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對不起,我聽不清楚;我沒在倉庫後邊,我在前頭,挨著馬路這頭呢。/i
——莉齊·鮑頓
一連三天,勞倫都是匆匆離開家。與其說是離開,不如說是被父親攆出來的。這位老爺子似乎巴不得她每天一起床就趕緊出門,好讓自己清靜地看看報紙,上上網。
她剛出小區,就看見格雷格了,他又跟上次一樣開著車進了小區。他笑了一下,伸手打了個招呼,還沒等勞倫反應過來,就匆匆開過去了。
勞倫開著車,越開越覺得不對勁,眉頭越皺越深。這是本週第三次看見格雷格去自己家吧?不然是第四次?勞倫歪歪腦袋,難不成是第五次?
父親想見誰就見誰,她自然是管不著的。勞倫試著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好計劃計劃眼下這一天,有哪些電話要打,有哪些人要見。可她根本靜不下心來,想著想著就走神了。
父親和格雷格走得很近,這個她知道,可是走得再近,有必要一週見五次面嗎?完全沒道理呀!
男人一般不喜歡參加茶話會。他們不像女人那樣,一邊吃著脆炸煎餅,喝著榛果咖啡,一邊聊八卦來打發時間。
難不成他們也這樣?
「波~勿~」她小聲嘀咕著,她這個拖長音的「不」字,顯然把自己逗樂了,竟搖頭晃腦地笑了起來。
男人不愛聊天,即便聊也是些無聊的事。他們喜歡開啟電視看球賽,討論球員進了幾個球,得了多少分。他們會走進家居建材商店,蒐羅他們想要的各種工具。他們敢在大庭廣眾之下不顧形象地撓癢癢,甚至碰隱私部位。諸如此類,他們當然勝任不了高階大氣上檔次的社交談話了。
勞倫咧嘴笑著,把車拐進了南大道,這便進了城。她知道自己有失公平,他們畢竟佔全人類的百分之五十一點四的人種,自己不該這樣想他們。
還是有點不對勁。居然要一週見五次面!她兩道眉毛又糾結起來,眉間鼓起一座小山丘,頭上也跟戴了金箍圈似的,感覺下一秒就要頭疼欲裂了。
勞倫繞著街區兜了一圈,調頭停了下來。然後啪地開啟手機,致電諾瑪·瓊,告訴她自己要晚些過去。說完把手機往副駕駛座上一丟,打道回府。
果然不出所料,格雷格的皮卡就停在車道上,車斗裡裝滿了石膏板和石膏線。勞倫在皮卡後面停了車。
「爸?」她一邊走進門廳一邊喊。「格雷格?」她一一檢視外屋的房間,人影也沒看見,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她的鞋跟敲打實木地板的篤篤聲。廚房裡也空無一人。她朝窗外望去,後院草坪上的落葉東一片,西一片,沒有人打掃過的樣子。
貌似什么地方有流水聲,她循著聲音爬上樓梯,來到了主衛。主衛的門開了個小縫,淋浴的水正嘩嘩地流。
真是奇怪,父親怎么會在客人來的時候洗澡呢?好吧,不管怎么說,客人呢?格雷格在哪呢?正當她一頭霧水之時,淋浴關上了。
「爸?」她衝裡面喊,等了半天沒人回應,她開始敲門。
突然間,她意識到,衛生間裡洗澡的人未必是父親,於是趕緊往後退了一小步。這時,門開了。
氤氳的霧氣一下從裡邊溢了出來,彌散到走廊裡。格雷格一身溼漉漉地出現在門口,下半身裹了一條浴巾,「盧不在家。」
「你這是在幹嘛呢?」勞倫顯然是被驚到了。
格雷格張著嘴巴,啞口無言。豆大的水滴懸在下巴底下,垂垂欲滴;黑色的睫毛一簇簇粘在一起,脖子、肩膀和前胸正涓涓地淌著水。
「正準備刮鬍子?」他一臉窘迫,像個給人捉髒在手的賊,還是兩手滿滿的賊髒。
「這不是玩危險邊緣問答遊戲,格雷格,不必用提問的方式回答我的問題。」
