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雪明的家在郊區,地處臨湖,在一棟高層的頂樓,靠近外側的那一面牆是用落地玻璃做的,夜雨下,整個房間都充盈著雨水間若有似無的月光,遠處燈火隱約,看起來蔚為壯觀。
晏雪明開了一盞梅花鹿形狀的小夜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一頭靈巧的小鹿,對映在牆面上,牆上是大幅星空的牆紙,宇宙星河都在一眼之中。
靳夜在深灰色的懶人沙發上坐下來,晏雪明給她遞了杯薄荷綠豆水,自己則是一碗涼茶。
靳夜抿了一口,說:「味道不錯。」
晏雪明笑了笑:「我看你長了顆痘痘,給你去去火。」
靳夜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她昨日也才發現鎖骨的地方長了顆不小的閉口痘,又紅又腫還有點疼,晏雪明不提起,她都快忘了。
他應當是個生活很精緻的人,心思細膩,觀察入微,甚至能捕捉到她的脖子和鎖骨上長了些什麼。
靳夜的臉上忽然有些發熱。
她輕咳一聲:「你的影片呢?給我看吧。」
晏雪明斂了笑意,將筆記型電腦推到桌上:「既然到了家裡,就在電腦上看吧,比手機上清楚。」
靳夜點開了播放鍵。
那是一個能見度很低的影片,視野漆黑,唯有隱約的人影晃動。
——「怎麼了?」
只聽了第一句,靳夜就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來,那是晏雪平的聲音,溫文沉靜,醇厚如酒,她彷彿能隔著聲音窺見他笑起來英俊斯文的臉龐。
——「晏老師,勞煩您進去查查,味兒好像不大對。」
——「嗯?我剛才查了閥門,是關著的。難道哪裡的管道出了問題,稍等,我去拿儀器勘測下。」
——「哎,好,我先進去查一圈兒。」
影片畫面顛簸了一下,晏雪平的腳步聲走遠了。
——「你跟他說了?」
——「說了。他說來看,你趕緊麻利點兒,收拾下,別給人看出來了。」
——「放心。」
畫面一瞬黑了。
靳夜緊緊抿住唇,用滑鼠把進度拉到開頭,又聽了一遍。
晏雪明沉默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只餘下平穩至極的呼吸聲。
靳夜在聽了近十遍後終於關閉了播放器,沉思片刻問他:「你從哪裡拿到的影片?」
即便是現在,晏雪明也十分平靜,這顯然說明,這個影片於他來說,早已熟稔於心,波瀾不驚。
他之前說的確實是實話,與事故相關的一切影片和報道,他已經倒背如流。
晏雪明將手裡的茶杯擱下,有條不紊地解釋:「經過有些長,你可能需要些耐心聽。」
靳夜點頭:「你說。」
「影片裡一共有三個人,作為排程員的我哥,還有兩個工程師。這兩個工程師,一個叫李袁,一個叫陳復今,李袁就是那個讓我哥去檢查閥門的人,他在爆炸中已經喪生。影片裡的第三個人,就是陳復今。陳復今當天在正常下班時間之後停留了近半小時,隨後離開。事故發生後,由於監控一併損毀,無人可知當天發生的事,但是,陳復今在事故後做了一件很不嚴密的事。他把自己的舊手機給了考上大學的侄子作為獎勵,侄子又把手機賣了換了臺新電腦。這臺手機我是在二手市場裡找到的。」晏雪明一邊說,雙手隨意支在膝蓋上,十指交錯,右手的食指還在輕輕叩著左手的手背。
「這個影片應該是手機放在口袋裡無意中點開了錄影鍵錄下來的,所以畫面並不清晰,甚至是漆黑一片,而陳復今本人並不知情。但是該說明的問題已經說明了,第一,這場爆炸不是意外,而是人為;第二,有人指使陳復今刻意引導我哥留在爆炸現場,這是謀殺;第三,我猜測,這個主使者,應當與你熟識,且有舊怨。」
靳夜皺了皺眉:「舊怨?我不與人結怨。」
晏雪明說:「結怨這種事,從來不是單方面的。哪怕是小小一絲嫉妒,或者一閃而過的靈機,也會滋生出無限的惡念。」
靳夜沉默了一瞬,問他:「那為什麼是與我有怨?」
晏雪明說:「當年,事故調查結果公示後,已經證明了爆炸產生的原因並非源於你研發的新型閥門,且沒有任何違規操作。那麼為什麼網路上的輿論暴力盡數集中於你一人之身,甚至遇難者家屬敢在派出所門口就對你糾纏不放,無非就是,有人利用了家屬的憤怒和怨恨,混淆視聽,既模糊了事件真相,又令你無暇細思其中問題。」
晏雪明心思縝密,頭腦清晰,分析之後,靳夜竟無端有一種不寒而慄的驚悚之感。
「可是,當天我和師兄換班是臨時的決定,難道,原本想謀殺的是我嗎?」
晏雪明冷然說:「如果這場換班也是預謀的呢?」
「不可能。」靳夜斷然否決,「程少音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晏雪明意味深長地說:「可是,一個人的生日日期難道不是自出生以來就固有的嗎?」
靳夜驀然抬首:「你是說這件事的主導者,不僅瞭解我,也瞭解程少音。」
那這個猜測就非常可怕了。
程少音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二代,也是靳夜的初中同桌和多年好友。程少音做事隨性,亦沒有每年開生日party的習慣。那一天,恰好是她二十二歲生日,原本計劃在洛杉磯陪伴母親,但畢業典禮在即,她只好更改航班回國,又遇上飛機延誤了半天,到國內的時間與原計劃相差甚大。奈何時差倒不過來,精神相當亢奮,程少音索性就辦起了生日會。
靳夜原本不願影響工作,但奈何程少音軟磨硬泡了半晌,她還是答應了。
難道那個幕後主導者,連這樣隨機發生的事業能預料到嗎?
晏雪明抽出張白紙給她劃重點,說:「我找人查過程少音,她一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小姐,從小順風順水長大,大學是父親用錢砸開的門,每年去洛杉磯兩次陪母親治病,每次停留時間半個月左右,這一次的行程是有規律可循的。但是,每年她的生日都會在洛杉磯度過,這一次,卻提前兩天訂了機票回國。那天,飛機因為極端天氣而延誤,起飛時在洛杉磯已經是深夜,能夠讓嬌生慣養的程少音忍著這些不順利也要當天回國,必然有十分重要的事。」
靳夜說:「她是為了趕畢業典禮。」
晏雪明挑了挑眉毛:「你認為,一個本來連大學也不想讀的富家小姐,有非趕畢業典禮不可的必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