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格雷格愣了一下,趕忙點頭答應,兩隻手理了理潮溼的頭髮,然後拉出一把椅子,挨著餐桌坐下。

老盧從碗櫃裡拿出一隻乾淨杯子,倒上咖啡,放到格雷格面前的桌上。

「謝了,盧。」

「客氣。」老盧給自己又添了一杯,坐了下來。

倆男人就那么一邊坐著,一邊品著咖啡,看上去心滿意足的樣子,跟約好了似的誰也不吭聲。

「好,有沒有人可以解釋一下今天的事?」勞倫生氣地嚷著。「要是你付清了賬單,要是你家沒有斷水,那為什么——」

「我夏天就把公寓退了。」

「什么意思?」橘子香氣瀰漫在空氣裡。「你把公寓退了?」

他點點頭,把馬克杯舉到嘴邊。

「你為什么這么做呢?」這時,一大塊橘子皮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你住在倉庫裡?」

格雷格打量著咖啡杯,不敢抬頭看她。

「你不能住在那兒,那地方太髒了。」她把橘子又放回櫃子上。「那是個倉庫,格雷格。不是給人住的地方。」

這一小段獨白聽起來就像她在關心自己的居住環境是否舒適一樣。

「況且,」她馬上補充道,「那是我的倉庫。」

「哼,狗屁,」老盧小聲咕噥著,「又來了。」

「怎么?」她瞪了父親一眼,「那就是我的倉庫。」

「沒人質疑這一點,勞倫。」格雷格安慰她說。

可她想要的並不是安慰,「你又一次欺騙了我。那天我在倉庫裡碰到你,你壓根兒就沒說你住在那兒,你沒說。」

他微微抬起頭,「我說了我工作到很晚,我的確工作到很晚。我說了我在那睡著了,我的確在那裡睡著了。我說的可全都是事實。」

「你只說了一半實話,」她更正道,「半真半假!有實有虛!避重就輕!這就是你給我的一切,格雷格。」老盧聽了這話頗為不滿,那表情簡直是在跟勞倫比誰更生氣。「您看什么看?您也沒好到哪兒去。請人來我家說都不說一聲——」

「他在我的地方洗澡。如今,這裡也是我的地方,對嗎?」

勞倫忙吸了口氣,「自從您搬進來,他就在用我的熱水?」

「你上你的班,他一點兒都礙不著你!」

「行了,行了,不說了,」格雷格張嘴說話了,「我已經覺得夠糟糕了,不想再讓你們倆因為我起衝突。」

勞倫趕緊閉上嘴,收了聲。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格雷格說的沒錯。她不該跟父親起衝突。跟他爭準沒好事,從來都是。他是那種特有主意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幫誰就幫誰,想請誰回家就請誰回家,就算他給一小區的人免費洗衣服,她也管不了。

勞倫走到餐桌前,拉出椅子坐下。「生意就那么糟糕嗎?格雷格?」話一齣口,她在心裡默默埋怨自己。她想忍著,忍著別把下一句話說出口,忍著不被自己的好奇心出賣,可最終,她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你需要錢嗎?」

她努力讓這句話聽起來溫暖帶感,結果只是乾巴巴的。事實上,說出這句話跟殺了她差不多。還有什么事比把自己辛辛苦苦掙的錢白白給了格雷格更讓她傷心難過的!可是裝作漠不關心,隻字不提,她又覺得良心上過不去。為什么她就得普度眾生?就得扶弱救貧?