說著,一陣溫暖清新的氣息從格雷格身上飄來,勞倫只覺得心怦怦直跳,耳朵裡是血液汩汩的奔流聲。她大口吸著氣,強忍著閉上眼睛的衝動。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池陽光之中,洋洋暖意包裹著她,滲入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眨了眨眼睛,嚥了下口水,同時又往後退了一步,讓自己從幻想中掙脫出來。「穿上衣服下樓。我們得談談。」說著便往樓下走。
「可是,等等。等會兒,我不能。」
他什么意思?勞倫好奇地停下腳步,卻正好遇上一步一步往樓上爬的老盧。
「您去哪兒了?為什么他在你的浴室裡?」她用拇指指了指前夫。
她看看格雷格,又看看父親,期待有人能給個解釋。
「你非要刨根問底的話,」老盧氣勢洶洶地說,「我剛才在地下室裡洗衣服呢,一大堆的衣服!」
「可是我昨天剛給您洗衣服了呀,爸。要是洗的衣服不多,您得把洗衣機的水位調低,您調了吧?」她轉過來看著格雷格,她一手攥拳抵在腰上。「你怎么還站那啊?把褲子穿上,下來。」
格雷格烏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看看她,再看看老盧,又看看她,再看看老盧,然後一臉落寞地喃喃道,「褲子不在這,勞倫。」
衛生間裡的水汽已經散了。格雷格站在門口,一隻腳踩在浴室的瓷磚上,一隻腳在踩在走廊的實木地板上。胸前和小腹上並不茂密的黑色捲毛還溼乎乎地貼在身上,平坦的肚子下面,是一條浴巾,鬆鬆垮垮地圍在屁股上,兩隻腳的周圍一邊一個小水窪。
勞倫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感覺有股熱氣在全身上下竄來竄去。過了一會兒,她把臉轉向父親,問道,「你洗的是他的衣服。」完全是一副板上釘釘的陳述句語氣。
她覺得很詭異。一方面,格雷格半裸的樣子喚起了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需求,而另一方面,當她終於搞明白這裡的狀況時,她又覺得非常氣憤,兩種矛盾的情緒糾纏在一起。她覺得熱,慾火燒身的那種熱。想要壓制這任性的慾望,最好的方法就是對它置之不理,把注意力轉到其他的事情上。於是,她只能緊抓住憤怒,把它當作擋箭牌。
她的前夫,在她的浴室裡洗澡,用著她的浴巾和她花錢買的熱水;而她自己的父親,用她的洗衣機,給她的前夫洗衣服。
盯著格雷格看太危險了,容易讓自己犯錯誤,於是她把臉轉向父親。
「您連自己的衣服都不能洗,」她問道,「為什么偏偏給他洗?」
「謝謝!我自己的衣服,我可以自己洗,」老盧回答,「只是你不給我自己洗的機會。你別進我的房間,別碰我的髒衣簍,我該洗衣服的時候自己能洗。」
「那咱可說定了。」她轉身朝格雷格的方向走過去,目光卻一直盯著地板。她使勁推開臥室的門,只聽見門砰地一聲砸在門吸上。她從椅子扶手上抓起自己的睡袍,轉身走了出來。
「穿上這個。」她把睡袍扔到格雷格伸出的手臂上,目光始終低垂著,看著牆和地板之間的踢腳板。「廚房裡見。」
這時,老盧已經從樓梯上走到了大廳裡。勞倫從他身旁走過,「您也來,爸。」
勞倫下樓梯時,聽到浴室的門啪地一聲關上了。她扶著護欄,閉上眼睛,深呼吸,好平復自己內心的燥動。氣憤,怨恨,惱怒,這些才是她該有的情緒。至於另一種情緒,她的結論是,只要她願意忽略,便不存在。那就忽略它,她可以做到。
