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一眼萬年

司卿一邊研磨,一邊由於太無聊開始細數她生命中那些丟人的時光。和執夙打架不敵被按進泥裡胖揍;夫子讓背上古史,全班只有她一個人背不出來被罰站;和秋離去酒樓;發現沒帶錢只好跑路……

數來數去,她發自內心地覺得,她活了這麼多年,眼前的這一刻,實乃她生命中最糟心的時刻。

她,堂堂西山女帝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此刻卻被困在天帝山一角,給青逸當小丫鬟一樣磨墨。

「發什麼呆?」眼前人瞥了她一眼,「動作快點,不夠用了。」

司卿提了一口氣,很想將硯臺甩到對面人的臉上,然而這口氣提到一半,便聽對面人說:「磨得好今天晚飯給你加雞腿。」

然後,她這口氣就散了……散了。

司卿也很氣自己,為什麼為了吃的這麼沒出息。然而她反思了一下,很快就原諒了自己,畢竟自家是司膳的神,聽到吃的就無法控制自己,可能是—本能。

話還要從三天前說起,她和秋離準備去天帝山劫富濟貧,然而剛衝到山門口,就被富劫了。秋離困在沼澤中動彈不得,司卿為了去搬救兵,只得隻身往天帝山中闖。闖了一半,被捕鳥網網住,她使出吃奶的勁兒一門心思不撞南牆不回頭,竟然把捕鳥網撞破了。

之後,她一個頭重腳輕,往下一栽,居然栽進了一個熱水潭中。

司卿作為一隻鳥,水性很差,她極力划著水,卻覺得水越嗆越多,身子越來越沉,手上動作也沒了章法,亂撲稜起來。撲稜著撲稜著,她好似摸到了一塊石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往那石頭上踹了一腳,藉著力往上撲稜了一下,手邊那塊石頭非常大的樣子,好似還在手邊,她又狠狠往下蹬了一腳,身子又往上撲稜。

很好,司卿想著,就著這個勢頭,再有幾下,她應該就能浮出水面了。

然而,還沒來得及竊喜,她就覺得被人揪住了腰帶,直接連拉帶拽揪出了水面。

熱水潭上霧氣嫋嫋,司卿頭髮上的水噼裡啪啦往下落,隔著霧氣,有個男子的臉離她的臉約莫半個手掌的距離,她被他拎著,能看到他的臉好似有些紅,然而他說出的話是帶著怒意的:「你是誰?踢我做什麼?」

司卿想了半天才了悟:「哦哦哦,你是那塊石頭。」

男子的臉由紅轉黑了:「你才是石頭。」

她剛想撲稜著從他手裡蹦出來,卻見他幾乎赤裸著身子,只在要害部位有一條巨大的雪白尾巴裹住。她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她母親告訴過她,在女孩子面前不好好穿衣服的男人都是臭流氓。於是,她毫不客氣地大喊了一聲:「流氓。」

男子沒好氣地手一鬆,她身子一個騰空,掉回水中,只聽頭頂男子不滿的聲音傳來:「在別人泡溫泉的時候闖進來,也不知道誰是流氓。」

後來司卿便被石頭拎回家了,之後她才知道,原來面前的男子便是天帝山少主,她本來想劫的富—青逸。

司卿自然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聽說了這個訊息,便直接衝到青逸寢殿想與他談判,讓他將秋離放出來。

她豪邁地一腳踹開青逸寢殿的大門,映入眼簾的是衣冠不整,近乎半個身子坦露在外面,在小榻上半臥半坐的青逸。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半跪在地上,手還放在他的大腿上,心疼地感嘆道:「少主,你這是被誰踢的?這麼大一塊瘀青青,而且這位置再偏半寸,你就要斷子絕孫了。你告訴老奴,老奴找人收拾他。」

離得遠,司卿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只看到這場面便捂住眼睛,又狠狠罵了青逸一聲:「流氓。」

