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後一個故事

我們都是一直在尋找

201x年,有一天小牧突然在qq上喊我。

有時間嗎?開頭就是這句話。

沒有。我回答。

……想相親嗎?小牧又問。

不想。我繼續回答。

……給你個機會,小牧說,和我相親吧。

……相親是這麼輕鬆愉快的事情嗎?!

不去。我打字。

哎呀別這樣。小牧說,我家給我定了指標,一個月必須相夠八個人,這個月就差一個了,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你就當幫我個忙,頂一下。

不頂。我說,等著相親的男的那麼多,你隨便挑一個不得了。

哎呀都看不順眼。去吧去吧,她諄諄善誘,你不要看成是相親,就是老朋友見見面,吃吃飯。小牧說。

我請客好不好?她給我下套。

不好。哈哈,我剛吃飽飯,才沒有那麼容易上當!

烤鴨。小牧緩緩打出兩個字。

……哪天?幾點?在哪兒?我迅速問。

小牧發來一個狂笑的表情。那就這麼決定了。就明天,具體時間地點我發到你手機上,免得你忘了。我還有事兒,先下線了哦。

我還沉浸在對烤鴨的幻想裡,她又發過來一句話。

對了,見到我媽,別亂說話啊。

……嗯?!

等等,不是說老朋友見面吃飯嗎?你和老朋友見面還帶家長?

再想問她,發現她真的下線了。

你大爺,不帶這麼騙人的啊!見家長是幾個意思?給我點兒基本的信任行不行!我只是想吃烤鴨而已啊!

相親當天,我戰戰兢兢地去赴宴。

雖然知道是假裝一下,但是見家長這種事兒,天然帶著一種危險的氣場。

到了烤鴨店,小牧和她媽媽坐一邊。小牧衝我揮手,偷偷做了個「你懂」的表情。

我欲哭無淚,走過去坐下。

阿姨氣場很足,隨便掃了我一眼。小夥子遲到了啊。她說。

我雙腿一軟。

不好意思,堵、堵車。我只好說。

你有車?阿姨表情認真了一些。

沒有……打車……我回答。

那,有房?阿姨又問。

……沒有。我繼續回答。

有北京戶口?阿姨接著問。

你們合夥來揭我傷疤的是麼!

……也沒有。我老老實實回答。

阿姨皺起了眉頭。你什麼都沒有,來相親幹什麼?她提高嗓門說。

我哪兒知道啊!我就是來吃烤鴨的!

這種話又不能說出口。桌上氣氛緊張,小牧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我努力挺直腰板。

阿姨,我來尋找真愛。我說。

從小牧的表情來看,我覺得我死定了。

小牧媽媽估計是出於禮數,什麼都沒說,客客氣氣地和我吃了頓飯。

為了烤鴨,我拼命忍住,沒有落荒而逃。

卷一個小餅……再卷一個……卷第三個……小牧試圖和我眼神交流,不理她,卷第四個……

小牧媽媽忽然「啪」一聲把筷子摔在桌上。

小牧嚇了一跳,我叼著半塊鴨肉,愣住。

這事兒不對。阿姨又皺起眉頭,你們倆在這兒演戲呢吧?!

還是老年人火眼金睛啊。我不敢說話,一點點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心想要是再點一隻烤鴨,我就招供。

沒想到小牧自己先招供了。

還不是你和我爸!小牧開始表達不滿,非要我一個月相親八個人。哪有那麼多人可以相啊,我沒轍了,找他來湊數的。

她順手一指我。我繼續不說話。還沒再點一隻烤鴨呢!

你還有理了?阿姨掉轉身子,面對著小牧。看著這架勢,我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然,小牧媽媽從小牧這麼大了也不找個男朋友正經談戀愛開始說,說到小牧之前談戀愛不長眼、以為要結婚了結果男朋友移情別戀,又說到單位同事去年發兒子的喜糖今年曬孫女的照片,再說到她和小牧爸爸也不容易、就盼著小牧早點兒嫁出去不要做剩女,最後一拍桌子,說出那句經典的臺詞——

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和我有關係嗎?

到這份兒上,飯也吃不下去了。還剩半份烤鴨,我本來想打包,被小牧一對淚眼瞪了回去。

臨走的時候,小牧媽媽還勸我,小夥子別老愛情愛情的,看你也不小了,趕快攢錢買房買車,不然以後誰願意嫁給你?我女兒肯定不能嫁給你。

我還能說什麼?只好點頭說,是,阿姨您說得對。

後來過一個月,又和小牧吃了一次飯。

這個月相夠八個人了?我笑嘻嘻地問她。

沒。小牧板著臉說,我媽把指標調低了,現在一個月六個人。

靠,和賣身一樣。

我不說話,自顧自地喝酒。小牧喝了一瓶啤酒,話也慢慢多起來。

相親怎麼這麼煩啊。她說,上次有一個男的,剛坐下,劈頭就問我,你多大?我說我二十七,他就說我比他大一歲,估計不行,他媽媽說只能找比他小的,但是他又覺得我不錯,所以得問問他媽媽同不同意,不同意的話就算了。

我眨眨眼,感覺對這個世界又多了一層認識。

這還算正常的。小牧繼續說,之前還有一個,約在咖啡廳,也不說話,進來就拿著我的資料看,看了足足十分鐘,才說,他覺得我不是很優秀,就開始說他之前相親過的女孩都有多厲害,有的有幾十萬存款,有的前凸後翹,有的是企業高管。我實在忍不住,就問他對我的看法,他說,你條件不好啊,所以只有我才配得上你。

還有一個男的,她接著說,條件還不錯,車房齊全,結果談了沒兩句就說,他覺得我很漂亮,很喜歡我,但是他忘不了前女友,能不能請我等半年,等他把前女友徹底忘了,再和我正式開始交往。

他以為他是誰啊!小牧把酒瓶猛地摔在桌上,看得我心驚膽戰。

我不知道怎麼搭話,就默默坐著,聽她一直說這些極品的故事,還給她數著,前前後後一共說了十八個,說到最後,小牧自己都亂了,又從第一個故事開始說,連說兩個才反應過來。

這個我是不是已經說過了?她歪著頭問。

我點點頭。

小牧嘆口氣,伸手開了第五瓶啤酒。

你一定覺得我是在對我父母妥協,她說,其實也不完全是妥協。我也想嫁人,我也想認認真真談個戀愛,我也想每天回家有人和我說說話、問我今天累不累,我也想兩個人出去旅行、婚禮上他拉著我的手說從今往後只愛我一個人啊!

她搖搖頭,太難了,都太難了。

我還是不知道怎麼搭話。

我沒有那麼刁鑽的眼光,小牧說,車房什麼的,我自己有,也不稀罕。我就想認識一個看著順眼的、能聊得來的,人溫柔一點兒,這種要求不高吧?

……這種要求才難滿足好不好!

小牧估計是說話說累了,趴在桌子上,瞪著酒瓶看。

你說,這樣相親有用麼?她忽然問我。

孃的,我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