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是我所珍視的人

那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花草樹木都是夢裡的樣子。

阮菀記得很清楚,從公交車站到阮家,從小路走只需要五分鐘的路程,就可以看見成群的別墅。

走過林蔭小路,樹木茂盛,有淡淡的鮮花香氣撲鼻而來,間或有小鳥飛過,嘰嘰喳喳地在樹上叫喚。

那是一片開發得十分成熟的小區,就在鬧市中,鬧中取靜。

阮家家底豐厚,阮菀父母感情融洽,又只有她這個獨生女,所以她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在發生家庭變故之前,她過的都是無憂無慮的生活。

只不過在父母乘坐飛機失事後,一切都變了。

阮菀一邊走一邊想,想到以前的事就放聲大哭。別墅區裡安安靜靜,她不敢鬧出大聲響,只能捂著嘴,蹲下去偷偷地哭。

阮家原來的別墅已經換了門牌號,改成新住戶的名字,大門重新漆過,原來的門是乳白色的,現下已經變成了冰冷的黑金色。

阮菀蹲坐在花園邊緣,偷偷往裡張望,門內花園有一棵大大的法國梧桐樹,是阮菀一週歲的時候,一家三口栽下的,現在也已經沒有了,變成光禿禿的樹樁子。

花園裡,有個胖乎乎的小妹妹在開心地蕩著鞦韆,她的媽媽坐在旁邊喝咖啡,阮菀記得,她的媽媽不愛喝咖啡。她愛花草香氣,從前的園子裡,種滿了各色玫瑰,還有的從花園裡探出去,路過的人都讚歎玫瑰花開得好看。

所有一切都已經變了,只剩她一個人守在舊時出生的地方,回憶往事。

阮菀哭得不能自已,不知道哭了有多久,天漸漸黑了,盪鞦韆的小女孩被保姆抱回去,她的媽媽也早就走了。

咖啡被人留在桌子上來不及收拾,漸漸地涼了。

過了會兒,有什麼東西啪嗒啪嗒打在咖啡杯裡,也打在阮菀的臉上,她伸手摸了摸,發現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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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覺阮菀不見後,陸家方寸大亂。

陸建偉是最寶貝這個小孫女的,發飆說:「一定要給我找到阮菀!」

最近天氣多變,外面又下起雨來。

沈向晚擔心道:「也不知道阮菀去了哪裡?」

「學校、圖書館都找過了嗎?讓司機再在周圍兜圈找找。」

陸崢看了看自己那出神的兒子:「朝誠,你知道阮菀去哪裡了嗎?」

陸朝誠一言不發地拿起外套,奪門而出。

「朝誠,朝誠!」陸崢喊了幾聲都不見他回來。

「讓他去找吧,興許他知道小菀在哪裡。」溫如梅說,「外面風雨大,一時也找不到車。讓司機陪著他去找。」

陸朝誠知道阮菀負氣出走和自己有關,但並沒有把握能夠找到阮菀。

陸崢已經讓人把陸家周圍都翻找遍了,學校今天沒有上課,阮菀自然也不會去那裡。

那麼她到底還能去哪兒?

陸朝誠又回想了一遍自己剛剛說的那句話,他並不知道這句話會給阮菀造成那麼大的衝擊,但是現在往回想,其實阮菀的內心敏感又脆弱,她不同於在正常家庭裡成長的孩子,她成長的過程中攜帶了太多不可言喻的傷痛。

陸朝誠從她患上幽閉空間恐懼症就看出她表面表現得無憂無慮,可是心裡卻是千瘡百孔。

一想到這裡,陸朝誠的內心也跟著隱隱作痛起來。

——我保護她,那是因為她現在從陸家出去,就是陸家的人,陸家的人容不得別人欺負。

陸朝誠擰眉,喃喃道:「陸家,阮家……」

司機在前面轉圈,連續開了幾個街角,又苦於沒有目的地,一直在兜圈。

陸朝誠忽而眼睛一亮:「去阮家!」

司機問:「……哪個阮家?」

「阮菀原來的家,她親生父母的那個家。」

阮菀做了一個悠長甜蜜的夢。

在夢裡,她只有三四歲大,長得洋娃娃一樣,在花園裡跑。阮媽跟在後面,聲音清脆爽朗:「小菀,別跑啊,別摔著了!」

阮媽穿著一件柔軟的雪紡長裙,上面的花紋是粉色薔薇花,她把阮菀抱在懷裡,輕輕地搖著。

阮菀可以感受到那件裙子的質感。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而溫暖。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穿著質地上佳的西服。他把外套脫了,露出裡頭的淺藍色條紋襯衫。

