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一眼萬年

「什麼,黃鼬?」本來在批摺子的青逸聽到手下來報在司卿的院子出現來黃鼬的蹤影,扔下筆人就沒影了。

黃鼬是鳥類的天敵,尤其是三青鳥。就算是修為一百年的黃鼬,想要對付一隻有五千年修為的青鳥,也是小菜一碟。也是因為如此,幾萬年前女帝在西山境內進行了浩浩蕩蕩的掃鼬運動,近些年來,西山境內幾乎從未見過黃鼬的蹤影,青逸敢斷定,此事是有人刻意為之,若是他晚到片刻,司卿恐有性命之憂。

他瞬移至司卿的小院,沉默地看著那上面結界。很好,這是東分山主的手筆,什麼時候他手下的人如此沒大沒小了,敢擅自動他的人!

他手指輕輕一揮,一道青光閃過,門上的鎖應聲而落,他剛要跨進院子,就被一個清麗的人影擋住。

「少主不可。」一個女子閃現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青逸眉頭一斜,東分山主,這是何意?」

東分山主也是個容貌清麗的女子,她傾心青逸多年,卻從未得他半點青眼,是以見得這些日子,青逸對司卿照顧有加,她分外嫉妒,便想了個法子要司卿吃點苦。她想將司卿在院子中困上個把時辰,等司卿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再解開結界,到時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青逸對這個女子如此上心,司卿進院子半炷香都不到的工夫,他便趕了過來。

然而此刻她除了硬著頭皮瞎扯,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她是西山的人,西山女帝一向自恃是洪荒前的神仙,血統至高無上,為了不玷汙純潔的血統,三青鳥一族從不與外族聯姻,少主我、我實在不忍心看您一腔真心付諸東流啊……」

青逸斂了臉上笑意:「我喜歡的人,我自己會爭取。我最看不上的,就是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去欺負我看重的人。東分山主,你別敬酒不吃罰酒。」

東分山主半分不讓步:「可是少主,你與她相識不過十餘天,我們認識已有……」

不待她說完,青逸就冷冷地打斷了她:「喜歡上一個人,一眼便夠,十天已經很長了。有些人,只用看一眼,就知道想要永遠在一起。」

說罷,青逸廣袖輕輕一揮,小院的門被震開。

青逸剛要衝進去,卻見司卿靜靜立在門後,他一開門就對上了她澄澈的眼。

看得出來,她剛經歷了一場惡鬥,威風凜凜,好似一位殺神,身上的衣服破得沒剩下一塊好布,很多地方滲出了血,她手中拎著一隻斷了氣的黃鼬,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青逸本以為她會嚇得在屋中亂竄,沒想到開門看到的,竟是這樣一番情景。此刻的她,冷靜、成熟,這是便是西山帝姬應有的氣勢,臨危不懼,視死如歸。

「你—」他伸出手去想要幫她擦掉臉上的血跡,手抬了抬,卻僵在半空,他此刻不敢碰她。

他怕碰到她的傷口,弄疼了她,沒想到面前的人兒突然撲進他的懷裡抱住了他:「嚇死我了,我原以為你是覺得我不乖才在我屋裡扔的黃鼬,我以為你不會來,還好你來了,真的嚇死我了……」她說到最後,竟隱隱帶了哭音。

青逸一愣,本舉在半空的手,輕輕在她背上拍了拍,唉,威風不過半秒,她終究是小孩心性。

「別怕,我找人給你治傷。」

懷中的人沒有迴音,青逸低頭,只見她已經暈死在他懷裡。

第二天天帝山上下就傳遍了,天帝山少主青逸將一身是血的西山小帝姬抱回了寢殿,連夜找來天帝山最有名的幾個神醫,自從進了殿門便房門緊鎖,三天三夜後才出來。

與此同時,東分山主出走,離開天帝山。

吃瓜群眾紛紛表示,少主風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形勢,定是兩個女人爭風吃醋了。一夜之間,街頭巷尾傳出了很多誇張的故事,其中一個版本便是東分山主心繫少主久矣,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少主最近寵上了西山小帝姬,東分山主為情所傷,負氣出走。

葉玄是最受青逸器重的手下之一,以善於揣度青逸的心思而著稱,由於人極聰明,所以人送外號「葉人精」。這天青逸突然找到他,跟他說,外面那些流言,該整肅就整肅一下,東分山主是犯了錯誤被罷免,趕出了天帝山,永世不得返回。

剛聽到這個命令的時候,葉玄是愣了片刻的。畢竟,東分山主這些年喜歡少主,已經是天帝山內部公開的秘密。本來早幾千年,還經常有媒婆來給少主說親,東分山主看不過眼去,就四下散佈流言說少主生活不檢點、風流成性,把那些來說親的媒婆都嚇了回去。這幾千年,少主不僅對這些流言毫不在意,還說年輕時應以正事為主,多修行,沒有說親的也好,這次怎麼……

葉玄在腦海中尋思了好幾圈,才突然轉過味兒來。

他家少主,這次對西山小帝姬,是認真的!

