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隨你去

他們去見各自的家長。小玉父母不同意。

理由很簡單,梁爺家境不好,小玉家卻很有錢。而且梁爺的工作幾乎日夜顛倒,賺的錢也不是很多,小玉父母覺得他前途有限,配不上他們女兒。

小玉哭過,鬧過,甚至梁爺也偷偷哭過,但沒什麼辦法。以他們的能力,還不足以脫離父母,靠自己來生活。

小玉的父母明令禁止她和梁爺繼續交往,甚至開始安排她相親。

當然,小玉每次都找藉口不去。她瞞著父母和梁爺見面。梁爺加班,她帶飯來給他。梁爺不加班,他們下班去逛街、吃飯,彼此都爭著付錢。

按照小玉的想法,他們只是暫時妥協一下,等日子長了,父母總歸是會同意的。

平心而論,這也未嘗不是個解決辦法。

只是梁爺心裡,總是過不去。

她家境好,人也漂亮,梁爺喝一口酒,說,其實完全可以找個更好的。

我沒說話。能說什麼?告訴他,女孩喜歡的明明是你嗎?

這些他自己也懂。

還是……努力說服她父母吧。我小心地說。

梁爺搖頭。你太年輕了。

……關年齡什麼事兒了?!我有些不爽。

你以為我不想嗎?梁爺抬高了嗓門,你看看我現在的工作!凌晨四點了,我還在剪片子!要是小玉突然遇到什麼事,我都不能扔下這些機器去幫她!因為我明天就要交片!我這樣忙一個月,拿到的錢還不到她父母預期的一半!我拿什麼去說服她父母?

我閉上嘴,默默聽著。

我們戀愛八年了,我不能說給她什麼,至少也該讓她安心吧?梁爺說,其實每次小玉來給我帶飯,我都覺得對不起她。我也想不加班,多陪陪她,順便多賺些錢。但是我不能。你看現在組裡就我一個剪輯,好像很重要一樣,哪天我不幹了,他們還是可以找到人替我,可能要求比我還少。我又能怎麼辦?

我又能怎麼辦?梁爺重複問。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好聽著他絮絮叨叨,一直到天色大亮。

我想勸她離開我。梁爺忽然說。

我心裡一驚。

你再想想……我勸他。

梁爺笑了。只是隨口一說,你別亂想。他說。

……那不要說不就好了!

這樣又過了一個月。我不光學到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剪輯經驗,酒量也長了不少。梁爺還是經常加班,小玉也還是時不時來看他。但是我總隱隱約約覺得,哪裡不太對。

直到我突然反應過來——以前小玉可是每次都來的啊!

我試著問梁爺,他什麼都不說。

後來有一個星期,梁爺加了三次班,有一次還是通宵,可小玉一直都沒來。

再一個星期,有一天我終於幫梁爺做了一小段片子,很高興,準備和梁爺喝大酒來慶祝,忽然有人敲門。

……這次不會真的是鬼吧?!

蹭過去開門,小玉站在門口。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徑直衝進來,把手上的手機摔在桌子上。

你什麼意思?她瞪著梁爺看。

梁爺好像一條犯了錯誤的狗,倚著小屋的門站著,低下頭不看她。

你告訴我,你腦子很亂,要一個人好好想一想。小玉眼裡已經有了淚光,這就是你想的?「我不適合你,你應該找一個更好的」?你要是想分手,可以直接告訴我,敢不敢不發簡訊!

梁爺一聲不吭。我大氣都不敢出。

……之前那麼文靜的姑娘,發起火來也這麼可怕啊。

你就是想分手是麼?小玉問。

梁爺轉過頭去,慢慢嘆了口氣。

我沒有辦法了,小玉。他說,我達不到你爸媽的要求。我給不了他們想要的。你可以覺得我不負責任,我就是不想看你那麼痛苦。我沒錢,也許以後會有錢,但不知道要多久,你可以等那麼久嗎?你爸媽可以等那麼久嗎?

屋裡死寂。小玉眼含淚花,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深吸一口氣,擦擦眼淚,拉過一把椅子,在梁爺對面坐下。

兩人保持著沉默,氣氛仍舊很緊張。我都做好了準備,一會兒她要是動手打人,我……一定不攔著。

但是小玉沒有動手。

梁x,你見過十萬塊錢嗎?她忽然問。

梁爺一愣。

沒見過。他老實回答。

我見過。小玉說。

……所以你是專程來炫富的嗎?!

比這更多的錢我都見過。小玉說,我就是想說,我不缺錢,我父母也不缺錢。你是億萬富翁,還是你現在的身份,根本就不重要。

梁爺呆呆地看著她。

他們只是擔心,小玉接著說,擔心我吃虧,擔心我將來過窮日子。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錢的。我們可以給我爸媽證明,你也許沒有那麼多錢,但你在乎我,發自內心地在乎我。你知道嗎?其實我一點兒都不痛苦。因為我爸媽只是覺得你沒錢,但知道你人很好。人品和錢相比,我更願意選擇人品。

梁爺還是呆呆地看著她。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小玉繼續說,你要去刀山火海,我跟你去。你要去天涯海角,我也跟你去。你要去哪裡,我都跟著。我知道現實很殘酷,生活很艱難,但是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在一起,本來就沒有錯。

我們不要放棄,好嗎?小玉輕聲問。

梁爺仍然不說話。他保持著一個姿勢,我都快懷疑他是不是聾了。

好嗎?小玉又問了一遍,眼眶通紅。

孃的,再不走就真的要哭出來了!

我趁沒有人注意到我,默默地退了出去。

一個月後,我找了一個新的地方實習。那兒缺人,我終於有活兒可幹,從此告別了無所事事、躲在剪輯室偷偷喝酒的日子。

欄目組其他實習生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個都沒轉正。原先住東北五環的女孩換了房子,換到西北五環,還是每天來回三小時。假裝加班的男孩繼續早來晚走,不過已經開始跟著老師做選題。只有天天打熱水的女孩很鬱悶,因為以後她還是要一次拎六個水壺。

走的那天,我去找梁爺,告訴他我以後不來了。梁爺笑了笑,送了我一瓶酒。

我百感交加。我應該好好和你學剪輯。我說。

沒用,你學不會。梁爺說。

……還能不能繼續做朋友了?!

順便一說,那天過後,梁爺戒了酒,比以前更認真地工作。小玉還是在他加班的時候來看他,送飯、送毯子、帶換洗的衣服。半年後,梁爺換了工作,到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繼續做剪輯,有時候還是要加班,但待遇和環境都比之前好了很多。

再半年,他和小玉領證。結婚證照片發到朋友圈,從此加入人人喊打的秀恩愛大軍。照片下面還有一句話:感謝那個時候,我沒有放棄。

孃的,還是差點哭出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小玉父母的。

也許不用說服。一個人好不好,也不是靠嘴說的。

當然,也可能是痛哭流涕、跪了三天三夜。

我在照片下面評論,寫,梁爺,什麼時候再喝酒去?

過了一會兒,梁爺回覆:我先問問我媳婦兒。

我差點兒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