「小菀來,爸爸抱!」

男人把阮菀抱起來,在空中轉圈圈。小阮菀開心得咯咯笑。

「你看,她的鼻子像你,嘴巴像我,長得多好看啊!」

阮爸拉著阮媽的手,親暱道:「我們小菀長大了一定像你一樣漂亮!」

阮菀伸手摸了摸阮爸的臉,摸到一手的胡楂。

她突然間驚醒,感覺這一切不可能是真實的。

阮爸阮媽已經在事故中喪生,那天她哭了一個晚上,他們都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有回來。後來舅舅說,他們都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阮菀睜開眼,醒了。

她看見了陳姨,還有陸朝誠。

「醒了醒了,終於醒了。」陳姨歡快地跑出去,差點撞掉了一個花瓶。

阮菀皺眉,想要直起身子。

陸朝誠走過去,緊緊地看著她:「你想拿什麼?」

她啞聲道:「水……」

陸朝誠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溫水,又試了試水溫,才把杯子移到她嘴邊。

「慢慢喝,別嗆著了。」

阮菀頭痛欲裂,喉嚨乾渴,喝了兩大口水後,才問:「我怎麼了?」

「你淋了雨,感冒了。」陸朝誠靜靜地坐在她旁邊,並不打算告訴她自己是怎麼找到她的。

阮菀也識趣地沒有問,聽話地吃完感冒藥後,又沉沉睡去。

陸朝誠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著她的睡顏。睡夢中的阮菀並沒有想象中踏實,她蜷曲著身體,手也緊緊捏著被子。

那是沒有安全感的體現。

就在今天晚上,陸朝誠在阮家的門口發現了暈倒的阮菀,她眼睛紅腫,手放在胸口的位置。

沒有人發現她,因為她躲在花叢一角,抬頭就可以看到阮家的地方。

陸朝誠把她抱起來,她仍舊沒有醒來,只是揪著他的衣服。

雨把她整個人都打溼了,她躺在陸朝誠的臂彎中,全身都是冰涼的。

那是陸朝誠第一次看見柔弱無依的阮菀,在他的懷中,臉皺巴巴的,身體窩成一個小團。

在睡夢中,她的聲音細碎,喃喃地喊著媽媽。

「嗚嗚,媽媽,媽媽……」

他感受到她全身止不住的戰慄,還有內心無邊的惶恐,只能脫下自己的衣服籠著她,用盡全力把她抱緊。

幸而陸朝誠發現得早,阮菀只是感冒了兩天就痊癒了。週末過後,她又活蹦亂跳地跟著他一起上學了。

只是這次淋雨感冒後,阮菀的身體更加虛弱了。

阮菀在上體育課的時候,就開始感覺到小腹墜墜的不舒服。

這次實在太不走運,老師要求跑八百米,阮菀做完熱身運動後開跑。跑著跑著,她先是下腹墜痛,而後感覺有一股暖流沿著小腹一直流淌下來。

阮菀又跑了一圈,聽見旁邊有同學在打氣加油,老師一邊拿著計時器,一邊說:「這次考試成績計入期末分數。」

「加油,加油!」

耳邊是同學們的叫喊聲,阮菀只能加快步伐,趕緊把剩下的兩圈給跑完,可是身體不聽使喚,手腳都有使不上勁的感覺。

教學樓上,陸朝誠和羅平碰巧上完實驗課,捧著實驗儀器從實驗樓走出來。

教學樓和實驗樓是連線著的,中間的平臺可以看見操場一角。羅平順勢往那兒一瞥:「那不是阮菀嗎?」

陸朝誠撇撇嘴:「她們是在考試吧。」

「阮菀,加油!」

羅平的聲音當然沒辦法傳到那麼遠,但陸朝誠清晰地看見阮菀跑步的樣子。動作標準,但步伐越來越慢,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應該是到了體力的極限。

他滯了腳步,默默地在心裡數:「最後一圈了……」

羅平大喊:「要衝刺啦!」

誰知就在阮菀快要到達終點的時候,突然一頭往前面栽倒,人事不省。

「這是怎麼了?」羅平轉過頭,發現陸朝誠已經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奮力跑下樓。

操場上,阮菀摔倒在如茵的草坪上。

老師讓其他同學讓開,把阮菀平放著,掐她的人中。

阮菀轉醒,可是疼得嘴唇發白,抱著肚子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身影遮天蓋地而來——陸朝誠蹲下身,很快把阮菀給背了起來,快步朝著醫務室的方向跑。

