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對他沒有說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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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阮菀的眼睛還是紅紅的。

幸好公司組織了體檢。大家都在各個科室裡排隊,也就顯得不那麼尷尬了。

阮菀抽完血後,又輪到b超科室的檢查。

醫生讓阮菀平躺到病床上,往她肚皮上擠了一些檢查液。

阮菀深呼一口氣,慢慢地平穩呼吸。

「醫生,沒什麼大問題吧?」

醫生往電腦螢幕上看,抬著眼鏡:「子宮和卵巢都沒什麼問題,就是……」

醫生拿著儀器的手緩了緩,又在阮菀的小腹上來回掃。

阮菀心裡突突地跳,生怕是怎麼了。

醫生冷不防問她:「你是結婚了吧?」

阮菀躺著,只能看見醫生的白大褂,她嗯啊一聲。

「你知不知道你懷孕了?」

而後醫生又具體問了一些事情,比如說最近有沒有身體不適,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阮菀怔怔地答不上來。

醫生見她神情恍惚,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在鍵盤上啪嗒啪嗒敲打了幾行字,把化驗單拿給她:「行了,你可以出去了。」

阮菀把衣服穿好,走出去的時候,只覺得開啟門的一剎那,撲出來的都是涼風。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記了,但她偏偏就是回想不起來。懷孕?

這怎麼可能呢,她明明每一次都仔細計算時間,服食避孕藥,為的就是不那麼快有孕。

難道……那些藥被人替換了?

阮菀獨自一個人坐在醫院的過道上愣了很久,她不敢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無法想象裡面現在居然萌生出了新的生命。

那個孩子,她剛剛在電腦螢幕上看到,像一顆小小的種子,駐在自己懷裡,用那樣的姿勢環繞著自己,彼此感應,一同呼吸。

這麼想著,阮菀就連呼吸都凝重起來,覺得責任重大。

醫生說,孩子有三個月了呢。

陸朝誠並不知道阮菀這邊發生的事。

此時,他正在自己單位,看著桌面上那一沓《拍攝計劃書》,狐疑:「軍人紀錄片?」

「是的,我們電視臺已經向你單位這邊提出申請,你們這邊也批准了我們的拍攝要求,讓我選擇一名軍人進行跟拍,這次很高興和你一塊兒合作。」

一名穿著牛仔外套的年輕女性起身,頭上扎著的高馬尾跟著晃動,明麗又幹練。

她伸手:「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市電視臺記者莫莉。」

陸朝誠並沒有動作,他擰眉:「實話說,我並不想接受拍攝。」

「為什麼呢?」莫莉身體前傾,那是希冀說服別人的姿勢,也是一種心理學暗示。她說,「或許你對我們的拍攝還抱有疑問,但是我相信,看完這份拍攝計劃書,你會打消所有疑慮。」

「要答應拍攝也可以,但我有幾個要求。首先,我不想出風頭。」

莫莉勾唇:「就我認為,你的形象十分適合我們這次拍攝的主題,我們不會突出一個特定的人。」

陸朝誠撇嘴:「其次,我不喜歡作秀,更不願意被人評頭論足。」

「這些我都可以向你做出保證。你也知道的,這份拍攝計劃書是通過了審查的,而且我們會做好所有保密工作,你的工作內容全部都不會披露在人前,但是某些片段我們會做技術性處理後放出來給觀眾看,畢竟觀眾也希望瞭解你們的生活。至於評頭論足,那就更不可能了,我們所表現出來的,是正面的、陽光的、充滿了正能量的內容,有人如果對你評頭論足,那隻能說明……」

「什麼?」

「你太帥了。」莫莉哂笑。

陸朝誠明顯不吃她這套:「還有跟拍要求?」

「如你所見,我們不是為了作秀,所有的拍攝都是純粹反映你們的工作和特訓內容,所以只能跟著你一塊兒拍攝了,當然,主角並不全是你,你只是其中的某個縮影,代表了絕大多數軍人。」

陸朝誠濃眉大眼,眉梢入鬢,舉手投足間更顯得雄姿英發。

莫莉真不是因為陸朝誠的職位才找上他的,而是她實在是太喜歡他的這個形象了,再加上他身姿挺拔,實在是跟拍的一個好素材。

她試圖說服他,說到動情處,眼裡閃耀出動人的光芒。

「當然,現在是和平年代,你或許認為這些都只是錦上添花的做派,但是在我看來,並不全是這樣。你不覺得和平年代的訓練,更讓人心潮澎湃嗎?儘管眼下沒有出戰的機會,但是我們的軍人不會錯過任何磨礪自己的機會,時刻準備著為祖國和人民獻身。對了,我們電視臺的這部紀錄片,就叫《疾風勁草》,那種頑強的精神,不就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陸朝誠說:「行。但你不要突出我個人,我只是代表一個群體的縮影。」

「那是當然。」莫莉喜出望外,「你能答應,我太開心了,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她伸手:「合作愉快。」

