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林醫生真的是個很好的人/b
剛剛做完最終測評的秦休央坐在林時無對面,他看到林時無拿著平板電腦,在專心致志地看他的測評結果。
林時無的診室要比白冉可的大上幾倍,裝修多用冷色,看上來有幾分極簡、禁慾的味道。診室的窗戶今天只拉了白色紗簾,陽光從紗簾中滲了進來,灑在林時無的身上,他的臉在陽光中蒼白得幾近透明。他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向上微卷,在狹長的眸子中留下蔭翳,他嘴角似乎是習慣性地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讓人感覺溫柔而又有些清冷。
這就是她喜歡的人啊。秦休央望著林時無,不免有些發呆。
林時無抬起頭,望著秦休央淺淺一笑:「秦先生的測評結果比起剛進來時似乎是有不少改變。從前堅持要做正確的事的秦先生,在這次的測評裡,也認為‘善意的謊言是可以被允許的’呢。是有什麼事情,讓秦先生的想法發生了改變嗎?」
林時無的眼神和語調都溫和得沒有一點的侵略性,讓人很容易對他敞開心扉。作為一個心理醫生,他這條件得天獨厚。
「我有一個朋友……她跟家裡關係不是很好,家人對她很不好。但是她可能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家,所以一直在很努力地忍耐。可是當時的我卻氣不過跟她家裡人吵了起來,把真相撕給她看,勸她從家裡搬出來……她卻還是選擇相信她的家人……」
秦休央像是陷入了回憶:「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家裡唯一對她還好的弟弟,原來只是為了利用她。她終於相信了我說的真相。她是那種眼睛裡會有光的人,但是當她接受真相的那一刻,眼睛裡所有的光都暗淡了下去,她的那種絕望感,讓我覺得害怕。
「每次只要回想起她當時那個失落到極點的表情,我就覺得自己很殘忍。
「如果可以,我從一開始就會假裝不知道真相,甚至會想方設法讓這個真相不被她發現。我開始覺得有些事情,也許不是正確就足夠了……」
林時無安靜地聽秦休央說著,目光裡似乎掠過了一絲豔羨。
「秦先生呀,是因為有了軟肋,所以變得溫柔了呢。」林時無下意識地把玩著自己的戒指,「那位朋友,對秦先生一定很重要吧?秦先生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啊。我當初就是因為沒有好好照顧我的妻子,所以她才離我而去的。」
秦休央也是第一次聽林時無說起他自己的事情,不免有些訝異。他望著林時無,開口問:「林醫生和太太是怎麼認識的?」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還是不說來耽擱秦先生的時間了。」林時無淡淡笑了笑,恢復了從前那種滴水不漏的樣子。
他在測評結果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把測評結果遞給秦休央:「恭喜秦先生通過測試,秦先生拿著這個去民防局走一下流程,就可以拿回緊急救助師證和恢復正常工作了。」
秦休央拿著測評結果走出診室,在提起亡妻的時候,林時無的警惕態度讓他稍微有點在意。他記得白冉可說過,林時無極愛自己的妻子,在她死後,林時無一直保持單身。可是為什麼,一個對妻子如此深情的人,卻不想別人提起他的妻子?
