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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阮菀睡得並不踏實,夢裡總有陸朝誠光怪陸離的影子,掙脫不了,又跑不開。
勉強睜開眼時,她發覺面前是一個陌生的地方,鼻尖縈繞著消毒水味,天花板、屏風、病床……眼前全是白色的。
阮菀艱難地動了動手指,從一雙寬厚的大手裡掙脫開,旁邊的人一下醒了。
陸朝誠一夜未眠,半闔眼時天已經大亮,他眼底都是青色,卻不覺疲倦,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阮菀,溫和地問:「你醒了?」
阮菀愣怔,下意識喊:「朝誠哥哥……」
陸朝誠的眉眼都舒展開:「餓不餓,想吃什麼?」
阮菀努力掙扎著坐起身,陸朝誠欠了欠身,順手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她半天回不過勁,內心百感交集,一半是心驚膽戰,一半是委屈難受,本來還在鬧冷戰的,不知道怎麼又見面了,她覺得自己很狼狽,又無處閃躲。
半晌,她又幽幽掉下眼淚。
陸朝誠徹底亂了陣腳,皺眉:「怎麼又哭了?是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不是……」阮菀拉著他的衣角,聲音訥訥,「我想回去。」
「醫生說你傷了胃,要好好養。我讓陳姨給你熬好粥了,等會兒就回家吃。」
阮菀別過臉,不去看他,啜泣著:「我不想回家……」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淌下來,無助地在那裡掉眼淚。
陸朝誠聲音放軟:「阮菀,和我回家,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兩人鮮有交流的時候,陸朝誠態度越好,姿態越低,阮菀心裡越不是滋味。
陸朝誠伸手,摩挲著她的腦袋,以前他也是這樣的,她都會乖乖的,像只小貓咪,任由他安撫情緒。
可現在,阮菀防備起來,像一隻低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充耳不聞,只顧著自己悲春傷秋。
陸朝誠看出她無聲的抗議,心裡越發的軟,但說出口的話,又像是命令一般。
「乖,聽話。」
阮菀心裡酸澀又委屈,他還真當自己是發號施令的人了,還把她當成小貓一樣,開心了就順毛摸,不高興了,就扔在一邊。
她想著想著,潸然落淚。
阮菀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心上,陸朝誠是真沒轍了,索性說:「行,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真的嗎?」阮菀仰起頭,眼裡散發著奇異的光彩,而後又低頭,悶聲,「我想去找唐思楠。」
「那我送你去她家。」
「真的可以?」
陸朝誠看著她,喉結翻滾:「阮菀,我不是說了,你想去哪裡都行。」
阮菀難以置信,陸朝誠卻真的把她抱起來,徑直往樓下走。
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她,像抱著無比珍視的寶貝,一邊說:「我知道她家在哪裡,你有鑰匙嗎?」
「……有。」
「你想吃什麼、缺什麼就和我說,如果不想看見我,我讓人送過去。」
「不用了。」
電梯前排滿了人,陸朝誠轉而改走樓梯。期間有人看見,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瞧那男人,對他女朋友多好啊。」
「我看戴著婚戒,是老婆吧?」
「都結婚了,感情還這麼好啊……」
其他人的聲音弱下去,只聽見陸朝誠走樓梯的腳步聲,阮菀餓得發昏,覺得有點恍惚,彷彿那些人說的不是她和陸朝誠,而是其他無關的人。
她和陸朝誠之間,說感情好,還不如說是日積月累的親情,就像彼此熟悉的至親好友。
陸朝誠對她有愛情嗎?阮菀用手環著陸朝誠的脖子,看著他堅毅的側臉,完美的下頜線,反而有些迷茫了。
陸朝誠並不知道她心裡的想法,徑自說著:「醫生說你吃飯不定時,營養不良,得多吃東西才行,等會兒我帶你去吃你愛吃的那家店,吃完才能回去。」
他就這麼剛柔並濟地把阮菀哄得找不著北,硬是把車子開到了那家老字號前,點了一桌子菜。
在他的注視下,阮菀乖乖地吃完了一碗粥和一個包子,陸朝誠不停地往她的碗裡夾菜。
「再吃點,這個椰蓉糕不是你喜歡吃的嗎?」
