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虛妄異相1

靳夜沒好意思真的去看他耳垂,別過臉說:「那行,你拉吧。進了門就放,長輩面前不莊重。」

晏雪明沒回答她,直接走過去按了指紋開門。

晏家住的是個老房子,空間很大,裝修簡潔嚴謹,即使多年過後仍沒有顯得老舊和庸俗。家裡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晏雪明鬆了手,矮身蹲下去從鞋櫃裡給靳夜拿拖鞋。他一個瘦高個窩在鞋櫃前,顯得有些擁擠。

靳夜抿了抿唇,沒說話。

自從爆炸案發生後,網路輿論導向將一切責任都歸咎於她,甚至許多人人肉了她的養父母資訊找上門去。在樓道牆面上刷紅漆,在門口堆垃圾,甚至用狗血從窗戶裡潑進來,出身書香門第的養父母實在不堪其擾,差點患上精神衰落。靳夜上訴法院,和養父母斷絕了關係,搬出家門,靳家所遭受的騷擾才逐漸平息。

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有人為她拿拖鞋的感覺了。

晏嶺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晏雪明還在找新拖鞋。

「找什麼呢?」

聽到中氣十足的一聲問,靳夜先抬了頭。

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您好。」

晏雪明頭也不回:「媽這個月把拖鞋又藏哪兒了,我找不到。」

晏嶺說:「你去黑蛋籠子裡找找,藏哪兒它都能叼出來。」

晏雪明遂關了鞋櫃站起來,取了原本自己的拖鞋給靳夜說:「你先穿著,我沒事兒。」

他的手找拖鞋時沾了灰,從口袋裡拿出一片便攜溼巾擦了擦,重新拉住靳夜的手,對晏嶺說:「爸,這是靳夜,我們早上把證領了。」

「……」晏嶺一時沒發應過來,「靳夜我知道,領證怎麼回事你說說?」

晏雪明從善如流:「兩年前的時候,我看過照片,一見鍾情,當時怕她觸了您的傷心事兒,沒敢說。現在覺得還是把人放身邊安心,人一輩子就那麼短,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領了證,至少我出事的時候,還有人給我籤手術知情書。」

晏嶺沒多想,聽到那一句「出事」就先罵他:「胡說八道什麼呢?」隨後一想時間,再聯絡靳夜身份,面色就有些怔忪。他到底不想再提晏雪平的事,只能嘆了口氣,「行了,進來吧,菜都燒好了,你等會兒別給你媽提小靳的身份,她最近狀態挺好。」

晏雪明難得沉默了下,無聲地點了點頭。

等看到餐桌前的晏夫人,靳夜才明白晏嶺的意思。晏夫人看上去風姿綽約,保養極好,但神態卻很麻木,懷裡抱了只蜷成一團的黑貓,面無表情地坐在座位上,一聲不吭。

「雪平今天又開會?」她一板一眼地說。

靳夜一愣,晏雪明已經很快地接了話頭,他笑得燦爛:「媽,你怎麼老惦記我哥啊?他忙著呢,我人在這兒,你也不說關心關心我。」

晏夫人彷彿才看到他,木愣愣地轉過來,像機械木偶一樣說:「雪明,你高考結束了嗎?」她看了一眼靳夜和兩人交握的手,說,「談戀愛別影響了學習。」

「好。」晏雪明笑起來明亮又溫柔,「我有分寸的,媽你想想我報什麼學校好,估分挺高的。」

晏夫人有些疲憊地說:「讓你哥選吧,我身體不好,也不瞭解。吃了飯就趕緊去學校吧。」

晏雪明笑著答了一聲。

可靳夜卻分明感覺到,晏雪明牽著她的手握得很用力,手心裡全是密密的汗。

晏夫人懷裡的黑貓驀然躥下來,繞著靳夜轉了幾圈,一雙祖母綠般的眼睛望了她幾秒,又姿態優雅地往客廳走了。

晏夫人猛地站起來,一雙眼睛盯著靳夜。

「我好像記得你。」她說。

晏雪明和晏嶺的臉色幾乎是齊齊一變。

靳夜迎著晏夫人突然變得炯炯有神的眼睛,硬著頭皮說了一句:「阿姨好。」

「你叫什麼名字?」晏夫人問她。

靳夜看了晏雪明一眼,晏雪明已經伸手來拉晏夫人的袖子:「媽,先吃飯吧。」

晏夫人轉過頭看了兒子一眼,溫順地坐下了。

靳夜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晏夫人大約是因為晏雪平的死才變成了這樣,可對她來說,活在過去裡未嘗不是一種解脫。當年有多少遇難者的父母揪著頭髮嚎啕大哭,受到網路輿論的引導,將罪責歸結於靳夜,看到她恨得眼睛裡能淌出血來。

想到這裡,靳夜只覺得如鯁在喉。

晏嶺給靳夜夾了一筷菜,說:「小靳第一次到家裡來,不用客氣,就當成自己家裡一樣,以後我們就是你父母。」

靳夜正在出神,未曾預料到晏嶺如此和顏悅色,不由放柔了聲音說:「謝謝……爸爸。」她最後兩個字說得有些艱難,頂著晏雪明灼灼的目光才加了這個稱呼。

晏雪明也給她夾了菜,她抬頭正要道謝,冷不防就是眼前一糊。

「媽!」

晏雪明喊了一聲。

晏夫人直接把一碗湯潑到了靳夜的臉上。

「劊子手。」她說,盯著靳夜又咬牙切齒地重複了一遍,「儈子手!」

不算很燙的濃湯順著頭髮流下來,靳夜顧不上擦,耳朵邊一瞬間炸開「儈子手」三個字,整個人呆若木雞地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三個字,她在兩年前聽過無數遍。即便是在公佈事故調查結果後,也有人在網路上引導輿論,在她身上潑髒水。多少義憤填膺的圍觀者戳著她的脊樑骨痛罵,說得最多的便是「儈子手」。

這一刻在晏夫人口中聽到,她只覺得恍如隔世。

晏雪明眼疾手快地拉著她站起來,對晏嶺說:「爸,我們先走了。」

晏嶺不是網路暴民,知道靳夜事實上和爆炸案並沒有牽扯,但晏夫人此刻的瘋狂令他更覺疲憊。他只對晏雪明揮了揮手:「別擔心,你媽一會兒就好。」

晏雪明抿著唇,輕聲說:「媽,我下次再來看你。」

晏夫人猛然將手裡的碗筷砸向晏雪明:「你哥呢?你哥去哪兒了,你怎麼在這兒,你為什麼在這兒?」

晏雪明無聲地站在那裡,任由玻璃碗從他肩膀上滑落到地上,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她抖著聲音喊:「你去啊!你怎麼不去把你哥換回來?」

晏雪明沉默不語。

晏夫人渾身顫抖地瞪著他,如同瞪著仇人。

這一砸反倒把茫然的靳夜砸醒了。

她抬手摸開臉上的湯和油,當機立斷地反手握住晏雪明的手,把他拉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