秦休央正是想不通的時候,就看到醫院走廊上走過了一位老醫生。老醫生姓方,秦休央記得他在江氏工作好長一段時間了。
「方醫生,有空嗎,我想問你一件事。」秦休央一隻手搭上了方醫生的肩膀,把他拉到了一個比較偏僻的角落,壓低聲音問,「你知道林醫生的太太是怎麼去世的嗎?」
方醫生吃驚不已,問道:「怎麼忽然問這個?」
「稍微有點好奇……」秦休央敷衍了過去。
方醫生謹慎地望了望四周,見沒有人,才小聲地跟秦休央說:「他太太叫江鯉漣,是我們院長的獨女。林醫生和林太太是在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兩人感情特別好。林醫生在大學時期就在心理學和精神病學裡取得了重大的研究成果,被保送去國外知名研究院學習和工作。但是為了林太太,林醫生毅然放棄了出國機會,選擇了來江氏工作。
「他和他太太在畢業後,就立即結婚了,夫妻倆十分恩愛。但是好景不長,有一晚,他太太去參加同學聚會的時候,在聚會地點的天台遭到了輪姦。他太太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從天台上跳了下來,當場身亡。而當初輪姦他太太,造成這起慘劇的人,卻因為證據不足,至今逍遙法外。
「他太太死後,有不少機構向他丟擲了橄欖枝,但是都被他以‘要留下來照顧亡妻的父親’為由拒絕了。即使他太太去世多年,他與院長依舊關係密切,大家都說他已經把院長當成了自己的父親。林醫生呀,從進入江氏以來,就一直很用心地對待每一位病人,而且對剛進來的年輕的心理醫生,也是悉心教導。比如,你的負責醫生白醫生,她進來江氏後,也一直是林醫生在帶她。
「林醫生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在醫院裡,你最好不要提起他的傷心事。」
說罷,方醫生便離開了。
白冉可早就等在了診室裡,她看到秦休央回來,立馬站起來湊了過來,眼睛裡迸發著讓人難以忽略的光彩:「聽說你通過主任的最終測評了!」
「你訊息可真靈通。」看著白冉可高興不已的樣子,秦休央臉上的表情倒是有點淡了。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白冉可把藏在身後的手機拿了出來,把螢幕對著秦休央,笑得如同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滿足,「剛才hr給我發了簡訊,上面說,因為你的case非常成功,所以醫院讓我轉正啦。接下來你的三個月跟蹤檢查期,也是我負責。為了慶祝今天我們雙雙好事臨門,我們今晚一起出去吃飯吧?」
「你為什麼不找林時無慶祝?」
秦休央這句話把白冉可給問蒙了。是呀,為什麼不找主任?她自己也不知道,甚至沒想到這個問題。因為當她得到這個訊息時,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秦休央!
「大……大概是因為這好事是我們共同努力得到的結果吧,所以應該就是我們一起去慶祝我們的幸運日!」白冉可一時胡亂地編了個理由。
白冉可望向秦休央,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秦休央的臉上有一絲猶豫與掙扎,但很快消失了。
他像平素一樣半眯著眼睛,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那就去吧。前幾天老李還說為了增進我和他兒子之間的幹父子感情,要把他兒子借我玩幾天。我今晚順便叫他出來一起吃飯吧。」
兒子都能借來玩?是親生的嗎?
當然白冉可只是在心裡這麼嘀咕,到了嘴上便是:「嗯,我要帶我乾兒子去吃烤肉!」
b(2)你該不會是嫉妒吧?/b
永珍琉璃作為鶴去市最有人氣的商業區,即使是深夜,也是燈火通明、人流不斷。
出於強大的母性以及要轉正了的底氣,白冉可硬是拉著秦休央和李糖心在街上逛了整整兩個多小時,給李糖心買了衣服和鞋子,順利地花掉了她自己上個月一半的工資以及秦休央上個月的全部工資。
在秦休央錢包都掏得差不多後,白冉可這才戀戀不捨地帶著李糖心進了烤肉店。
待到牛肉上來後,白冉可便不停地把烤好的肉夾到李糖心的碗裡:「乾兒子,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謝謝乾媽,謝謝乾媽。」李糖心的碗裡,嘴巴里都塞得滿滿的。