阮菀無聲地啜泣,眼淚洇溼了他的後背。

陸朝誠更著急了,聲音急促道:「阮菀,你沒事的,沒事的啊。」

「朝誠哥哥……」阮菀氣若游絲地說,「我好疼。」

「有我在,沒事的。」

「疼……」

「再堅持一下,快到了。」

陸朝誠肩膀寬闊,阮菀伏在他背上,可以聽見他心臟強壯有力的跳動聲。他的話又讓她偷偷抹鼻子,擦眼淚。

到了校醫院後,阮菀吃了兩片止痛片,躺在床上的時候,腦海裡光怪陸離地閃現出這幾天發生的事。

吵架的事情彷彿隨著暴風雨的過去而消失不見,她甚至都不知道陸朝誠什麼時候原諒的自己,也忘記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哭得那樣傷心。

只是這一次,她發現有些什麼和之前不同了,她在意陸朝誠,但又從心裡因為他的嫌棄而感到難過萬分。

原來之所以會難過傷心,是因為一種叫在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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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很快,三年時間過去了。

阮菀升上了實驗學校高一年級,陸朝誠通過高考,如願成了一名軍校生。

軍校教學嚴謹,還時不時地要參加日常訓練活動,因此陸朝誠回家的次數一個手指就能數出來。

這天吃飯的時候,阮菀就覺得飯桌上的氣氛和原來不一樣。

陸建偉表情嚴肅:「今天朝誠要回來?」

陸崢接著說:「他的老師說他學習成績優異,表現搶眼,身體素質也好,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那也不能得意,要戒驕戒躁。到了軍校,就是半條腿踏入軍隊了,那些壞脾氣,要讓他收起來,不能因為自己的身份就恃寵而驕,更不能因為一兩次成績就志得意滿。你也和他教官說,該訓就訓,他的訓練強度和訓練要求,要比其他人都大才行。」

「我已經囑咐他在軍校不要提及自己的身份,他自己也知道的。但是就算這樣,他的成績也是裡頭數一數二的,教官也沒有任何偏袒,軍校裡頭都是一樣看待的。」

聽到這裡,陸建偉總算露出了笑容。

「他啊,能有你以前的七八成,就不錯了。」

陸朝誠是陸家的長房長孫,又有他父親陸崢珠玉在前,陸建偉對陸朝誠的要求嚴格,就算他做得再完美,陸建偉也能從雞蛋裡挑出骨頭來。

等到陸朝誠真的回了家,陸建偉又把他叫到書房裡,好好地訓了一會兒話。

阮菀在門外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什麼男兒志在四方,不能一休息就往家裡跑,什麼最重要的還是要修身養性,建功立業……等到陸建偉訓完話,陸朝誠身體筆直地走出來,就看見門口笑得直不起腰的小姑娘。

陸朝誠身上穿著軍校的服裝,手上拿著軍帽,站在那兒頗有威嚴地說:「你笑什麼,你來說說,你倒是笑什麼?」

阮菀整個耳朵都紅了,抱著肚子:「我剛剛在想,你在陸爺爺那兒被訓得跟孫子一樣,後來想,不對呀,你就是他的孫子嘛。」

阮菀笑得前仰後合,臉上紅撲撲的,全身又白得發光。陸朝誠站在那裡沒動,只是動動嘴皮子說:「阮菀,你過來。」

他的話彷彿有種阮菀沒有辦法抗拒的魔力,她硬著頭皮走過去,甜膩膩地叫了一聲。

「朝誠哥哥。」

陸朝誠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才幾個月不見,變壞了那麼多?」

早過了變聲期,陸朝誠的聲音更加醇厚有磁性,聽得阮菀耳根子都紅了,被他刮過的鼻樑骨又酥又麻。

更要命的是,進了軍校後,陸朝誠整個人和以前都不同了,身形魁梧,曬得黝黑,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厚重的男子氣概。

