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夕何夕2

靳夜啞然。

她抿了抿唇,低聲說:「如果我連程少音都不能相信,還能相信誰?」

晏雪明低下頭,一雙漆黑的眼睛注視著她,彷彿帶著蠱惑般說:「在這個世界上,你只能相信自己。所以,只有自己查出來的,才是真相。」

靳夜驀然想到他在車上說的話,凝視他片刻,才說:「你說,你有能力重啟調查?」

晏雪明笑了笑:「那就要看我們合作進展得如何了。」

「你需要我做什麼?」靳夜問。

晏雪明收了電腦:「很簡單。領證,結婚。」

「……」靳夜一貫冷然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怔忡,「什麼?」

「領證,結婚。」晏雪明重複了一遍。

靳夜彷彿夢遊般下意識地問:「和誰?」

晏雪明微微一笑:「我。」

靳夜心裡有一股惱恨轟然而起。兩年來,她對重新調查事故真相早已死心,可晏雪明的出現無疑令她重拾信心,當她鄭重又急切地思考每一個疑點,如臨大敵般等待晏雪明說出下一步打算時,卻聽到了這樣一個答案。

結婚?開什麼玩笑?

靳夜倏地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晏雪明快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冷靜而沉著地說:「你先聽我說完。」

晏雪明的手乾燥而溫熱,十指緊緊扣住她纖細的手腕,靳夜原本緩和的面容再度凝結成冰。

靳夜立在原地冷著臉不說話。

晏雪明說:「你先聽我說。我哥進入秋華,只是正式接管恆遠集團前的一場實習遊戲。」

靳夜微怔,仍是未語。

晏雪明鬆了口氣,低聲說:「你曾經就職於秋華集團,應當知道恆遠對秋華來說不僅是長期合作關係,也是重要投資方之一。恆遠集團的董事長晏嶺是我的父親,我哥出事之後,我就被他召回來擔任執行董事,我可以以監督的名義進入秋華,但我不懂化學,想要調查事故真相舉步維艱,可是你不一樣,或許你只需一眼就能發現其中的問題。但是,你需要一個進入秋華的契機。秋華已經對你作出了永不復聘的處罰,恆遠沒有理由插手它的家務事,讓你重新入職,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以我的名義重新進入秋華。」

靳夜終於開口:「我入職恆遠不行嗎?」

晏雪明神色微黯:「我爸不允許我再查我哥的事,他不會讓你留在恆遠的。所以我猜測,我哥的死,或許針對的是晏家,而不是他本人。雖然我還沒有釐清,什麼樣的人既想針對晏家又同你有怨,但事情擺在那裡,抽絲剝繭,總有一天會查明白的。」

「那我以你的名義插手秋華,晏董事長也不可能不知道。」靳夜冷然道,「結果都是一樣的。」

晏雪明微微一笑:「不,不一樣。恆遠是家族企業,沒有哪一個晏家人會被自家人解聘。我爸是愛面子的人,但凡姓晏的,哪怕是丟到不重要的崗位尸位素餐地混吃等死,他也不肯作出解聘這種自認為丟面子的事。我讓你入職恆遠,我爸有權力解聘你,但是我們結了婚,他要讓你走,除非我們離婚。我愛你愛得這樣死去活來,他難道會逼我們離婚嗎?他不敢的,他已經失去了我哥,就不會再冒失去我的風險。」

「……」

什麼叫愛我愛得死去活來?

靳夜半晌沒說出話來,許久才心情複雜地說:「你的心思,真是九拐十八繞。晏師兄如果有這樣的城府,也不會輕易……。」

她這樣一句話,亦不知是褒是貶,但足以說明,她開始認真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了。

晏雪明緩緩鬆開手,輕抒出一口氣。

他說:「我也很抱歉,始終懷有這樣的心理揣測身邊任何人。因為我不想有一天像我哥一樣,因為氾濫的善意和坦誠的內心而成為別人戮害自己的手段,我也不想有一天,我的父母在承受失去長子的痛苦後,再承受失去我的絕望。對殺人兇手來說,我哥可以死,我為什麼不能死?」

晏雪明眉眼之間仍帶著清澈秀麗的少年氣,可他的眼神冷靜又狡黠,沉穩又大膽,彷彿是一隻潛藏在黑夜裡的幼豹,時刻準備著悄無聲息地捕捉獵物。

這樣半黑半白的晏雪明,與溫文爾雅的晏雪平是截然不同的。

可是靳夜能體會到他四面楚歌之下的防備和柔軟。在爆炸發生之後,她亦是這樣一個悲憤又怯懦的矛盾體。

「我答應你。」她說。

靳夜仰頭望著晏雪明那雙漆黑漂亮的眼睛,一字一字說:「我答應你,是為了你哥哥,為了那些深埋在黃土裡卻無法瞑目的無辜生命。我都記著的,一共九個人。」

晏雪明的目光變得很柔軟,他笑了笑:「謝謝。我想我今晚就需要你先幫一個忙。」

靳夜說:「你說。」

「幫我找十篇你們行業內最優秀的論文,中英文都可以,今晚就要,我很快就能用上。」晏雪明不假思索地計算了一下,「還有一份提煉的化學基本常識,這個不急。」

「……」靳夜打量了他一下,拿出手機點了記下,「前面的我可以幫忙,後面的你自己搞定。」

晏雪明有些困惑地接過手機,赫然開著淘寶,搜尋關鍵詞:中考化學一本通。

……

靳夜第一次看見這個彷彿事事成竹在胸的年輕人臉色如此精彩紛呈。

她不緊不慢地開口:「我也有一個問題。」

「你問。」晏雪明說。

靳夜學著晏雪明好整以暇的樣子微微一笑:「你到法定婚齡了嗎?」

「……」晏雪明的臉色更精彩了,沉默良久,他才勾了勾唇角,「老婆放心,我已經到了。」

一聲「老婆」,靳夜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