阮菀把勺子一擱:「真的吃不下了。」
陸朝誠也不勉強,起身說:「我再讓他們多做一點,帶回去吃。」
「那個……等會兒就不用再抱我了,我自己能走。」
剛剛陸朝誠就是抱著她在眾人的注視下進來的,一想到那個畫面,阮菀就覺得窘迫。
誰知道陸朝誠仍舊是把她當三歲小孩看待,走路的時候硬是不讓她走快了,看見樓梯還要提醒她。
上車的時候,他走前幾步開車門,還把手放在車門上擋著,唯恐阮菀磕到碰到。
陸朝誠的這一系列動作做下來,就連阮菀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總覺得他十分反常。
回到公寓,阮菀把事情告訴了唐思楠。唐思楠也聽得一驚一乍:「陸朝誠想讓你回去?」
阮菀把頭擱在抱枕上,輕輕點了點頭。
唐思楠轉而問:「那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我心裡很亂。」
唐思楠腦子轉得飛快,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怎麼把你帶去醫院的?」
阮菀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還有黎琛那檔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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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琛坐在辦公桌前,陷入了沉思。
桌子上攤開放著的,赫然是阮菀的資料,她的一寸照片明媚開朗,眼裡帶笑。
那天晚上那個男人就那麼抱著她離開了,那目光就連黎琛也感到了不自在。
在商界浮沉這麼多年,還鮮有人能在氣魄上壓制住他。
而後他聽說了阮菀的事情,她的簡歷裡沒寫,是面試的時候自己說的。所以黎琛一直不知情。
原來她畢業後就結婚嫁人,婚後卻不被允許出來工作,只能乖乖待在家裡。
他撫摸她的照片,皺眉:「不愛自己的老公,還有囚籠的婚姻嗎……」
難怪,她的眉角眼梢總是流露出不開心的神情。
「咚咚」兩聲,有人敲門。
阮菀擰開門把,黎琛不動聲色地把她的資料放到一邊,抬眼,目光清澄:「找我有事?」
「黎總,我……」
阮菀覺得難為情,把辭職信輕輕放在桌子上。
黎琛皺眉:「想辭職?」
「我知道我給公司惹麻煩了,我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黎琛沒有看那封信,只是按兵不動:「阮菀,我想聽真話。」
「真話?」
「你想不想留,和能不能留,是兩回事。前者是你的想法,後者是我的。」
「想……」阮菀深吸一口氣,「說實話,我很想留下來。」
「那就留。」黎琛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我……」
「你不會還在為那天晚上的事情抱歉吧?那是我的事,如果我覺得你不適合坐這個位置,我不會留你的。」
黎琛伸手,把辭職信推回去:「這個你收好,我就當沒看見,出去幹活吧。」
阮菀悻悻地走出去,辛迪和凱文追了過來,關懷備至地看著她:「沒事吧,黎總責備你了?」
「沒有。」
辛迪眼尖,心思細膩,看到了她手裡的辭職信。
「你不會想辭職吧?」
「不是……」
倉促間,阮菀把辭職信藏到身後。
凱文突然抓住她的手:「都是我不好。」
「凱文,怎麼了?」
「如果你是因為那天的事情想辭職的話,我真誠地向你說聲對不起。」凱文接著說,「其實我知道黎總一向會做兩個計劃的,就想著你剛來,和你開個玩笑,讓你以後知道資料的重要性,警惕起來,可是我沒想到你居然想著要辭職。」
她的一番話說得阮菀不明就裡,辛迪跟著說:「阮菀,她不是故意的,你原諒她吧。」
「是啊,以後我們三個都是同一個辦公室的人,應該互相關照才對嘛。」
「你有什麼不明白的事情,也可以多問問我們,我們一定會幫你的。」
阮菀一路走回辦公室,覺得像是走到了拐角處,迎面豁然開朗一樣。
原本想著鐵定要被炒,還不如先辭職,可是黎總不但沒有批評她,還讓她留下來接著工作,而且凱文和辛迪也和她重歸於好了,這些事情讓她覺得振奮和激動。
阮菀偷偷地躲在洗手間給唐思楠發微信,告訴她這幾天自己的工作進展順利,她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唐思楠回她一句:我就說嘛,事情總會慢慢好起來的,加油啊!
