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什么好事?」勞倫不假思索地問,然後疾步走上去,把手放到他的手心。他握住她的手,長滿老繭的手指帶著暖暖的溫度,粗糙的紋理開啟了她的記憶之鎖。那時,也是這雙粗糙的手,撫摸她的身體,不過不是撫摸她的手,而是她身上更敏感的部位。格雷格跳上旋轉木馬的圓臺,把她拉了上去。

「我給這玩意兒上了油,」他說道,手拉著勞倫穿梭在各色動物之間,朝臺子中央走去。勞倫緊隨其後。

一直走到操作面板跟前,格雷格才鬆開勞倫的手。他伸手開啟控制面板的蓋子,接著後退了一步。蓋子的後面,全是各式各樣的手柄,控制桿,螺桿和齒輪。

「是那個。」格雷格指著最大的控制桿說,「那個應該是主開關,你覺得呢?」

勞倫心裡感到無比的喜悅,那感覺傻透了,又激動,又緊張,又想瘋狂大笑。

她看了看控制桿,又看了看格雷格,「你覺得它真的管用?」

「說起來,這玩意兒這么舊了,有可能不管用。」格雷格攤開雙手比劃了一下,然後又放了下來,擱在大腿上,說:「可是,我們總要試一下才知道啊。」

勞倫一邊把手伸向橡膠手柄,一邊咧嘴笑著,那嘴咧得,幾乎到了耳後。她使勁拉了兩下,控制桿鬆動了,她把控制桿扳了上去,扳到啟動位。

音樂沒響,燈也沒亮,倒是圓臺子開始慢悠悠地動起來。伴隨著木頭吱吱嘎嘎的摩擦聲,旋轉木馬重獲新生了。

勞倫啊地叫出了聲,她拽著格雷格的t恤,鼓動著他。「快來,快來!」她跳上圓臺子,感覺心快從胸口跳出來了。回頭一看,格雷格也跟了上來,她開懷大笑,像個第一次參加嘉年華的孩子。

最裡邊的一圈是阿拉伯馬兒,他們緩緩擺動著,一上一下地翩然起舞。她和格雷格坐進了中間一環的華麗雪橇裡。緊挨著他們的,是一圈斑馬,一高一低似波浪般排開,那動作讓人忍不住聯想起策馬奔騰的畫面。

勞倫的目光遊蕩在眼前的動物中間,一會看看這隻,一會看看那隻,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得,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哦,格雷格,」她喘著氣小聲說道,「你能相信嗎?它動起來了,真的動起來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神中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熱氣球上的香檳午餐。

新搭起的雜物棚和整潔乾淨的車庫。

成千上萬只彩燈,將她的聖誕節照亮。

現在,又是一個旋轉木馬,滿載著歡騰的動物。

這傢伙渾身上下都是驚喜,有一些驚喜是為解決實際需要而生,而剩下的驚喜則完全讓人意想不到!

勞倫用手輕撫著他的前胸,完全陶醉於他為她帶來的迷人的驚喜中。

親吻來得那么出其不意,那么匆忙慌亂,她沒有時間多想,更來不及思考是誰先吻了誰。他的嘴唇火辣而溼潤,壓在她的唇上,那感覺妙不可言。她張開雙唇迎合他,一股薄荷糖的甜味也隨之而來。

格雷格一直都是接吻高手。

勞倫變換了姿勢,不知哪塊舊木板颳得泥地吱嘎作響,轉盤下面的齒輪也跟著嘀嗒嘀嗒地響個不停。旋轉木馬不停地轉動著,攪動著周圍的空氣,製造出一陣陣微風,只是這微風完全不能冷卻她心中的火焰。

勞倫喉嚨深處發出輕輕的呻吟聲,與金屬裝置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譜成一支和諧的小曲兒。他們熱烈地、近乎瘋狂地親吻著。她的手一路向上,撫摸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又黑又密的頭髮,撩撥起他的髮絲。他有力的手順勢而下,把她再抱緊一些。

她迫切地想要貼近他,這強烈的慾望,將她整個吞噬。她往後側了側身子,用力拉扯著他的t恤。可那攥著他衣服的手指卻不聽使喚地不住顫抖,好在格雷格幫著她把t恤從自己身上拽了下來。

他的手在她身體上撫摸著,他們又親吻起來,她趁機解開了上衣的三枚釦子。飢渴難耐的親吻,讓她覺得虛弱,覺得匱乏,渾身顫抖。

「勞倫,」他貼著她的嘴巴小聲呼喚著她。

別說話,別說話!她想喊,卻喊不出聲。

勞倫吻住他的嘴,手指滑到他的脖子上,撫過他的下巴,可就在此時,她腦中閃過某種訊號……又消失了,零零散散,錯亂不堪。

勞倫拼命地想忽略那訊號,她緊閉雙眼,身子前傾,一隻手攬過他的脖子。可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變得越發明顯,不容忽略。