前夫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我挺好的,勞倫。不用為我擔心。」

她趕緊把手抽回來,彷彿他的手能把人燙傷似得。「我有什么好擔心的。」說完起了身,站回剛才櫃子旁邊的位置。

老盧咂了一下舌頭,表示懷疑。勞倫裝作沒聽見,半側著身子靠在櫃子沿兒上,胳膊交叉起來抱在胸前。

「聽我說,勞倫,」格雷格說道,「我正在找地方住,行嗎?要是你能讓我在那待上一——」

「不行,格雷格。」

「勞——倫。」老盧用他拉長的語調錶達了自己的厭惡和不滿。「這傢伙又沒讓你到天上摘月亮!」

「那是個倉庫,不能住人,爸,」勞倫提醒他。

格雷格笑了笑,「其實,它也沒那么差。我在裡屋堆了些石膏板,我還有一個小暖爐。外邊還有口井,我拿個手泵就能往屋裡汲水。」

真夠原始的,勞倫覺得後背直冒涼氣。「可那沒有,那個……衛生間。」

老盧哈哈笑起來,想必已經聽出來她不再堅決反對格雷格住在倉庫裡了。「沒聽說過嗎,勞倫?男子漢都在野外撒尿。」

勞倫閉上眼,懶得理他。

i我挺好的/i,格雷格這話是在暗示他足以維持生計了。可誰又知道他這葫蘆裡賣的什么藥,有幾分是真話,幾分是假話呢?他前不久才撒過謊啊!唉,男人啊,男人,永遠都是這樣。總之,他之所以願意住在潮溼低窪的蚊腿兒路上,待在那個滿是灰塵,千瘡百孔的破屋子裡,除了沒錢,她想不出別的理由。

一想到格雷格沒收入,她又動起了另一番腦筋。

倉庫裡那個神秘的寶貝能值上不少錢,可它現在這個樣子絕對賣不上價錢。格雷格是個十足的好木匠,貌似沒什么是他造不出來的。老盧以前就說過,格雷格有雙巧手。結婚以後,格雷格在這個房子裡做的每一個木匠活兒,都對得起巧手的稱號。他還擅長修理東西,小到牆上的窟窿,大到衛生間漏水,甚至是電線短路,什么東西都能修。一個貨真價實、心靈手巧的萬事通!

他是讓旋轉木馬重放光彩的不二人選。

她看著前夫,「你想找個活兒幹嗎?」

他烏黑的眼睛不易察覺地眨了眨,然後立馬搖頭,「我還有一大堆活兒要幹。」

勞倫有些拿不準,不知道他是實話實說,還是男人的自尊在作祟。

「好吧,」她說,「我這么說吧。有份工作,你願意幹嗎?」

「不知道,誰知道你說的是什么?」他滿臉狐疑地問。

勞倫拿起橘子,剝去最後一塊皮,「我想把旋轉木馬重新粉飾一下,重新刷一遍。」

「哇!」格雷格往椅子後背上一靠,一臉的緊張瞬間換成了驚詫,「我承認,我感到很吃驚。我以為你只消看一眼,就把它大卸八塊,直接拉到垃圾場扔了呢。」

「我會按小時給你付工資,」她提議。說完聳聳肩,「要是你住在倉庫裡,房租就免了。」

「房租?」格雷格一聽這個詞兒頓時樂了,「你說過這地方不是給人住的,現在又要收房租?」

勞倫放下橘子,「你不是說你修整了一下,現在挺好的嗎。」

「我是說沒那么糟糕。」

他確實是那么說的。這傢伙的確得在野外解手了。想想他的居住環境,勞倫又侷促不安起來。

「好了,好了,不收房錢。」她從櫃子上撿起鑰匙,「所以你會把旋轉木馬收拾乾淨,刷好油漆對嗎?」

格雷格點點頭。「但是得花上些時間。我還是很吃驚,你居然想拾掇它。」

勞倫聳聳肩,衝他一笑,「我就不能讓人吃驚一下嗎?」被他看得發毛,她趕緊背過身來,走出廚房。「我得去辦公室了,有客戶要來。」

「跟你說一聲兒,」老盧在後面喊道,「我還會讓他在家裡洗澡的。」

「隨便吧,爸,別讓我看見就行。」

「他還可以在這兒洗衣服。」

真是完敗!她不甘地嚷道,「我晚上回來最好還有熱水用!」

簡直太荒唐了!當初自己曾堅信只要離了婚就能從那種過山車一般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呢。勞倫搖搖頭。沒錯,離婚是最正確的選擇。可現在,她得跟老盧住在一起,抬頭不見低頭見,如今前夫也摻和進來,這距離未免太近了,近得讓人不舒服。

這兩個男人是鐵了心要把她折磨死。

她關上大門,理了理頭髮。橘子的香氣從指間飄來,她沮喪地嘆了口氣。

他們就這么折磨她吧,折磨得她連手裡的橘子都忘記吃了。

世界十大奇案之一的主人公,莉齊·鮑頓,是一個32歲的老姑娘,她被指控用刀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和繼母。雖然她始終沒有承認,陪審團也得出了她無罪的結論,但仍引發了無數人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