殼扔到工作臺上,「那好吧。」

格雷格依然一臉的嚴肅,小聲回答,「謝謝。」

兩個簡單的詞。勝過千言萬語。她一言,他一語。雖然短暫,卻是一年多以來兩人最有意義的一次交流。

「我接著擦好了,」她打破這尷尬的沉默。「我剛才就想停下來歇歇胳膊。」

「我也要刷漆去了,反正頂蓋也不會自己刷自己。」他用拇指一捅,膠帶上的玻璃紙包裝袋啪地一聲破了。

勞倫拿起一罐銅管拋光劑,又從木質轉檯上撿起剛才扔掉的針織抹布。不遠處,格雷格支起了鋁製的人字梯。她拿起拋光劑往抹布上倒著,格雷格這會兒正好往梯子上爬。她瞟了一眼他牛仔褲裡緊實的小翹臀,突然間,只聽見撲通一聲,一團厚厚的拋光劑掉到了她帆布鞋的鞋尖上。

「呵,還挺準的,」她小聲嘀咕著,彎腰擦鞋。

「你說什么?」

「沒事。」

拋光劑留下一團油膩膩的汙垢,鞋子毀了。

她怎么了?

這周以來,她每天晚上都來倉庫幹活。她告訴自己別再來了,別再來了,可是還來。而且每天晚上,她總被格雷格身上的某處吸引——他下巴的曲線,他結實的肩膀,他強壯的胳膊,他肌肉感十足的大腿,還有,今天晚上是他緊翹的臀。他的身體健壯有型,一點兒肥肉也沒有。她又偷瞄一眼,他正把身體重心移到右腿,左腳已經搭在上一層的階梯上。這個姿勢使他右側大腿的肌肉繃緊了。勞倫下意識地咬咬下嘴唇。

每天晚上離開這裡時,她都覺得渾身燥熱難耐。對他的渴望如肆虐的洪水,在她的秘密花園裡激盪、翻騰,沒有個把鐘頭,只怕慾望難消。

還好格雷格不是唯一一個開啟她慾望閥門的男人,不然她會死得很難看。還記得不久前的那一天,她差一點就淹沒在斯科特·肖那一汪碧藍色的目光深潭裡了,一身西裝是那么得合體,她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全國大大小小的女性雜誌,似乎都在兜售著同樣一個觀念: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那么,她未免也太「幸運」了吧,剛到「如狼似虎」的年紀就離婚了,可如今,對愛情的不信任,又成為她開啟新感情的一道障礙。

「你沒事吧?」格雷格問道。

「是的,嗯——嗯,沒事。」她直起身來,發現鞋子被自己塗抹得一團糟,忍不住皺起眉頭。鞋子上的汙漬不但沒清理乾淨,反而被她抹得哪兒都是。他正俯視著她。勞倫來了一句,「得,算我倒霉。」

格雷格咯咯地笑了起來。勞倫卻覺得下體猶如針扎。曾幾何時,他那兩片正歡笑著的唇,是那樣得讓她興奮,讓她瘋狂。

她目光呆滯地盯著一段還沒清理的銅管,拿抹布擦了起來。「我本來想讓我爸也來這兒打打下手,」她故意轉移話題,趕走滿腦子淫念,「可他只對電腦感興趣。」

格雷格笑起來,「哦?我倒覺得他感興趣的是別的東西。」

「嗯,對。」她點點頭,繼續擦拭著銅管上的汙垢,白抹布已經變成了黑的。「比如對著自己的症狀上網查,看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

「他這么做是有原因的吧。」

「嗯,是啊,」她重複道,「他固執啊,一心想證明阿莫斯醫生是錯的,自己是對的。」

格雷格沒吭聲,她接著說道,「有一回,我爸跟我說,他覺得自己肯定得糖尿病了,因為他的腳有刺痛感。」

格雷格刷好了頂蓋的裝飾面,順著梯子爬了下來。

「還記得他讓我給他買些新鞋帶。」她靠在銅管上,「我到他壁櫥裡看了看,好傢伙,他的鞋帶系得也太緊了,腳上的血液都沒法迴圈了。」

勞倫看看他,期待他給些回應,可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梯子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看著看著,格雷格衝她笑了起來。於是,她那顆不受控制的心又開始撲通亂跳了。

