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墨鏡推到頭頂:「我就是過來瞧瞧,你們不用搭理我。」
總算把其他人員都支走了,羅平找到一個凳子坐下來,本想拿著報紙遮擋住自己的臉,無奈現在連報紙都稀少,他從兜裡掏出一個ipad,觀察著阮菀的動向。
阮菀實在是太忙了,每個進來的人,她都要照顧周到。銀行大廳人來人往,加上她一共只有三個工作人員。
他們要負責迎來送往,還要跟蹤辦理每一筆業務,對著客戶微笑。羅平看了大半個小時,發覺阮菀根本就沒有停下來過,一直在廳堂裡奔波忙碌,根本沒時間去看他。
羅平想想,還是扯了墨鏡,走上前去:「小菀。」
「羅平哥。」阮菀仍舊保持專業微笑,「你需要辦理業務嗎?」
「小菀,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有話想對你說。」
「現在恐怕不行,我在上班呢。」
羅平看了看手錶:「快十二點了,中午我請你吃個飯,咱們聊聊?」
阮菀搖頭:「不行,我中午得值班。」
「你什麼時候下班?我等你。」
「今晚六點吧……先不說了,有客戶來了。」
阮菀急忙跟上去,連羅平都沒時間搭理。
羅平愣在原地,覺著自己在這裡等,也難問到什麼情況,只能先回去告訴陸朝誠了。
走出銀行後,羅平一五一十把情況給陸朝誠說了。
「情況就是這樣,小菀的工作挺忙的,我看她就沒有歇下來的時候……」
羅平自己說得眉飛色舞,才發覺電話那頭的陸朝誠幾乎沒開口。
他愣神:「你還在聽嗎?」
陸朝誠回了他一個「嗯」。
「這……我看還是不能讓小菀留在那裡,太辛苦了,她那麼嬌滴滴的一個女孩子,哪兒能從早到晚這麼站著,還要對每個客人笑。」
「放心吧,她吃不了這種苦。」
「你放心她一個人在那兒,真就不去看看她?」羅平遲疑地問。
陸朝誠篤定地說:「我敢擔保,不到一個月,她就會自己回家。」
這兩個人,一個倔,一個軸,羅平也是真沒轍了。
過了最忙的時候,阮菀的同事把她替換下來:「辛苦了,快去吃午飯吧。」
阮菀點點頭,從包裡拿了三明治,直衝樓梯間。
工作幾天以來,她發覺自己有許多知識方面的不足,平時不僅要面對客戶,還得準備銀行的上崗考試,只能利用午休時間充電。
她坐在階梯上,把上崗考試的資料攤開放在膝蓋上,拿出三明治,專心致志地看起來。
也許是太認真的緣故,阮菀一直都沒發現身後有人。
黎琛在她身後站了許久,發現她在看書,不想打擾她,就沒有出聲。
沒過多久,黎琛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阮菀轉過頭,發現身後有人,匆忙間書從膝蓋上掉下來。
來人身穿深藍色的西裝,長得斯文,臉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很乾淨秀氣的模樣。
兩個人都低頭去撿,黎琛手長,很快把書遞過去:「中午不休息,在看書?」
阮菀把頭髮攏到耳後,羞赧道:「剛剛進來沒多久,想考個資格證書。」
黎琛點點頭:「挺好的。」
「是我不夠努力……」阮菀想了想,趕緊讓道,「不好意思,你是想下去吃飯吧?」
黎琛語塞:「算是吧。」
阮菀有點糾結地說:「可是現在樓下飯堂應該已經沒有供應了……」
「沒什麼的。」
「等等!」阮菀把黎琛叫住,從包裡拿出另外一個三明治,「這個給你吃。」
黎琛挑眉:「那你呢?」
「我也有。」阮菀笑著說。
黎琛想拒絕,但是看到阮菀的笑臉,不知怎的,伸手拿了過來。
「那真是謝謝你了。」
「砰!砰砰!」
整整一個下午,陸朝誠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在射擊場上連連失手。
旁邊戰友看出他的不對勁:「朝誠,要不休息一陣子?」
「不……」
陸朝誠又接連射出幾搶,沒想最後一槍居然脫靶,這在他多年的打靶經歷裡還是頭一回。
指導員寬慰他:「我看你是太累了,先回去洗把臉,休息休息吧。」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只有陸朝誠自己知道,阮菀不在的這一段時間,他的心裡彷彿空了一塊。
陸朝誠把水開得嘩啦作響,把頭埋在水池裡,練習閉氣,努力讓自己的精神集中起來。
可試了幾次之後,都宣告失敗,腦海裡無法放空,想著的都是紛亂的心事。
阮菀已經近半個月沒有回來了,距離他所預估的一個月還有一段時間,但他已經有點等不及了。
可以說,阮菀這次的「叛逆」行為,比他預料的要嚴重。
陸家那邊,她只是打電話過去說自己找了一份新工作,有點兒忙,說了幾句就結束通話了。
溫如梅很是感傷,唸叨了好幾次。沈向晚和陸崢也從他這邊旁敲側擊,可陸朝誠就是個鋸嘴葫蘆,問不出來一句話。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也不知道阮菀在想什麼。
起初不過覺得是幾塊蛋糕的事情,後來事情猶如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產生了可怕的連鎖效應。