被晾在一邊的秦休央,用筷子敲了敲空空如也的碗,提醒道:「雖然孩子的乾爸已經不長身體了,但偶爾也請給乾爸來點。」
「嘁!」白冉可鄙夷地掃了秦休央一眼,把本來要給李糖心的肉遞了過去給秦休央。
可因為秦休央坐在她的正對面,白冉可一時沒注意,在遞過去的時候手就被烤肉的鍋燙了一下。她條件反射似的放開烤肉夾子,收回了手。
「乾媽你沒事吧?」李糖心見狀立馬放下了手中的碗。
秦休央也盯著她。
白冉可摸了摸被燙到的地方:「沒事,沒事。」
秦休央滿眼的擔憂,話說出來卻是帶著嫌棄的味道:「真是的,烤個肉都能燙到,我來吧。」
說罷,他操起夾子,把鍋裡的肉都夾給了白冉可後,便勤奮地烤著肉。
肉在鍋裡發出「刺刺」的聲響,刺激著人的食慾。就在這時,烤肉店裡傳來了一陣漸近的高跟鞋的聲音,白冉可循聲望去,便見一位身材高挑的大波浪卷的年輕女子在朝他們走來。
女子上身穿著雪紡波點上衣,下身穿著魚尾裙,得體的衣服勾勒出迷人的線條。她化著精緻的妝容,瀲瀲桃花眼,灼灼小紅唇,舉手投足間都有著說不出的嫵媚。
「秦先生嗎?」女子望著秦休央,莞爾一笑,「浮屠緊急救援事務所一分隊隊長秦休央?」
「是。」秦休央的眸子裡有些疑惑,但亦如實答道。
「冒昧打擾。我叫朱顏,是鶴去市最大的私營電視臺——星辰電視臺的節目策劃人。有些話,我想單獨跟秦先生聊一聊,秦先生方便出來一下嗎?」
她的聲音有幾分江南女子的輕軟味道,聽起來像是開了一瓶杏花釀,氣息撩人心尖。
秦休央也沒有拒絕,跟著朱顏便出了門。
烤肉店的門是透明玻璃材質的,白冉可看著朱顏和秦休央在門口說話,因為隔得有點遠,她聽不清兩人在說著些什麼,但她看到兩人好像……站得有點太近了啊。
白冉可移開目光,不滿地對李糖心說:「你看看你乾爸,一看到好看點的女孩子就貼了上去,很快你就要有新幹媽了。」
李糖心默默地吃著碗裡的牛肉,強忍著笑意,假裝沒聽見白冉可剛才說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秦休央才回來,朱顏跟在他身後喚了一聲:「秦先生。」
「嗯?」秦休央回過頭。
朱顏更近一步,幾乎貼上了秦休央的胸膛,她把一張名片輕輕地塞進了他上衣的口袋,隨後用那蔥白般的手指拍了拍:「這是我的名片,要是秦先生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找我。我為秦先生24小時oncall(待機)。」
她揚起眸子,勾唇一笑,不論是那勾人的紅唇,還是眼角那抹緋紅色的眼影,都美得攝魂。
說完,她轉身離去,並沒有看到白冉可充滿敵意的眼神,而重新坐下的秦休央似乎也沒有注意到。
秦休央想要把烤好的肉夾給白冉可,卻見白冉可連忙把手中的碗避到一邊。
「怎麼了?」
「別用被別的女人碰過的身體來給我烤肉!」白冉可氣呼呼地嘟著嘴。
「哈?」秦休央正一臉蒙,又見白冉可拎著包站了起來,便更是不解,「你又怎麼了?」
「我去洗手間補個妝。」
「都這麼晚了還補什麼妝?」
「我樂意,我就是要做整條街最漂亮的女孩子!」白冉可撂下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餐桌上便只剩下了秦休央與李糖心兩個大男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氣氛一時尷尬了起來。
「話說,阮蔻的事情……你就這麼算了,不再爭取一下嗎?」還是秦休央最先發話打破了沉默。
「不了。」李糖心紅著臉,靦腆地笑了笑,「阮蔻喜歡的是立帆。她只會為他笑,只會為他哭,她的眼睛裡只有他,她的神經只為他所牽動。有些東西只有是他給的,她才會覺得幸福啊。」
李糖心的話讓秦休央沉默了好久。
他點了一支菸,仰起頭雙眼迷離地望了天花板好一會兒,吐出長長的煙霧:「像立帆這樣的人真是幸福呢。」
他真的是很嫉妒林時無啊。
從烤肉店出來,已是晚上十點半了,白冉可和秦休央打了車,把李糖心送回學校。
學校離兩人住的地方不遠,白冉可便提議走回去。一路上都是白冉可在說,秦休央鮮見地沒怎麼接話。
兩人走到一家甜品店門口時,秦休央卻忽然開口:「你之前不是想讓我教你追林時無嗎?」
「嗯?」白冉可不知秦休央為什麼忽然提起這事,但當她看到甜品店門口的小黑板時,忽然明白了過來。
小黑板上寫著——網紅雙層告白巧克力盒,本店有售!快帶走它向心愛的ta告白吧!