「幸好你看了看他的鞋,我也不希望看到盧受罪。」

他是個英俊的男人,這一點毋庸置疑。這黑的頭髮,黑的眼睛,黑的睫毛,黑的一切,不就是她曾經愛上的樣子嗎?可是,過去一年半,發生了太多事,她以為自己已經釋然了,不會再為他的笑容動心了,不再會被他的眼睛打動了,不再會被他聲音裡的溫度感染了。可這一切不過是,她自己以為。

「他受罪才怪哩。」俏皮話剛一齣口,她便後悔起來。這話聽起來真是既小氣又庸俗!格雷格無聲的抗議,讓她越發侷促不安起來。

「真抱歉,我不該那么說。只是……」她聳聳肩,「他老是抱怨。有什么可抱怨的,他現在還壯得跟頭牛似的。根本說不通嘛!」說著又聳聳肩,「還有啊,真不習慣家裡又多個人。」

這些說辭聽上去有些蒼白無力。格雷格瞭解老盧,知道他是那種有事沒事都會消極悲觀的人。這一點,格雷格清楚得很,可人家就從來沒說過老盧一句不是。

她嘆了口氣,「我以後會注意的,保證。」

格雷格笑了笑,這一笑,她的心跳得更快了。直到他背過身朝工作臺走去,她這才如釋重負。只不過,格雷格現在的位置,正好讓他的小翹臀整個映入她的視野。

「我剛才說他對某個東西感興趣,」他說道,「我的意思是某個人。」

「什么?」這太滑稽了,她直接笑噴了。格雷格轉過頭來,忽閃著墨玉般的眼睛看著她,她立馬收起笑聲,問道,「誰?」

「諾瑪·瓊。」

勞倫走向工作臺,來到他身邊,「你開玩笑的,對嗎?」

格雷格竊笑著搖搖腦袋,伸手拿起一個銀色的開罐器,準備把一罐油漆撬開。「他最近說了一大堆關於她的事。」

「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一大堆’?」

油漆罐開啟了,格雷格把蓋子咔嗒一聲扔到工作臺上。「上週提了兩三次她的名字。」他撿起一支木質油漆攪棒,放在手心裡敲了兩下,「我認識盧好多年了,他談起女人還是頭一次。」

「哦,那倒也正常。她給我們做過幾次晚飯。有一次,她還來家裡跟我們一起吃飯呢。」勞倫抖抖手上的抹布,把它放在油漆桶旁邊。「可她是為了幫我,她知道我工作累。」她眉頭緊鎖,「但願我爸別想多了,我可不想他傷心。」她沉默了半晌,然後頭一歪,說道,「你真覺得他對她感興趣?」

「他可是個大活人,勞倫。」

實在難以想象!難以想象父親跟諾瑪·瓊在一起,難以想象父親跟任何人在一起。

「或許我該跟他談談。」可真要她跟自己的父親談論愛情生活,不知該如何開口啊,於是她馬上糾正道,「或許我該跟諾瑪談談。」

格雷格把攪棒放到油漆桶裡,開始捲袖子,「或許你該讓一切順其自然。他們的事,他們自己解決吧!」

此時,他小臂肌膚下面的肌肉和筋腱正隨著他攪拌油漆的動作舞動著力量之美。勞倫一邊欣賞,一邊喃喃低語,「是啊,也許你是對的。」

為何她總會下意識地想象他的手,他的唇,觸碰在自己身上的感覺?以前,他總是用手輕撫她的後背,手指沿著脊柱,從尾骨,到後頸,一個骨節,一個骨節地一路往上,那感覺美妙極了。然後,再緩緩往下,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