阮菀離家出走了,又在外面自己找了工作,開始新生活……
面對這陌生的一切,陸朝誠從原先的不屑,到恐慌害怕。從小和阮菀一起長大,他自認是瞭解她的,就像羅平說的那樣,阮菀柔和溫順,不具有攻擊性,和誰都沒紅過臉。
可是現在,她自己竟然偷偷地跑了,還把所有隸屬於他的東西都留在家裡,一丁點都沒帶走。
就連給她的信用卡,也沒刷過一次。
羅平說過阮菀的工作環境,陸朝誠原先是嗤之以鼻的,總覺得最終她會低頭,自己主動回來,現在他卻有點兒想過去看看了。
在阮菀的事情上,他的所有原則都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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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阮菀的眼皮不停地跳,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果不其然,今天也不知怎的,陸續來了好幾個難纏的客戶,不是卡被吞了要個說法,就是說拿錯了錢要投訴。
阮菀暈頭轉向處理完,又進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大爺,哆哆嗦嗦拿出一本存摺,也沒說清楚要辦理什麼業務。
老大爺說不清楚,阮菀只能努力地靠過去:「您好,請問要辦理什麼業務?」
老大爺也靠近她,不知道怎的,手臂若有似無地貼著她的上身,嘴上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要辦理那個……」
阮菀沒聽清,只覺得被擦著的地方黏膩溼滑,像冰涼的蛇,有點兒噁心。
老大爺在胸前掛著老花眼鏡,眯著眼:「你不過來,我怎麼告訴你?」
阮菀只能忍著噁心,再靠過去一點,沒想到老大爺竟然趁著沒人注意,悄悄地捏了她的屁股。
阮菀呀的一聲跳開,眼底閃爍著驚恐。
「你……」
老大爺冷笑,露出蠟黃的牙齒,色眯眯地說:「怎麼跑開了?你倒是接著說啊。」
身上還有某種被觸碰和侵犯的噁心感,阮菀牙齒打戰,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這位大爺,請你放尊重一點。」
「尊重,我怎麼不尊重你了?」老大爺驀地靠近,眼看又要伸手到她身後。
阮菀下意識地推開他,往後退一步。
老大爺踉蹌一下,指著阮菀,十分氣憤地說:「你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還動手了呢?來人,我要投訴!」
主管快步走過來:「怎麼了?」
老大爺聲音更洪亮了,叉腰道:「你是她領導?」
「我是這裡的主管。」
「那倒好。」老大爺聲如洪鐘,在營業廳裡大聲喊,「我要投訴你們這個員工,她剛剛推了我一把!」
主管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看向阮菀:「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可以對客戶動手?」
阮菀眼裡瑩然有淚,抖著嘴唇:「他剛剛摸我……」
主管聽不清楚:「剛剛什麼?」
此時已經有人在圍觀,阮菀臉都紅了,細聲細氣地說:「摸我。」
主管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問:「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不是,沒有的,他就是……」
阮菀還沒說完,老大爺已然捂著胸口緩慢倒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頭好痛啊,我的高血壓又犯了,我的腰也好疼啊,一定是剛剛傷到了。」
主管臉色一變,急忙說:「你沒事吧?我先扶你去貴賓室裡休息一下。」
老大爺不肯,聲嘶力竭地哭鬧:「去什麼貴賓室,你們銀行的人就是這麼對待客戶的?哎喲,我心絞痛,要喘不上氣了……」
「您先順順氣,別動怒,要保重身體啊。」主管好聲好氣地說,又是端來熱水,又是扇風,擺明就是想要息事寧人了。
「我是被冤枉的,你們就這麼冤枉我這個老頭子。我要去投訴你們!」
「有話好好說,我一定給您解決問題。」主管的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老大爺指著阮菀:「她汙衊我,我、我要她向我道歉!」
阮菀的眼圈紅了,咬著唇:「主管……」
主管轉過身,眼風銳利:「阮菀,你剛剛衝撞了大爺,還不向大爺道歉?」
「明明是他先欺負我的。」阮菀聲音委屈,肩膀抖動,無聲啜泣。
主管用手掐了阮菀一把,把她推向前:「還不趕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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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一片混亂,已經有人對著阮菀指指點點。