青逸在司卿的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天帝山的老大夫說司卿頭三天比較危險,只要能平安度過這三天,便無大礙。於是,他生怕她身子再出什麼狀況,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就算晚上睡覺,也是趴在床邊湊合眯一下,生怕她有意外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第四天一早,司卿的眼皮終於動了動,他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又很不好意思地放開。

「頭疼不疼?哪裡不舒服?喝不喝水?」

青逸一口氣問了一大串問題,司卿剛醒,本來腦子就蒙,被他這樣一問腦子就更蒙了,嘟囔了一句:「你怎麼比我母上還婆媽……」

被她抱怨了一句的青逸不僅沒有像往常一樣生氣,反而顯得十分激動:「好了好了,還知道吵嘴就是沒出大事兒。」

青逸揪著她問了許久,又找了好些大夫來給她把脈,確認她無大礙之後,才長出了一口氣。這些天他守在司卿身邊,天帝山的公務堆積成了小山,青逸將屋內屋外的仙娥仙童仔仔細細囑咐了一遍,才起身去書房。

司卿看著青逸離開的背影,有些感慨。

前幾天她的日子也算過得無憂無慮,照例白天給青逸澆花,下午給青逸研磨,然後晚上跟著青逸修行。直到十天後,司卿和青逸在山頂修行完,筋疲力盡地回屋,她累得直打瞌睡,只想悶在被子裡好好睡一覺,然而一隻腳剛邁進屋中,便登時全身一緊—屋中有種奇怪的味道。雖然她沒心沒肺慣了,可是面對危險有一種來自本能的警覺,這個味道不對,她心中一揪,這是黃鼬的味道。而且憑她的直覺,她屋裡這隻黃鼬,有不下千年的修為。

她雖活了五千歲,然而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二次見到黃鼬,一瞬間腦子有些蒙。

屋子裡寂靜一片,顯然,除了她沒有別人。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身後的門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鎖上了。

她知道黃鼬出現在這裡一定不是巧合,然而她想不到為什麼會有黃鼬,想不到是誰想整她。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可害怕過後,又鼓足了勇氣。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怕是沒有用的,只能硬著頭皮靠自己。於是,她咬著牙,攥緊了拳頭往上招呼。

當她一拳拳地打到快要力竭的時候,忽而聽到門後傳來他的聲音,一瞬間,她找到了安全感。這是一種只要他在了,她就不怕的感覺。

他這個人雖然婆媽,雖然事多,但是司卿打心底裡相信,這世上,沒有什麼他搞不定的事情。

那天在門內,他和東分山主的對話,她都聽到了。司卿從不是個矯情的人,她想,既然他們兩情相悅,他又不在乎西山三青鳥族的門規,那他們還拖什麼?趕緊把事情說清楚,辦正事啊。

青逸埋頭在書房,等他再抬頭時,已經滿天繁星了。他放下筆,轉轉肩,準備去看看司卿傷情如何了。看到滿桌的飯菜時,他愣了一下:「這是?」

司卿一臉理所應當:「給你做飯吃,你好歹救我一命,我給你做頓飯吃當報答你啊。」他本來想責備司卿怎麼傷剛好就亂跑,可是聽著司卿好聽的娃娃音,青逸感覺心都要化了。

他嚥下了所有的話,抬手嚐了口菜,司卿眨著眼望他:「好吃嗎?」

青逸點頭:「好吃。」且不說這菜確實十分好吃,西山三青鳥一族的廚藝,本就六界第一,即使這菜不好吃,被司卿這一望,青逸心裡也高興得要冒泡了,不好吃也能變成好吃。

司卿長舒了一口氣:「你喜歡就好。畢竟你以後要吃一輩子。」

青逸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一……輩子?」啥?他沒聽錯吧。

司卿斂了斂手,突然換上了一副一本正經的神色:「嗯,這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神君原來教導我們說,像我們這種有名望人家的姑娘,一生只能和一個男子雙修,既然我們已經雙修了,那這輩子,恐怕都要一起雙修了。我覺得和你一起雙修的感覺不差,回頭你準備準備,我去和我孃親說……」

青逸震驚到失語。他原本日思夜想得睡不著,揣摩著怎麼說才能讓她明白他的心思,現在竟被她自己提出來了。青逸第一次覺得,這個神君的啟蒙教育,做得還不錯,讓她在對別的事情還一頭霧水的時候,對男女之事倒頗有心得,看來,抽空他得去給神君他老人家道個謝。

司卿看他出神,還以為他不願意,撇撇嘴:「如果你覺得有點勉強,也無妨。我知道我最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如果你願意放秋離出來,我現在就收拾收拾回西山去……」

司卿話還沒說完,就被青逸擁進了懷裡,他埋首在她的頸間嗅了嗅,道:「我願意。」

「哈?」司卿的腦袋一時間沒有轉過彎來,「你願意什麼?放秋離出來?」

青逸伸手摸摸她圓鼓鼓的小臉:「我願意一輩子只和你一個人雙修,還有什麼問題嗎?」

司卿呆愣了片刻,猛地點點頭:「有,你們家的灶臺用得不順手,我下午抽空畫了張圖紙,你找人按照這個重新佈置一下。」

青逸的思維沒有跟上司卿的跳躍程度,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又跑去廚房給他盛湯了。