秦休央買了一個巧克力盒子,和白冉可一起坐在甜品店的巴洛克風小桌子前。
「這個盒子有兩層,第一層是普通的巧克力,第二層是心形巧克力。下面我跟你示範一下應該怎麼用。」
「嗯嗯。」白冉可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
秦休央開啟了盒子的第一層,裡面裝的是造型可愛的巧克力,有小熊形狀、鮮花形狀、雲朵形狀的。
「可可。」秦休央這一聲喊得低低的,有點像情人間的呢喃,「要不要吃巧克力?」
白冉可被這一聲喊得雙腿發軟,鬼使神差地揀了一顆巧克力,朝嘴巴里送去,可是視線卻被秦休央的眼睛抓住了。
不知是不是甜品店的燈光太曖昧,還是秦休央此刻的目光放得太柔軟,她居然從秦休央的眸子中看到滿滿的寵溺。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白冉可不禁有些難為情。
「你吃著巧克力聽我講個故事好不好?我在出任務的時候,遇到一個女孩子,第一次見面,就被她說教了好久,當時就覺得她挺煩的,真的是不想再見到她第二次。
「但是很快,我們又見面了,她還成了我的心理醫生,我當時心裡很不服,拼命惹她生氣,她卻居然關心我、護著我,還傻傻地為我去跟一大隊的人吵架。
「明明生日時我送的禮物那麼寒磣,卻又要那麼高興地收下;明明是因為我的原因,才不得不從家裡搬了出去,但是看到我家髒了亂了的時候,卻又幫我收拾乾淨;看到我在吃外賣和泡麵,又要給我做飯;明明嘴上說著那麼討厭我,但是以為我在救人時出意外死了,又會傷心地哭了起來……」
秦休央深情款款,一雙眸子溫柔得似乎能滴得出水來。
白冉可的臉紅了大半,心裡像是闖進了一頭小鹿,撲通撲通地亂撞。她甚至感覺,自己撥出的氣息都是熱的。
「其實有一句話,我一直很想跟那個女孩子說……」秦休央用纖長的手指開啟了盒子的第二層,裡面是一整塊的白色巧克力,上面是黑色的字母「love」,「我喜歡你……」
白冉可的心跳漏了一拍,世界好像忽然安靜了,四周的景象在漸漸變得模糊。她的眼睛裡似乎只有秦休央,她的腦海裡滿滿的只有秦休央此刻溫柔的目光。在這安靜的世界裡,只有秦休央那句「我喜歡你」像水滴滴進湖面一般,漾起了絲絲漣漪,在她耳邊不停地迴響……
他在向我告白,他喜歡我……
白冉可被這個念頭嚇了一大跳,立即搖頭把腦海裡的所有想法甩了出去。一定是那傢伙他太會演了,弄得我差點都要信了他的大頭鬼!
白冉可深呼吸一口氣,迅速調整著心情。她笑著拍了一下秦休央的手臂,讚許道:「看不出來,你挺會撩妹的啊!」
秦休央眯起眼睛,盯了白冉可好久,才小聲地念叨了一句:「白痴。」
秦休央起身往門外走,白冉可帶著巧克力盒追了上去。夜空只有疏疏幾顆星,無論是掛在廣袤的蒼穹中,還是落入秦休央的眼底,都顯得有些寂寥。
秦休央放慢了腳步,這段路走了好久好久,兩人才回到家門口。
在白冉可掏出鑰匙正在開門的時候,秦休央忽然小聲地說了句:「真的只有和很喜歡的人在一起,才會覺得幸福嗎?」
「啊?」白冉可沒有聽得太清楚秦休央在嘀咕什麼,轉過臉去打算讓他再說一遍,卻發現秦休央已經進屋關上了門。
b(3)我對她的愛,並不因為她的死亡而終止/b
白冉可去到江氏的時候還很早,距離九點上班還有兩個多小時,可她看到林時無已經坐在他的診室裡研究著病人的case了。
此時的光線還並不是很充足,可林時無沒有開燈,但是在這種晦暗不明的環境中,他的神色倒是自然、放鬆了許多。
「主任,這麼早。」白冉可拿著巧克力盒走了進去。
林時無聞聲緩緩抬起了目光,他穿著亞麻色的上衣,可能是清晨氣溫有點低,他添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開衫,襯著他蒼白的皮膚,給人一種虛弱陰鬱的感覺。
「嗯。我有一位新病人,她是我大學時代的學妹,她最近精神壓力很大,所以過來找我了。我勸她去休假放鬆一下,但是她又不願意放下她的工作,所以我在想有什麼別的辦法可以疏減一下壓力。還有陸方奇,我也想看看我這邊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所以來早了一點。」
要說學妹還可以理解,但是陸方奇已經轉到隔離精神病院,也就不歸主任負責了吧?主任還這麼勞心勞力,真的是一個好得讓人沒話說的心理醫生呢,好得都讓人感覺到有點不真實了。
「不光是學妹,主任偶爾也要放下工作放鬆一下呀。」白冉可抿了抿唇,把巧克力盒放到了林時無的桌上,「我昨晚逛街的時候,看到了特別可愛的巧克力,就給主任也帶了些,主任試一下。」
林時無看了一眼巧克力盒,嘴角揚起了微微笑意:「我……」
「請主任一定要試一試。」看到林時無露出她再熟悉不過的欲要拒絕的表情,白冉可脫口而出。
當她聽到自己居然對林時無說出這麼強硬的話時,她被自己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她才發現,什麼時候她在主任面前的那份怯怯不安已經消失不見了?好像是從今天踏進這個診室開始,她的心就很平靜了吧?