兩人起身握手,眼波流轉,莫莉瞥見陸朝誠左手食指上的婚戒。

「你結婚了?真沒想到這麼年輕居然就結婚了。」她有點吃驚,語氣裡帶著失望。

陸朝誠揚眉:「是,我結婚了。」

「看樣子是新婚不久,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陸朝誠沉默著,不置可否。

莫莉卻突發奇想,提議道:「不知道能不能邀請你的妻子一起參加拍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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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菀走出醫院的時候,正是豔陽高照。

那輛熟悉的路特斯又停在醫院門口。

「阮菀……」陸朝誠示意阮菀上車,她卻擰巴著,一邊攔車,一邊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陸朝誠降下車窗,喊她的名字。阮菀走得更快了。

陸朝誠從車上下來,打量阮菀:「我去過銀行,他們說你們公司員工今天集體體檢。你怎麼臉色這麼蒼白?」

「我沒事。」阮菀想推開他,又感覺渾身冰涼。

「先別急著走,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車裡,陸朝誠把拍攝計劃書拿給阮菀看了。

「電視臺以軍人為原型拍攝紀錄片,今天早上找到我們部隊,想讓我配合拍攝。」

說完後,陸朝誠又改口:「我們。」

阮菀抬眼,愣了愣:「我們?」

「對,本來只有軍人一項拍攝計劃,但是後來經過電視臺的研究和探討,決定加入軍嫂生活這一元素。」

阮菀咬著下唇:「那個……我不行,我沒面對過鏡頭。」

「我知道,所以才過來問你。」

陸朝誠頓了頓,又說:「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拒絕他們。但是拍攝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在場。」

「為什麼?」

陸朝誠抿著嘴,腦海裡想起了莫莉說服他的一句話。

她是這麼說的:「軍嫂顯然不是我們拍攝的重點,但是軍嫂卻是軍人生活中的一大亮色,歌詞裡不是這麼唱的嗎,軍功章裡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軍人和軍嫂,本就是密不可分的。」

在那個剎那,陸朝誠被莫莉打動了。

他希望阮菀也能參與拍攝。

阮菀無法拒絕,便答應了陸朝誠的請求。

幾天後,陸朝誠給阮菀發了一個位置:「拍攝地點在郊區一處訓練場,明天早上我過去接你。」

她彆扭地跟著他上了車,到了拍攝場地。

陸朝誠停好車,告訴她:「本來跟拍的內容就是我的日常訓練,但是為了保密需要,所以把地點移到這裡,但是場景相似。」

郊區風有點大,阮菀撥了撥頭髮:「你平常就是這麼訓練的嗎?」

「想看嗎?等會兒你就能看見了。」

場地裡架設了各類攝影器材,莫莉作為記者,也在耳朵和衣服前別好麥克風,正在試音。

看見陸朝誠,她走過來打招呼:「你好,這位是?」

「我的妻子。」陸朝誠的大手包著阮菀的小手,在其他人的目光注視下,她並沒有縮回手,對著莫莉很生澀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電視臺記者莫莉。」

莫莉和阮菀打招呼的間隙,陸朝誠已經走到另一個地方換衣服,準備拍攝了。

他穿著軍裝,走路帶風,拿槍的姿勢雄姿英發。

「列方隊!預備——齊步走!」

一排排、一列列的軍人就那麼齊整地向前走,厚重的軍靴行進之下,只聽見刷刷的腳步聲。

阮菀站在邊上看,感受著陸朝誠和他的戰友們帶給她的強烈震撼。

莫莉在她旁邊說:「怎麼樣,是不是讓人心潮澎湃?」

沙塵滾滾,烈日炎炎之下,陸朝誠和他的戰友們負重奔跑,先是扛沙包,跑過障礙,而後徒手攀越,再之後是在沙地上翻滾……他們渾身都是汗,被烈日炙烤,地上被曬得滾燙,可是他們連吭都不會吭一聲,就算受傷也不會眨眼。

而這些,只是他們日常的訓練片段。

阮菀揩了揩眼淚,感嘆:「我不知道他平常訓練……是這樣辛苦的。」

就算和陸朝誠一塊兒成長,她也缺失了他在軍校裡的這一部分生活,不知道他在學校裡、在單位裡是這樣的。更別提陸建偉對他的嚴格要求了。

陸朝誠這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啊。

「生活哪有什麼歲月靜好,只不過有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這也是我們拍攝紀錄片的主要目的。」

莫莉將錄音筆放在桌子上,接著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聊一聊。我們不會拍攝到你的臉,但是你說的話,有可能會出現在紀錄片裡。」

阮菀反手擦了眼淚,訥訥地問:「你有什麼要問的?我其實……也沒什麼好採訪的。」

莫莉眼裡精光一閃,感興趣地說:「你如果肯接受採訪,那就太好了,絕對是紀錄片裡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其實我們就想知道,軍嫂平時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軍嫂嗎……」

