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們的老師威武雄壯

後視鏡裡,一個小小的身影竟然在車後追逐。逆風而跑,她的風衣鼓鼓的,像一個充氣的胖球艱難地往前滾。

緊攥著的手背上青筋暴露,蘇杭咬緊牙關,剋制住了想要回頭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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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的車沒有停下,一路飛馳去了軍區大院,沈翹用了衝刺1500米的速度也沒追上。她灌了一肚子涼風,只能眼睜睜看著吉普在視線裡消失。

回宿舍後,成暖暖和陳莎還沒回來,沈翹不知道要跟誰說剛才蘇杭被人帶走的事情,沒辦法也只能告訴了馮瀟騰。馮瀟騰是蘇杭的哥們兒,對蘇杭的情況應該會比較瞭解。

馮瀟騰跟蘇杭初中就哥倆好,確實知道的事情比較多,只是電話裡他含糊其詞,說是讓沈翹別太擔心。

沈翹雖然嘴上應著,可心裡還是不踏實。她從馮瀟騰那兒要來了蘇杭的號碼,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坐立不安中,電話響了,她連看都沒看便急著按了接通鍵:「蘇杭,你沒事吧?」

「翹翹,我是葉叔叔。」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讓沈翹失望了。

掛掉電話,她走出校門,並沒有發現劉美珍的白色法拉利或者葉文濤的黑色保時捷,反而對面的寶藍色阿斯頓馬丁響了一下喇叭,引得周邊的人頻頻回頭。

沈翹奇怪地看過去,車窗搖下,露出葉沛源那張俊秀的臉。他對她點了點頭,笑得跟葉文濤一樣溫文爾雅。

瞥見副駕駛座上的葉文濤和後座的劉美珍,她低下眸子,聲音不大地喊了句「哥哥」。

「媽。」上了車,沈翹對低頭看檔案的劉美珍打了個招呼。

葉文濤在電話裡說週末一家人一起聚聚,她也不好推辭。畢竟她和劉美珍再怎麼水火不容,在外人面前也要裝出「母慈女孝」的假象來。

今天的劉美珍,穿著深灰色的套裝,臉上敷了厚厚的粉,半個月沒見,她的氣色看著好像比上次差點。她頭也沒抬,「嗯」了聲。

沈翹看向窗外,偶爾回答幾句葉文濤緩和氣氛的話。很快,車子停在了上次葉沛源和葉老太太回國那天訂好的酒店門口。想起上次不愉快的記憶,她捏著把手的手指泛起青白。

葉沛源提前預約了同一間包廂,飯桌上,葉文濤對沈翹的近況表達了關心,在得知她這次月考考了班級第三的時候更是高興得不停給她夾菜,看著當真比她親媽還要親。

葉沛源也會插進幾句話,不突兀又親切自然地融入話題的同時,對沈翹這個妹妹也表示出了友愛和關心。他說話溫和得像一潭水,並不讓人反感。

坐在葉文濤旁邊的劉美珍悶不吭聲,倒是顯得格格不入。

這頓飯,沒有想象中那麼尷尬。到了快結束時,葉文濤提出讓沈翹搬回家住,還是被沈翹委婉拒絕了。劉美珍冷笑一聲,不滿地看了葉文濤一眼:「在學校住方便,來回折騰多麻煩。」

她之前之所以讓沈翹回家住,不是接受了這個女兒,而是不願意聽到旁人議論她這個當媽的對女兒不管不問。不過出於自尊心,她並沒有將找過沈翹的事情告訴過葉文濤,因為不想讓葉文濤知道她被沈翹嘲諷了一通。

葉文濤拍了拍劉美珍的手,沒再說什麼。

吃了飯,葉沛源開著車將沈翹送回了學校。

宿舍裡,成暖暖正氣憤地坐在床上和陳莎說話,看見沈翹回來了,她顧不得昨天的不愉快,「噌」地跑了過去,咬牙切齒:「翹翹,你知道是誰陷害你作弊嗎?方如沁!我跟你說,要不是我和陳莎在服裝店裡撞見了,還真不知道考試時坐你後面的那個女生是方如沁的表妹!你考數學被抓到的紙團,就是那個女生丟的!」

沈翹以為成暖暖這犟脾氣要好幾天才能消氣,誰想到成暖暖會因為自己被冤枉而這麼憤怒,連跟她生氣的事情都拋之腦後了。瞧著成暖暖義憤填膺的樣子,她心底有暖暖細流淌過:「暖暖……」

沒有誰會一直滿足另一個人的需求,陪伴、理解、忠誠、友愛什麼的,都會有疲倦消失的一天。曾經被冷落的早年經歷讓她習慣性抑制自己對別人的感情需求,朋友或者群體,對她而言向來都是敬而遠之的東西。