不光是白冉可,林時無也愣了一下,隨後輕輕地應了一聲:「好。」
待白冉可開啟第一層的巧克力盒子時,林時無挑了一塊雲朵形狀的巧克力,含在口中耐心地等著巧克力融化,也在耐心地等著白冉可接下去的話。
白冉可望向林時無,他的目光溫柔得就像是那皎潔的白月光,一如她初見時那般。
「主任吃著巧克力聽我講個故事好不好?」白冉可嚥了一口唾沫,暗暗下定決心,是時候給自己這麼久以來的感情一個交代了。
她水杏般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林時無,目光褪去往昔暗戀時的羞怯,多了幾分坦率與摯誠,如同在發光的璞玉,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我畢業之後,就來了江氏。江氏是我們鶴去市心理醫院的權威。我進來時,我的成績是被選上的應屆生裡最差的,我一直很惶恐、很害怕,我不知道江氏為什麼會選我。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告訴我,我有一雙很坦率的眼睛,讓人願意毫無保留地把心裡話告訴我,說我假以時日,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優秀的心理醫生。
「在入職培訓的時候,這個人帶著我們這些應屆生做光線療法。為了讓我們更好地體會,就讓我們在密不透光的小黑屋裡待了兩個小時。等到時間到了我想要出來,他卻叫住了我。他走進小黑屋,用手掌遮住我的眼睛,才讓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來。等到我逐漸適應了外面的光線亮度後,他才完全放下遮在我面前的手。
「其實,就在黑暗裡待了兩個小時,就算是忽然接觸到光,那種程度的光也不至於對眼睛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吧?可他偏偏那麼考慮周到、那麼體貼入微,不想讓人感覺到哪怕一點點的不舒服。
「他呀,不光對我如此,對每一個病人更是無微不至。看到病人在誇他好,我甚至比他還要高興。
「等到回過神來,我發現我已經沒有辦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我一直在偷偷地追逐著他的腳步,想要一直待在他身邊,想要成為像他那麼好的人……」
白冉可把手放到了巧克力的第二層,正要拉開,腦海裡卻忽然冒出了秦休央那張吊兒郎當的臉。
他抱怨飯菜不好吃時半眯著眼睛的不滿,他癱在自己家沙發抽菸時的百無聊賴,他護在自己前面時的霸道與認真……
她忽然猶豫了。
就在她失神的時候,林時無白皙的手指抵在了盒子上。
白冉可微微張開了嘴巴,有些驚愕地抬起眼睛,卻對上了林時無有些疲倦和蒼白的笑容。
「作為回報,我也給你講一個故事好了,關於我和我的太太。
「我和我太太是大一的時候在大學的圖書館認識的,當時我在找一本很感興趣的書。當我找到的時候,她也剛好伸手去拿那本書。我與她肌膚相碰,四目相對,一見鍾情。
「我覺得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沒有任何人可以比得過她,從前如此,今後亦是如此。」
林時無垂眼望著他手中的婚戒,即使是在濃密的睫毛的遮掩下,他眸子中堅定與執著的慾念依舊讓人矚目,那狹長的雙眸中,似乎有火焰在悄無聲息地燃燒。
「在給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向她起誓,我這輩子只愛她一人。我對她的愛,並不因為她的死亡而終止。」
即使去世這麼多年,依舊能讓主任對她念念不忘,主任的太太真的是一個幸福得讓人嫉妒的人呢。
聽了林時無的這番話,白冉可心裡的石頭像是落了地,忽然放鬆了。可是放鬆之後,卻又無來由地感覺到了一種輕飄飄的空虛。