她抬起頭,頭髮散落到眼前,她透過自己的髮絲看著他。顯然,格雷格以為勞倫要自己親吻他的脖子,於是將唇湊了上去,輕輕嘬著她頸上的敏感肌膚。熱,穿透她的身體,電,流遍她的軀幹和四肢。她倒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撥開遮擋眼睛的頭髮。他的舌頭親吻著她的頸窩,她大口大口地呼著氣,幾乎忘記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忘記了有什么東西不對勁。此時此刻,她只想臣服於身體最深處那滾燙的熱浪。

終於,她覺察出問題所在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往後縮了縮身子。木馬在旋轉著,她的視野裡先是出現了那些神氣活現的動物,緊接著是遠在倉庫另一端的工作臺。

木馬在反方向旋轉!那些馬兒,老虎,斑馬們,全都在朝尾巴的方向旋轉,彷彿在參加一場怪異的倒退跑比賽。

勞倫感覺自己胸前一陣發涼,這才意識到格雷格把她上衣的最後一個釦子也解開了,她清楚地知道,她得從其中儘快抽離出來。

正當這時,他的手滑向她的蕾絲文胸,她喊了一句,「停。」聲音乾澀暗啞,就像蚊子的哼鳴,於是她又喊了一聲,「停!」

格雷格鬆了手,直直地盯著她的臉。

「怎么回事?」他問道,沙啞低沉的聲音裡慾望還未消退,「怎么了?」

這咔嚓的轉動聲,嘶嘶的摩擦聲,彷彿是齒輪們在說著神秘的程式碼,竊竊地嘲笑她。終於,她明白自己為何有種奇怪的感覺了。這草率的一步,會讓她的生活走向倒退;而這逆向旋轉的木馬,不正是對她倒退生活的比喻嗎?多么大的諷刺啊!

這是她想要的嗎?她想跟自己的前夫做這樣的事嗎?

雖說這樣一來,她的需求極有可能得到緩解——解決她的「大」問題——可她跟格雷格以後該怎么相處呢?

他想跟她複合嗎?

她想跟他複合嗎?

他瞪大了眼睛,她用手推開他。

「好馬不吃回頭草。」勞倫手一撐,站了起來。轉盤還在轉,她搖晃了兩下,這才站穩。她胸前大敞著,想到剛才險些失態,臉上火辣辣地燙。

「什么?」格雷格直直地靠坐在椅背上,兩手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他看上去彷彿剛從睡夢中醒來。內疚如暴風驟雨般擊打著她,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勞倫側身跨過旁邊的斑馬,胳膊擦過它鼻子上已經斑駁的黑漆,她從旋轉的木馬上跳了下來,快步走向鋸木架,拿起錢包和鑰匙。

「勞倫!」

咔嚓聲、摩擦聲慢了下來,想必是格雷格關了開關。勞倫把胳膊伸進上衣袖子裡,然後開始急匆匆地扣上衣的扣子。她一邊扣扣子,一邊轉過身來看著他。

勞倫不知該跟他說些什么了,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瘋狂舉動。

格雷格一邊把t恤往頭和胳膊上套,一邊跟了過來。

「你被開除了,」她脫口而出。衣服上的扣子扣得一團亂,衣襬斜扭著懸在半空。「我想讓你離開我的倉庫,格雷格。」

離開我的生活,她本想加上這一句。她無意傷害他,只想讓他離自己遠遠的,到一個她見不到的地方,從此誰也礙不著誰。

「我知道我說過你可以住下。但是我改變主意了。你必須離開。」說完,她抓起錢包,向門口走去。

「勞倫,等等,我們不能談談嗎?」

他追上去,抓住她的前臂。

「你為什么生我的氣?」他眉毛緊蹙,「我,呃,我只是做了我……」他壓低聲音,溫柔地說道,「我以為你想要的事。」

上帝啊!她是多么想要啊!當她坐在他身上,衣服還一件沒脫的時候,就已經快到頂峰了。

勞倫感覺渾身的皮膚熱得要燒起來了,但不是因為慾望——而是難堪。

「我不是生你的氣,格雷格。」她從他手裡抽出胳膊,頭也不回地衝向門口。「我生我自己的氣。」

《查理和巧克力工廠》(charlieandthechocolatefactory)中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