總算恢復了元氣,除了胃時不時鬧點脾氣之外,阮菀覺得生活十分圓滿。
就在她將要擰開門把的時候,聽見辛迪和凱文開門的聲音。
「要我說,那個新來的也太單純了吧,簡單說幾句話,她也就相信了。」
凱文譏諷道:「那麼單‘蠢’,真的是陸家兒媳?」
「千真萬確,不然怎麼會讓人叫我們多關照她啊!」
「真是傻人有傻福。」
「既然她已經結婚了,就沒人跟你搶黎總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哈哈,你說的是……」
兩個人在鏡子前補完口紅,又推開門走出去。
阮菀在門後,渾身冰冷,遍體生涼,像是有人兜頭一桶冰水,把她從頭到腳給潑清醒了。
原來是這樣,今天之所以會這麼順利,並沒有什麼神奇的魔力,而是陸朝誠讓人「關照」她的結果。
阮菀覺得頭重腳輕,也不知道是怎麼走出去的,下午工作的時候沒有了幹勁,只想好好地哭一場。
她陡然覺得,無論自己出走到什麼地方,都逃不出陸朝誠的掌心。他依然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走不出他的圈子,一直被禁錮著,從身到心。
下班後,阮菀失魂落魄地從公司走出來,一輛路特斯堪堪停在公司門口。
車窗降下來,車裡的人不是陸朝誠還有誰。
阮菀疾步走過,不去看他,就在她飛奔過馬路的時候,倉皇間撞到了人。
陸朝誠快步奔跑過來,從後面扶著她的腰,關懷備至地問:「阮菀,沒事吧?」
「沒事……」阮菀覺得酸澀,「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過來辦事,想著你在這裡,就過來看看。」陸朝誠不由分說抓著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哪裡會有這麼剛好「順路」的事,肯定是辛迪和凱文在「通風報信」。阮菀也不拆穿,站在那裡很是糾結的樣子。
阮菀不走,陸朝誠也不走,兩個人就那麼僵持著。
很快,交警走過來提醒:「這裡不能停車,趕緊開走。」
阮菀臉皮薄,悠悠嘆了一口氣,還是上了車。
陸朝誠看著阮菀綁好安全帶,才把車開走。車裡暖氣足,他特意備了一條毛毯放在車上。
阮菀坐在車裡,吹著暖氣,有點兒昏昏欲睡,但也沒忘記這一切不過是他特意安排的而已。
一想到這裡,所有的感動也就蕩然無存了。
她眼睛低垂著,不知道兀自想什麼。陸朝誠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話:「今天上班忙嗎?」
「還行。」
「工作得怎麼樣,還習慣嗎?」
「習慣的。」
兩人就這麼尬聊了一路,原來陸朝誠並沒這麼多問題,阮菀也不會這麼沉默。本來是最親密的兩個人,卻像剛認識一樣噓寒問暖,再問下去,車裡的氣氛更尷尬了。
阮菀下車的時候,陸朝誠還不忘說:「最近我都順路,明天早上我過來接你上班。」
阮菀不知道應該答應還是拒絕,啪的一聲把車門關了,慌里慌張跑上樓去。
陸朝誠從來沒有這麼體貼過,現在對她又是接送,又是關懷,阮菀心裡更多的是慌亂,像建立許久的秩序被推倒了,又面臨重建的苦楚。
陸朝誠到底想要怎麼樣?這是她睡覺之前想得最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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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朝誠的車子準時守候在公寓樓下。
阮菀避不過,她一走,車就跟著走,她再跑,陸朝誠就下車堵她。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乖乖跟著他上車。