「我記得秦先生好像很喜歡甜食吧?第二層的巧克力,還是留給他吧。」
林時無的話讓白冉可從發呆中回過了神來。
天開始亮了起來,在夏日的陽光下,診室之前的陰暗一掃而光。林時無如同往常一樣淺淺地笑著,溫柔得像是沒有稜角。這給白冉可一種錯覺,剛才的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那般。
林時無的笑容裡隱約帶著些打趣,只是白冉可沒有察覺出來:「你還負責秦先生的跟蹤檢查吧,今天順便去他的事務所一趟好了,回來把這周的跟蹤檢查報告發我。」
「嗯!」白冉可點了點頭,跟林時無告別後,拿著巧克力盒走出了診室。
剛才的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不,白冉可知道,那真真切切地發生了,就在剛才,以往那偷藏的愛慕,和那清晨前的晦暗一起,都在這夏日的清新陽光中消失了。
白冉可拿著巧克力盒哼著小曲,去了浮屠緊急救援事務所。
唐浩然在慢跑,一看到她來了,像是看到天上掉了一大袋人民幣一樣,本來還跟她隔了半圈的跑道,硬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了過來。
跑到白冉可身邊的時候,他喘著粗氣,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熱情洋溢地說:「白醫生,你是不是來找秦隊?我知道他在哪兒,往這邊走,過兩個門就是了,他在三樓小會議室!用不用我帶你過去?」
「呃……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行。謝謝唐隊啊……」唐浩然一反常態的熱情讓白冉可覺得有點害怕,連忙拒絕了。
順著唐浩然所指的方向,白冉可走了過去,才剛走進小會議室所在的大樓的閘門,就看見了正在大樓裡玩手機的李霜染。
李霜染一見是白冉可,就像是見了鬼,嚇得手機都掉地上了。
「秦……秦嫂,你怎麼來了?」李霜染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是呀。」白冉可也沒注意到,自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稱呼。
見白冉可繼續往前走,李霜染連忙撿起地上的手機,攔在了她面前,說道:「秦嫂呀,我們家糖心上週在他們學校的音樂節上彈鋼琴了呢,那樣子特別可愛。我拍了照片你要不要看看。」說罷,便開始開啟手機相簿,準備翻照片。
白冉可笑著說:「我跟糖心昨晚才剛見面,那照片他給我看過了。」
「秦嫂!」
李霜染忽然大喊一聲,讓白冉可愣了愣。緊接著,她就看到了李霜染一副嚴肅的表情,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要宣告什麼重大的秘密一般:「其實我……是一個兒子控!如果我兒子的可愛照片沒能當著我的面被別人看見,我就會焦急得睡不著!」
「這……」白冉可被李霜染的一番發言驚到,用詭異的眼神自上而下地把李霜染打量了好幾次後,才說道,「那……那我再看一次吧。」
「糖心啊,真的是越看越可愛。」白冉可接過李霜染的手機又重新把照片看了一次,隨後把手機還給了他,往小會議室走。
見白冉可上了樓梯,李霜染一邊追了過去,一邊扯著喉嚨喊:「秦嫂——秦嫂——你再等一等!」
眼見著白冉可已經來到了三樓的閘門前正要推門,李霜染連忙擋在了門前,額上冒出了汗水:「秦嫂,你等一下再進去吧!」
「為什麼?」白冉可被弄得一頭霧水,「副隊,你還有什麼事嗎?」
「因為……因為……」
見李霜染久久不能說出個所以然來,白冉可急著想見秦休央,便繞開他開啟了閘門,裡面的景象驚得白冉可的眼珠子都差點掉了下來。
b(4)男人都是大豬蹄子!/b
二狗一隻手扣住了今年剛進一分隊的羅蘿的手腕,強勢地把他壓在了牆上,另一隻手自腰部探進了羅蘿的上衣之下。二狗「邪魅一笑」:「呵,小蘿兒,你還想往哪兒跑?你以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嗎?」