只是,在感受到人的關心和愛護後,她內心的防線正在一點點土崩瓦解。

情不自禁,沈翹抱住了成暖暖這個嘴硬心軟的姑娘。

成暖暖知道沈翹不是個習慣舉止親暱的人,第一次被她主動抱著,有點驚訝,還有些惶恐:「翹翹,你別哭呀!咱們去找老馬,找小鋼炮!咱手裡有錄音,咱不怕!」

抱著成暖暖的手用力了幾分,沈翹輕聲道:「暖暖,有你們真好。」

成暖暖愣了一下,心裡也有點小觸動,不過還是傲嬌道:「我還沒原諒你呢!」

「給你買西街那家的提拉米蘇。」順著成暖暖的毛摸,沈翹投其所好。

果然,小吃貨哼哼兩聲勉強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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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成暖暖在貼吧裡將方如沁指使表妹李麗誣陷沈翹作弊的惡行完完整整地公之於眾,激發了不少吃瓜群眾的正義感。不知在誰的號召下,大家約好週一上午大課間一起去為神速cp申冤。

三班全體同學都去了,再加上熱心群眾,浩浩蕩蕩百十號人,擠得小鋼炮辦公室門口水洩不通。有神速cp粉,有曾跟方如沁有過節兒的,有曾考試栽在「冷血」手裡的,有對小鋼炮上位以來的「暴政」表達不滿的。當然,肯定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小鋼炮頭一次遇到這種「學生暴動」,一開始他虎著臉呵斥嚇唬,可學生根本不吃這一套。沒辦法,他只能打電話派各班老師趕緊把人都帶回去。鬧騰了快一節課的時間,最後辦公室裡只剩下了老馬和三班主要「涉事」人員。

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蹾,小鋼炮臉色鐵青:「老馬,你看看你教的都是些什麼學生?帶頭鬧事?嗯?你把他們的名字都給我記下來,我要給他們記大過!」

沈翹等人站成一排,抬頭挺胸,誰也沒有露出懼怕的神色。他們一個個像被綁在架子上,等待被敵人砍頭的戰士,一臉大無畏。

「馬老師,我沒有作弊,蘇杭也不該受處分。」將成暖暖的手機握在手裡,沈翹鼓足勇氣對老馬道,「手機裡有錄音,您可以聽一下。」

一旁的老馬自始至終都相信沈翹和蘇杭,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聽錄音,面色嚴肅又失望:「邵主任,我們教給學生的除了知識,最重要的還是做人!以德為先,育人為本!如果遇到了不公的事情,我們的學生選擇沉默,選擇視而不見,那隻能說我們的教育是失敗的!而我的學生,在他們的同學受到了不公的對待,能挺身而出,這說明了他們懂得團結友愛,知道明辨是非!」

老馬一改平常紙老虎的溫暾形象,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如同右手握拳,對著國旗滿腔熱血宣誓的錚錚革命者。對比之下,小鋼炮成了是非不分還打壓良民的階級敵人。

「身為老師,我們要做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解決反映問題的學生!更不能以權壓人,否則我們不配為人師表!」這一番話,說得他身後的學生熱淚盈眶,激情澎湃。因為他們從沒想過,老馬還有這樣不畏強權的一面!老馬是個真漢子!

「好,馬老師說得好!」這時校長進來了,拍著老馬的肩膀,表情欣慰,「德高為師,身正為範!咱們老師要是連德都立不住,還怎麼教育學生?」

小鋼炮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點頭哈腰地倒了一杯茶:「校長,您快坐。」

「邵主任,蘇杭作弊的事我聽說了,你和冷老師有空去我辦公室一趟。」校長沒坐,說完對老馬點點頭,揹著手又走了,小鋼炮緊隨其後。

校長的出現,彷彿臨刑之前快馬加鞭傳來的那一句「刀下留人」,讓大家提著的一顆心瞬間落了下來。大家猜測,一定是剛才「起義」的動靜太大,把校長給招來了。再看他老人家剛才對老馬一副讚賞的樣子,似乎意味著蘇杭和沈翹的「冤案」馬上就要平反了。這樣想著,大家都高興得歡呼起來。

這種喜悅,不僅是源自大家眾志成城對「強權專制」的反抗,還源自對老馬高尚師德的由衷欽佩。

「老師您剛才威武不屈,學生受教了!」李浩楠雙手抱拳,行了個江湖禮節。

要不是小鋼炮和「冷血」的武斷,蘇杭絕對穩佔年級第一,而沈翹將最後兩道數學題做完了的話,她在年級裡的名次也會是前十名。小鋼炮這次毀了老馬要打造文科小奧塞的夢想,老馬能忍住不對小鋼炮動手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哪能再看著小鋼炮又要對自己學生「下毒手」?不過,剛才的確是老馬從教這麼多年最威武的一次了,一中敢跟小領導當面槓的人,能有幾個?

他不自然地輕咳了兩聲,把學生往回趕:「快別貧了,回去上課去。」

李浩楠嬉笑著跑了,沈翹走在最後,進教室之前,真誠道:「老師,謝謝您相信我,也謝謝您今天給我們上了寶貴的一課。」

老馬拍了拍沈翹的肩膀,語氣溫和:「老師會處理好這件事情的,你只管安心學習就行了。」

沈翹點頭,心情輕鬆地回了教室。

下午,蘇杭的處分被新的通報給代替。方如沁和李麗被通報批評且勒令回家反省。雖然大家認為學校對她們的處分太輕了,但至少「抗爭」有了結果,心裡也算有點安慰。

老馬在辦公室裡帶領學生跟小鋼炮「交戰」的壯舉在貼吧裡一傳十,十傳百,老馬也被吧友們評選為「本年度最受歡迎的老師」,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