勞倫來到廚房,把鑰匙丟到櫃子上,從木碗裡隨手抓起一個橘子。倒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她手裡必須拿點什么,這樣才不會得空把某個人掐死。橘子在她兩隻手上顛來倒去。
「是我不對,勞倫,」老盧一來到廚房便開始解釋。「我沒告訴他你知道他要過來。我沒說你不介意,不過,嗯——」他頭頂的一撮頭髮隨著他頭部的動作左搖右晃,最後倒伏下來。「——可能是我讓他有了那種錯覺。」
「爸,您都想什么呢?」還沒等他回答,勞倫又說,「我怎么可能不介意呢?格雷格跟我已經離婚了。他不住這裡了。我跟他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分開已經一年多了。」
老盧褐色的眼睛變得暗淡起來,「我知道,勞倫。只是這傢伙最近有點倒霉。我就是想幫幫他。只想做點好事。那點兒事你不都知道了嗎,是吧?」
「讓我喘口氣。」她開始用指甲剝桔子皮。
格雷格穿著勞倫的褐色緞面睡袍下來了,那樣子看上去傻到家了:睡袍短得連膝蓋都沒遮住,一半大腿露在外面,腰帶打了個結系在幾乎是前胸的位置,離腰還有一大截呢。
往事似洪水一般,在勞倫的腦海裡肆虐開來。兩年前的那個生日,格雷格也是穿著這件睡袍,伺候她在床上吃早飯。法式黃油吐司配楓糖,草莓切片撒上糖粉,還有咖啡和果汁,盤子的中央,放了一枝長長的玫瑰花。她本來一直都很怕過生日,因為一過生日就得老一歲。但是那一天,她一邊享用早餐,一邊看著格雷格穿著那件小得誇張的睡袍,在屋子裡左搖右擺,做各種滑稽的動作哄她開心,她被逗得開懷大笑。
可眼下,勞倫滿肚子的怒火沒處撒,別說開懷大笑了,即便給個笑臉都難。她又生氣又沮喪,沮喪反過來讓她越發地生氣。格雷格以為她什么都知道,他會覺得,既然你什么都清楚,現在發的哪門子的火呢?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把剝了一半皮的橘子放到一邊,走到水池邊上洗了洗手。然後拿起一條茶巾,慢條斯理地擦起了手。「格雷格,你為什么要在我的浴室裡洗澡?在我的洗衣房裡洗衣服?」
她本想把第二個問句改成:i讓別人給你洗衣服/i,後來想想算了。
這時,老盧剛才的話浮現在她腦海裡。
這傢伙最近有點倒霉。
她對格雷格抱怨道,「好!告訴我,說你公寓裡的水管壞了,水管工正在修理,自來水公司正在你家沖洗管道,所以你今天沒法在你家洗澡。」
格雷格站在那裡,看著她。
勞倫嘆了口氣,「你被趕出來了,是吧?你什么時候才知道賬單得按時付清?你不交房租,就得滾蛋。」說完,她又搖了搖頭,這次是用力地搖。「得,你不能待在這裡。」
格雷格依然凝視著勞倫,一言不發,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鑽老鼠洞也比穿著睡袍站在這裡強。
「你別總把人家往壞處想,」老盧嘟囔著。「他沒忘付賬單,他家水沒斷,他也沒被趕出來。」
老盧走過去拿起咖啡壺,把自己的馬克杯倒滿。「來杯咖啡嗎?格雷格,新鮮的咖啡。」
「謝了,盧。」格雷格看看勞倫,「我該收拾東西走人了。」
勞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雙肩放平。她不是告訴過自己,不能再讓這傢伙繼續影響她的人生了嗎?
「你也一起坐下,喝杯咖啡吧,」她對格雷格說,說著拿起橘子,接著剝皮。「你這么著出去太有礙觀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