「家良哥,你壞壞……」羅蘿「一臉嬌羞」地別開目光。
李霜染的嘴巴張成了一個「〇」形,過了好久才定下神來,輕咳兩聲:「我都叫你先等一等嘛,秦嫂,這兩個小年輕沒嚇著你吧?」
「沒……沒有。」雖然白冉可偶爾也會萌一些二次元的《鎮魂》同款兄弟情,但是真人版的對她來說還是過於刺激。她嚥了一口唾沫,勉強使自己鎮定下來,「愛情無關性別,我祝福你們……我去叫你們秦隊出來一起祝福你們!」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白冉可飛快地往會議室走去。
「哎,秦嫂!你別進去——」
身後傳來急促的制止聲,可已經來不及了,白冉可推開了小會議室的大門。在繼驚掉眼珠子之後,白冉可的下巴也沒能逃脫被驚掉的命運。
她看到秦休央坐在一張椅子上,朱顏正在他面前俯下身去,兩抹雪白在蟬翼般單薄的紗衣下若隱若現。
聽到會議室門被開啟的聲音,秦休央抬起頭,一臉疑惑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負責你的跟蹤檢查,怎麼不能來?」白冉可的小嘴巴都快要噘上天了,她不悅地掃了一眼秦休央和朱顏,「倒是你們兩個偷偷躲在會議室裡幹嗎?」
「秦先生同意參加我們電視臺求生類真人秀節目《帶我逃出生天吧,秦先生!》的錄製,正準備籤合同。這裡面涉及一些商業機密,不能向無關人士透露。」朱顏望了白冉可一眼,隨後把目光投向秦休央,笑意盈盈地問,「秦先生覺得是我先出去,你和這位小姐先談;還是這位小姐出去,先等我們談完呢?」
她柔和的聲音似乎還帶著一點嗲嗲的味道,但是那挑釁的目光,卻告訴白冉可:這個朱顏,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對,你說,是我出去,還是她出去,我給你一分鐘時間考慮!」白冉可聽朱顏這麼說,也把目光投向了秦休央。
「哈?這種事情我為什麼還要一分鐘時間考慮?」秦休央想也沒想。
對嘛,肯定是讓她出去!她哪有我重要?白冉可在心裡如此想著,嘴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當然是你出去了。」秦休央望著白冉可,臉上似乎還有些不耐煩,「你就住我對面,有什麼事我們不能今晚回去再慢慢談?」
「你……」白冉可氣得不輕,卻又無言以答。
朱顏掩唇輕笑,在白冉可看來充滿了嘲諷意味。朱顏朝白冉可做了個手勢:「這位小姐,請吧。」
秦休央,你給我記住了!
白冉可忍著一肚子氣,走出了小會議室。
這時,身後又傳來秦休央的聲音——
「順便把門帶上。」
「啪!」
白冉可狠狠地關上門,氣沖沖地往外走。早就惴惴不安地守候在門外的李霜染、二狗和羅蘿立馬圍了上去。
二狗率先開口:「秦嫂,你別生氣呀,秦嫂……」
「誰是你秦嫂?」白冉可瞪了他們一眼,「你們騙我的時候心裡怎麼不想著我是你們秦嫂?還裝兒子控!還裝兄弟情!哼!你們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
白冉可從浮屠緊急救援事務所出來,本來想回醫院,卻發現林時無在她剛出醫院的時候,貼心地給她批了今天的外勤。她也不好意思再去醫院,只好提著那始終沒送出的巧克力回了居住的小區。
這個時間點,晨練的老人早就回家去了,小區裡空蕩蕩的。
白冉可在小區裡閒逛著,看到有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在梧桐樹下的小道上緩慢走著,步伐有些不穩。
見狀,白冉可連忙走上去,扶住婦人:「阿姨,您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婦人說話也是有氣無力。