司卿心情不錯,一路小跑,一路哼著歌,看來跟人私定終身也不是什麼難事嘛。而且她不出手便罷,一齣手就搞定了西山地界最難搞定的天帝山少主。她很有成就感,她想,回頭再有人來找秋離提親,她可以好好地指點秋離一番。

聽著隱隱傳來的小調,青逸嘴角輕提,喚來了葉玄,將圖紙遞給他:「把小廚房按照這個佈置翻修,材料揀好的用,不用給我省錢。哦,對了,從廚房到我書房和臥室,沿路全部修上廊橋,最好雕花設計,外有飛燕,這樣既透光又不暴曬,雨天還可以防止雨水飛濺。」

葉玄接過圖紙,腦袋有些木,呵呵,從廚房到書房和臥室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方向,按照少主的標準修上廊橋,這一大筆銀子……他腹誹道,寵老婆,還真是得有錢。

自小廚房被修繕一新之後,司卿一身本領終於有了用武之地。雖然之前她澆花花死,磨硯硯漏,一副笨手笨腳的樣子,然而去了廚房後,從未出過一次岔子,不禁讓青逸感嘆道知人善任的必要性:一塊廚房裡的金子,放在寢殿裡打掃,就是炸藥。

一日,青逸照常往司卿屋子裡去同她用早膳,剛吃兩口,便發現她神色與往常有異。青逸擔心地詢問道:「怎麼了?」

司卿手指在衣角上卷卷:「我收到秋離的紙鶴,她從你的陣裡闖了出來,來這兒迎我。約莫中午的時光,便要到了。」

一時間,青逸口中的佳餚如蠟般無味。他「哦」了一聲:「你要走了?」

司卿點頭:「畢竟老在你這裡住著也不合適。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青逸垂了垂眼,放下了筷子。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司卿見他懨懨的神情,捧起他的臉:「哎呀,你不要不開心,我回去探一下我母上大人的口風,只要她鬆口,我就通知你來提親。我不在的日子裡,你最好多攢點錢,聘禮至少得給我一百箱金子,外加一百箱銀子,否則我不嫁。」

青逸原本還有些傷感,聽她這一席話,不禁被逗笑了:「哪有人家聘禮送得這麼俗的。」

司卿噘嘴:「我不管,我窮怕了。要不是為了銀子,我也不會落進你們天帝山的狼窩。你要是不想讓我以後因為缺錢再做傻事,便給我備齊零花錢。」

青逸點頭應了:「我記下了,還有別的要囑咐的嗎?」

司卿想了想:「還有,把你手下的嘴管嚴一些,要是我母上知道我們私定終身,她第一個衝過來把你的皮扒了。」

青逸點頭:「你放心,天帝山和西山其他處訊息一向不互通。流言蜚語再多,也就在我天帝山附近傳傳。我保證西山的人,半句都不知道。」

司卿再點了點頭,道:「我還給你包了許多湯餃,你最喜歡吃的三鮮餡,我備了幾百個放在冰窖裡面冰著,你什麼時候想吃我做的飯了,就拿幾個出來蒸蒸,很簡單。你經常忙起來就顧不上吃東西,這樣對胃不好,按時吃飯,才能身體健康。」

青逸點頭:「好,我按時吃飯。」

司卿琢磨了一會兒,再道:「最近天氣轉涼了,我覺得你的被子太薄了,就抽空給你縫了一條,但是隻來得及縫完一半就交給你手下小仙娥繼續縫了。我不太記得我別在被子上的針有沒有取下來了,你蓋得時候,先摸一摸。」

青逸失笑:「就算你不囑咐,你縫的被子,我也得先摸一摸有沒有針忘在上面才能放心蓋。」

司卿又低著頭想了一會兒:「我都囑咐完了。我跟你說了這麼多話,你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

青逸將面前的人兒摟到懷裡,用下巴使勁蹭了蹭她的額頭:「等著我去娶你。」

司卿臉紅地在他懷裡懷裡點點頭。

那時,他們對未來,還有很多美好的憧憬,誰也未想到,最終的結局,會是那般。

他們那時還都太年輕,不懂得命運的手有多麼殘酷。有些長情,註定沒有結果,有些分離,早在相遇那天便註定。

他在溫泉池邊望了她一眼,便認定了她。只可惜,他們的緣分,只有這一眼的光景。一眼這麼短,一瞬而過;一眼卻又那麼長,長到一眼萬年。

《西山經》記載,女帝司卿於一萬歲頭上繼承大統,又一萬歲,與青家三少聯姻,大喜之日,鑼鼓喧天,熱鬧非常。夫妻對拜之時,忽有魔界使者來訪,稱魔界護法為司卿女帝送來新婚賀禮。浩浩蕩蕩,送禮的隊伍排了幾百米長,盛禮物的箱子有兩千口整,堆滿大殿。眾人開箱,發現竟是一千箱黃金,外加一千箱白銀,不由得哂笑魔界未免太俗氣了。

隨箱有一卡片,上書:祝永遠快樂。落款「石頭」。西山無人知石頭是誰,遂送禮者身份成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