阮菀從來沒想過,這樣一個詞會套在自己的身上。

她輕聲說:「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莫莉摁了錄音鍵,攝像師開始拍攝阮菀的背影。

採訪由此開始。

「聽說你和你先生是青梅竹馬,從小認識?」

莫莉是一名資深記者,知道如何挖掘普通老百姓背後的故事,更別提阮菀和陸朝誠從小認識,一起長大,這個普通的故事在她的渲染下,顯得感情真摯,特別動人。

阮菀在莫莉的循循善誘之下,情緒受到感染,說著說著眼圈泛紅。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從中學到大學,兩個人遠距離地戀愛,然後再步入婚姻的殿堂。

兩個人能走到一起確實不容易。但到現在,卻鬧成了這麼一個不堪的局面。

就連他對她態度的轉變,也不過是因為她肚子裡懷著孩子。

一想到這個,阮菀就更加傷心了。新生命的到來或許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但她不想為了孩子而繼續和他貌合神離下去。

莫莉順利地捕捉到阮菀的情緒:「你覺得作為軍嫂,和其他人的妻子有什麼不同?」

「我覺得就是他沒有時間陪伴我……」

「你覺得他作為丈夫,還有哪點不足需要改進?」

阮菀想想,說:「我覺得他太大男子主義了。」

莫莉頓了頓:「大男子主義,可以具體化一點嗎,比如說?」

阮菀有點猶豫:「真的要說嗎?」

「生活的細節方面,也可以談談呀。」

「像是走路,他不會等我一起走,從來都是走在我前面。」

「你們有約會過嗎?他會浪漫嗎?」

「浪漫……」阮菀掰著手指說,「我們出去都是和一群人一起的,去打球,玩野外生存,還有幾個人去看電影。」

「沒有兩個人一起看電影嗎?」

阮菀搖了搖頭:「兩個人嗎?沒有過。」

「他會陪你逛街,幫你拎袋子,一起去遊樂場嗎?」

「你說的這些,都不是他會做的事。」

阮菀失笑,想了想,覺得可悲又可嘆。

逛街的話,陸朝誠從來就嫌人多,他也不喜歡排隊,就連幫她拿包也是奢望,和她的對話沒有溫情只有命令……

如果不是接受採訪,阮菀也不知道,她和陸朝誠之間居然有這麼多的矛盾和問題,他從來不懂她,她也不知道怎麼去面對他。

兩個人表面上看似幸福,其實內裡早就千瘡百孔,像黑夜裡行進的船遭遇亂流,暗自觸礁了。

「這是今天採訪的最後一個問題,」莫莉問,「你最希望他能做到哪一點?」

阮菀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吸了吸鼻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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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朝誠拍攝完最後一個鏡頭的時候,夕陽西下,天際線上落下一大片玫瑰色的晚霞。

他找了好幾處地方,都找不到阮菀。陸朝誠急得四處亂轉,終於在車子旁看見彎腰辛苦孕吐的阮菀。

阮菀吐了半天都吐不出什麼來,嗓子眼難受,只見背後有人遞過來一個保溫壺。

「喝一口熱牛奶,會舒服點。」

保溫壺外表是粉紅色hellokitty,阮菀大學時候買的,一直放在家裡。拿在陸朝誠手裡,顯得格格不入。

她就著他的手抿了幾口,覺得舒服多了。

陸朝誠扶著她,找了個涼爽的地方坐下,又拿出扇子給她扇風。

阮菀從來沒想到,陸朝誠居然會有這麼細心的時候。

保溫壺用了好幾年,hellokitty的標誌有一塊剝落了,她用手指摩挲著那個地方,像是人的心裡有了瘡疤,就總是想要去掀開一樣。

有的事情,與其這樣渾渾噩噩下去,還不如趁早說開。

她再也隱瞞不下去。

「懷孕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如果陸朝誠知情的話,那麼他近期那些反常的行為,就都有了解釋。

他給她帶東西吃,接送上下班,甚至送檔案,還有陪她去醫院,都不過是因為知道她懷孕了。

興許,他知道的時間比她自己都要早,但他一直瞞著,沒有告訴她。

懷孕對其他家庭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如今,阮菀連一個笑容都擠不出來。

陸朝誠點頭承認:「是的。」

他居然就這麼明晃晃地承認了,阮菀心裡覺得委屈極了,他連說謊和哄她都做不到,而是把兩個人放到這麼尷尬的境地。

陸朝誠觀察著阮菀面部表情的變化,她倔強地轉過臉,眼淚悄然落下。

陸朝誠慌了神:「……阮菀。」

阮菀癟著嘴,嗚嗚地哭。她覺得自己錯了,徹徹底底地錯了,她不應該對陸朝誠還抱有幻想,還天真地覺得兩個人可以恢復如初。

鏡子碎了尚且會有裂痕,更何況是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呢?黏合不了,只能這麼迷糊過下去,又或者把一切都攤開。

她今天還斂了所有情緒陪他拍攝,看他在風沙中訓練,還接受採訪,說了那麼多的話……

阮菀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眼淚從她的指縫間流下,她聲嘶力竭地哭:「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

陸朝誠一看到阮菀哭就陣腳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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