白冉可扶著婦人在梧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她見婦人臉色蒼白,額上還在冒冷汗,連忙拿出手機,打算打120。
「我送您去醫院吧。」
「不用,我這才剛從醫院回來。」婦人用手輕輕拍了拍白冉可的手,示意她不要打電話,「我這只是去醫院檢查要空腹,所以沒吃東西,有……有點低血糖。」
白冉可這才鬆了一口氣,然後忽然想起了些什麼,說道:「阿姨,我這兒剛好有些巧克力,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先吃點吧。」
「那小姑娘謝謝你了……你人真好……」
婦人吃下巧克力後,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穩了。
白冉可放下心來。
婦人問:「小姑娘,我住聚緣樓203房,你應該就和我住一個小區吧?我有點走不動,你能送我回去嗎?」
「當然可以。說來也巧,我就住聚緣樓202房。」白冉可微微一愣,「我記得203房好像也是單身公寓吧?阿姨您一個人住嗎?」
「嗯。」被白冉可這麼一問,婦人有點尷尬,「我兒子也住這附近,只是他跟我關係不大好,不願意讓我和他住一起,所以給我在他隔壁租了房子。」
見婦人不願多談的樣子,白冉可也不好再問下去。
白冉可扶著婦人回到聚緣樓下時,就看到鄰居家的小朋友正一個人站在那兒哭。這個小孩學習成績不好,小孩的父母卻對成績看得很重,每次考完試都會體罰他。
白冉可不放心地前去詢問,得知小孩這次又考差了,小孩的父母去上班之前把小孩從家裡趕了出來,在他們下班之前不許他進家門,更過分的是,小孩從昨晚開始就什麼都沒有吃。
「姐姐這裡還有些巧克力。」白冉可聽得心都揪了起來,她把剩下的巧克力都給了他,怕他不夠吃,又從錢包裡拿出二十元塞給他,「要是還不夠吃,你就去小區的店裡買些你喜歡吃的,千萬不要餓著自己。」
「謝謝可可姐姐。」小孩破涕為笑,提著巧克力開心地往小區的鞦韆處跑去。
看著小孩滿足離開的背影,白冉可不由得嘆了口氣,跟婦人抱怨:「這爸媽也真是的,怎樣也不能餓著孩子呀。」
「有些孩子天生就不討喜。」一直沉默在旁的婦人冷冷開口。
看著婦人一臉冷漠的樣子,白冉可的心頭多少有些不悅,但是婦人還病著,她也不好發作。
她把婦人送到203房。
看到婦人上了年紀,仍一人獨居,她多少有點放心不下,便對婦人說:「阿姨,我就住您旁邊。我姓白,是個心理醫生,有事您喊我。」
「嗯,我姓葉,你可以叫我葉阿姨。」
……
真是的,居然可以放著病重的母親不顧,這兒子怎麼當的?唉,男人啊,果然都是大豬蹄子!
傍晚六點半,白冉可正在烤架上做著鹽烤青花魚的時候,「大豬蹄子」之一——秦休央便回來了。他像一隻靈巧的黑貓嗅到魚香一般湊到了拿著蒲扇的白冉可面前,把手機螢幕對準她。
白冉可朝螢幕望去,螢幕里正在播放著一則影片——
先是一位美女困在火海,被一位黑衣男子救出;然後有一個孩子掉在湖裡,一位黑衣男子跳進水中把他拉上了岸;接著一位老人被持刀歹徒綁架,被一位黑衣男子救下。這三個分鏡中的黑衣男子都只留下了一個背影,但可以讓人判斷出是同一人。
就在這時,bgm(背景音樂)響起,秦休央綁著丸子頭,穿著一件黑底花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朝著鏡頭走來。在走到鏡頭前時,他帥氣地摘下眼鏡,半眯眼睛朝觀眾遞了一個眼神,配音——
「如果是你的請求,那麼即使是讓我從死神手中奪人,我也會去!大型求生類真人秀節目《帶我逃出生天吧,秦先生!》每週五晚上八點,星辰電視臺準時播出!」
螢幕中秦休央那眼神,很明顯有把白冉可驚豔到。白冉可不得不承認,他那低沉的嗓音配上那麼酥的臺詞確實很撩人。花襯衫很挑人的,可他真的是很適合穿花襯衫啊。她記得他第一次陪她去看電影的時候,就是穿的花襯衫吧。當時她就覺得很好看了,而這次這件,很明顯更有設計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