怪不得陸建偉一直唸叨著軍校是鍛鍊人的地方,進去了不脫一層皮都不行。

阮菀愣了一會兒,又嘻嘻哈哈地抱著陸朝誠的手臂亂晃:「朝誠哥哥,聽說你下午要出去玩真人cs遊戲,可以帶我去嗎?」

陸朝誠揉了揉眉眼:「羅平那廝又出賣我。」

「是我不小心打聽到的,」阮菀嬌滴滴地說,「就帶我去好不好嘛?」

「不行。」陸朝誠邊走邊說,「你不會玩,很容易受傷的。」

「之前你說我不會騎馬,後來我不是也學會了嗎?」

「你還說……」陸朝誠簡直拿阮菀沒辦法,「是誰摔了好幾次,一路哭鼻子回家的?」

「朝誠哥哥,你就帶我去吧,我保證不會受傷的。」阮菀說著說著,已經淚眼汪汪了。

「你是不是不哭就沒法好好和我說話了?」

「我也不想,就是眼淚它忍不住往下流,我沒辦法控制它。」阮菀從小就有這種毛病,眼淚說來就來,淚點低,說什麼都哭。

陸朝誠沒轍,只能勉強答應,阮菀這才破涕為笑。

「但是你得和我約法三章。第一,不能離開我身邊,第二,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阮菀眨巴眨巴眼睛,眼裡還瑩然有淚。

她吸了吸鼻子:「還有第三呢?」

「第三,不準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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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cs的場地在郊外,陸朝誠和他的幾個朋友一起把一整座後山給租下來,整個下午都沒有人打擾。

遊戲做得逼真,就連邊界都做了標識,出界打人無效,除此之外,還有專門的醫療隊伍守在山腳下,以防萬一。

陸朝誠帶著阮菀到了遊戲場地,已經有其他人在候著了,還換了迷彩服,看起來像模像樣的。

阮菀站在陸朝誠身後,有點怕生:「朝誠哥哥,他們是……」

「羅平你認識,其他幾個是我軍校的同學,和我同一個宿舍,這個是李達雄,還有林文濱、陳子翔、何凜。」

隨後,陸朝誠又把阮菀介紹給眾人:「我妹妹,阮菀。」

「小菀,你叫我大熊就好了。」李達雄熱情地伸手。

「小妹妹好!」陳子翔是個內向的,都不好意思看阮菀。

另外幾個也和阮菀打招呼,阮菀都回以微笑:「很高興認識你們。」

陸朝誠說:「先說好了,小菀和我一隊,其他的你們抽籤決定。」

說完後,陸朝誠帶著阮菀到休息區裡換衣服。

這個真人遊戲場規模很大,休息區裡還自帶了盥洗室,阮菀換好衣服出來,其他人也都抽好籤,各自整裝待發。

隊伍加上阮菀一共是九個人,一邊是紅隊,一邊是藍隊,在衣服上別有顏色標識加以區分,每個人都分有一把武器,身上的衣服自帶感應器,如果被擊中,則會發出鳴叫聲,根據打中的位置進行扣分。

打中的次數超過三次,或者打中要害部位,則為失敗。戰至對方的隊員全部失敗,算勝方。

在一堆男人裡,阮菀見到了另外一個小姐姐,短髮,穿迷彩服,一副英姿颯爽的樣子。

那個女孩子也看見了她,哎喲一聲:「我還以為就我一個女的,這是哪兒來的小妹妹?」

有人給她提了一句,她大大方方地走過來,明豔爽朗地說:「我叫米萊,是你哥哥的同班同學。」

說完後,她舉了舉身上的紅色標識,又轉而看向陸朝誠:「本來想著打敗你,可惜,我們又是一組了。」

陸朝誠抿嘴:「和誰一組都一樣,只要是我取得勝利就行。」

林文濱是另外一組的,他摸摸腦袋:「哎呀,小菀長得這麼漂亮,等會兒都不敢對她動手了。」

「沒事,誰打誰都還不一定。」陸朝誠說。

他又看向阮菀:「你就跟著我,哪裡都別去,不準亂走,知道嗎?」

羅平也是紅隊的,隊伍裡幾個人商量了幾個手勢和作戰計劃後,開始上山。

陸朝誠和米萊走在前面,阮菀中間,李達雄和羅平在後麵包抄加掩護。

李達雄和羅平都屬於身形魁梧、孔武有力的人,陸朝誠又對遊戲策略爛熟於心,米萊也是個厲害主兒,阮菀本以為這邊的隊伍是勝券在握了。

但羅平偷偷說,對方的幾個人,包括陳子翔,還有一個何凜,表面看長得很斯文,其實他們幾個脫了衣服全是肌肉男,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種,真玩起遊戲來不可掉以輕心。

道路兩邊都是樹叢,再往上走,全是漸生的草木,阮菀踩到腐爛的枯枝,差點兒往下面栽。

陸朝誠眼風一轉,伸手扶起她:「小心點兒。」

話音未落,對方已經開始搶佔先機。

一聲槍響,遊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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