車裡開了暖氣,還有一大早去買的早餐。
不是街邊隨便買的,而是按照她的口味來的。那一家早餐店,阮菀知道不好買,排隊不排上半小時是買不到的。
陸朝誠還是那句說辭:「你的胃不好,不能不吃早餐。吃飽了,再去上班。」
他的話不容置疑,阮菀只能在車裡乖乖地把餃子都吞下去。
她吃得快,嘗不出什麼味,吃到最後,剩下兩個小籠包。
阮菀咬了一口,嘟囔著:「真吃不下了。」
陸朝誠知道是自己買多了,也不強迫她吃完,順手把她手裡的包子拿過來,一口吃了。
這下輪到阮菀傻眼了,她和陸朝誠一起長大,也沒見他吃過誰剩下的食物,可是今天……
阮菀看得愣怔,沒發覺有人輕輕敲了敲車窗。
凱文在外頭笑得牙酸:「阮菀,你老公送你上班啊?」
「你同事?」
陸朝誠嘴上銜著笑,阮菀心跳猛然漏了一拍,急忙下車,飛也似的跑了。
直到阮菀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間,陸朝誠才彷彿卸下重負。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羅平的電話。
羅平在那頭一臉好奇:「怎麼樣,成了嗎?」
「老樣子。」陸朝誠補了一句,「還是不冷不熱的。」
羅平搖頭晃腦:「這女人心哪,海底針,我看還得繼續堅持。」
這段時間,陸朝誠沒少煩他,天不亮就跑到他家裡去,晚上星星走了他還沒走,就在那兒跟他耗時間,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羅平最近都沒睡過幾個囫圇覺,都是為著阮菀和陸朝誠冷戰的事操心。
為了能不被陸朝誠煩,他也只能使盡渾身解數,讓阮菀早點回心轉意了。
這上下班接送,就是羅平的主意。至於買早餐送東西,是陸朝誠怕餓著阮菀和她肚子裡的寶寶了,當然這事他還沒跟羅平說,怕他大嘴巴四處宣揚,姑且自己先保密。
陸朝誠看了眼高聳入雲的銀行大廈,又想起那個黎總的身影,總有些不舒服。
「這樣……能行嗎?」
「朝誠,你什麼時候這麼沒信心了?」羅平一邊刷牙一邊說,「從小到大,不都是她跟在你屁股後面跑嗎?」
「那是以前。」
陸朝誠苦笑,總覺得隱隱有什麼不一樣了,現在他變得患得患失起來。一方面,是覺得阮菀一定不會離開自己,另一方面,又覺得阮菀的新生活,像他手裡斷了線的風箏,在天空中自由翱翔,離自己越發遠了。
不僅是她現在的工作,還有那個姓黎的上司,陸朝誠覺得有點不對勁,上次打了個照面,隱然覺得對方有敵意。
「我看阮菀這次是鉚足了勁要出來工作了,你也別和她對著幹,就用這種方式,慢慢打動她吧。」羅平打了個哈欠。
陸朝誠揉了揉額頭,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
「真有效果?」
「讓我想想,下一步要做什麼好……」
興許是陸朝誠的各種「關照」有了成效,這一天下來,同事們不再給她下絆子,還樂意教她,阮菀的工作效率大幅度提升。
她坐了一天辦公室,只覺得腰痠背痛,再一抬眼,就看見有個外賣小哥在外面四處張望。
阮菀起身走過去:「你好,請問找誰?」
「我找阮女士。」
「我?我沒叫外賣啊。」
「這些都是網上訂單,叫了送過來的。」
「訂餐人呢?」
外賣小哥紅了臉,在手機上看了看:「是一名姓陸的先生。請問東西放在哪裡?」
阮菀想說不要了,凱文走過來:「阮菀,你先生叫了外賣?他真是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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