她的心裡翻江倒海,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哭著說:「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光道歉怎麼行,你們不內部處理她,我今兒就不走了,我就賴在這裡了!」老大爺見形勢對自己有利,躺在地上說,「大家快來看,銀行欺負老人咯!」
「大爺,你放心,我們一定會處理她的。」
「我一個老頭子,怎麼受得了這種刺激?」
主管沒轍,只能哄著老人家說:「我批評她,還扣她的錢。要怎麼處理都依您,您先起來行不行?」
人群中,有人推開眾人,緩緩走過去,沉聲:「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中透著一種沉著穩重的氣質,剎那間,鬧鬨鬨的聲音都被壓下去了。
主管看過去:「黎總……」
黎琛看了眼哭成淚人的阮菀,擰眉:「林主管,你最好說明一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躺在地上裝死的老大爺,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林主管站在那兒,掐著聲音說:「黎總,是這樣的。這位客人投訴大堂助理態度不好。」
黎琛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確認過了,事實是這樣?」
老大爺不服氣道:「你是他們領導?那好,你一定要給我做主!你們的這個什麼小助理,一見面就汙衊我,還把我老人家給推了一把!」
黎琛不動聲色看了阮菀一眼,勾唇問:「汙衊你什麼?」
「汙衊我摸她,你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按理我不用處理這事,既然碰上,也不能不管了。」黎琛轉而對林主管說,「打報警電話,把事情一字不落地說了。」
老大爺連連點頭:「我看你們這個領導,就是高風亮節,難怪當領導呢!」
「林主管,你把大爺給看好了,省得磕了碰了,還有,出警後,要把攝像頭拍攝的內容,完整地提供給警方。」
老大爺臉色蒼白:「你說什麼,攝像頭?」
黎琛依舊是鎮定的樣子:「是的,我們的營業場所有攝像頭全覆蓋,絕對不會讓客人受委屈。」
「領、領導,這,我想要不就算了吧……」老大爺知道不好,腳底抹油想要走人。
黎琛使了個眼色,兩邊早就有保安候著,一左一右地挾持著老大爺。
「老大爺腿腳不太方便,你們可要攙著他走才行啊。」黎琛換了一副口吻,「林主管,這事就交給你辦了,千萬別讓我失望。」
林主管早就看出黎琛的心思了,只能連聲說:「是。」
此時,黎琛才看向眼睛哭紅了的阮菀,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阮助理,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黎琛的辦公室在最頂層。
阮菀想都沒想過,上次那個和她一起吃三明治的人,竟然會是董事會成員。
辦公室秘書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的時候,阮菀才從恐懼中驚醒,雙手交疊,不知怎麼開口:「黎總,我……」
黎琛說:「先喝咖啡吧,這是我專程從國外帶來的。」
他看出了阮菀的緊張,全身緊繃著,很明顯受到了驚嚇,還有她那通紅的雙眼,看著就是哭了挺久的樣子。
儘管如此,她還是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黎琛說完那句後,就回到辦公桌前看檔案了,他的桌子上堆了厚厚一沓檔案,阮菀知道他很忙,也不敢去打擾,只能默然坐在他辦公室裡發呆。
阮菀哭得眼睛痠疼,也不敢胡亂動,加上連日來的辛苦和困頓,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她的身上披著一條簇新的羊絨毛巾被。
「不多睡一會兒?」黎琛拿著杯子,坐在她對面。
阮菀臉唰地紅了,趕緊起身,調整好自己的坐姿:「黎總,不好意思,我太累了。」
「不用太拘束,本來叫你來這裡,就是想給你喘口氣的空間。」
「你叫我上來,不是要批評我的?」
黎琛失笑:「你又沒做錯什麼。況且,我也不容許我的員工受到欺負,還要委屈自己。」
剛剛發生的事,在阮菀睡覺的時間內,已經被解決了。
阮菀誠心誠意地說了聲謝謝,黎琛見她眼底純粹乾淨,不染塵埃,但又若有似無縈繞著的憂愁,讓人動容。
黎琛看了眼手錶:「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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