青逸順手將一個香爐衝她丟來,然後起身廣袖一拂將衣服穿好,使個眼色讓白鬍子老頭出去,反問:「我怎麼又是流氓了?」

司卿從指縫中探出半隻眼睛,十分緊張地瞟了他一眼,見他將衣服穿好了,才把手放下:「兩個人,一張床,衣冠不整……神君說了,這種屬於香豔場面,非禮勿視。」

青逸哭笑不得。教小姑娘這種事,還能教得這麼歪,神君才是流氓的那個吧。他不過喚醫官過來給他上個藥,怎麼香豔了?她昨天把他踹得青紫了一大片,他好歹得處理一下吧。

司卿打量了他一眼:「你穿上衣服的樣子也很帥嘛,下次動手的時候先把衣服穿好!」

白鬍子醫師剛好退到大殿門口,正要帶上門,聽得司卿這一句,嚇得不輕。啥,穿上衣服,下次動手?這可是西山小帝姬,少主你做了啥?他心中吃驚,腳下便沒注意,被門檻絆了一個踉蹌,「撲通」一聲,摔出了很大的動靜。

青逸雲淡風輕地將手一指,將門嚴嚴實實關上,抬眼看了司卿一眼:「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說這些有的沒的吧。」

司卿這才想起來正經事兒,一拍腦門道:「石頭,我的朋友被你的陣法困住了,你快將她放出來!」

青逸眼皮一斜,懶得糾正司卿給他起的新外號:「她私闖我天帝山地界,憑什麼讓我放了她?」

司卿橫道:「憑我是西山小帝姬。」

「哦?」這次青逸連眼皮都懶得抬,「那我給女帝去封信,若是她知道你們兩個闖進天帝山,會怎麼說?」

司卿一下子沒聲了。是了,西山天大地大,她願意怎麼折騰都行,就是不能來天帝山。

原因有二:其一,天帝山掌西山財政大權,女帝掌政權,兩者都是實權派,一向河水不犯井水;其二,青逸採花賊惡名在外,女帝對她耳提面命,讓她不要輕易招惹青逸,省得被「拱」了。

若是讓女帝知道她私闖天帝山,她少不了被拎回家一頓罵。

看司卿的臉色,青逸便知她有幾斤幾兩。不過他不打算為難司卿,只憑空幻出來個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我們天帝山,大家都憑本事說話。你若想救你的朋友,就要自己動手。我可以教你破陣的方法,但是你們兩個從進入天帝山以來,去了十七家酒家吃飯沒付錢,住了九家客棧也沒付錢,還打了兩場架打壞良田二百畝,摺合下來銀子九千八百八十八兩,咱們先還錢再放人,如何?」

青逸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說得司卿啞口無言。

只是,司卿現下一窮二白,來天帝山就是來搶錢的,哪裡有錢賠給他?兩廂僵持拉鋸戰了半晌,最後,司卿只能同意屈尊降貴給青逸當一個月使喚丫頭了。

司卿咬咬牙,這個人,克她。

酒足吃飽後,司卿捧著圓滾滾的肚子,歪倒在被窩裡,剛想打個滾,就聽有人喊她:「司丫頭,少主喊你去練功。」

司卿聽到「少主」這兩個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

她這廂正消極怠工,抱著肚子躺在床上發呆,那廂一襲青衣就已經飄了進來,揹著手,看著她:「練功了。」

司卿吃飽後困勁兒上頭,於是耍賴道:「今兒困了,明兒早去,好不好?」

青逸懶得說她,只輕飄飄道了一句:「你朋友還救不救了?」

司卿一個打挺從被子中鑽出來,嗯,算他狠,總知道說什麼能踩在她的痛處上。

她跟著他走到院子裡,院中月色正好。青逸一個飛身,再一瞬,他們二人已經落在一處山頂之上了。山頂只有他二人,月色皎皎,蟲鳴陣陣。

青逸已經席地而坐,擺出了打坐的姿勢。

司卿一愣:「做什麼?」

青逸答:「對月,吐納。你的修為太低,根本駕馭不了我的破陣之術,先提升修為再說。」

司卿學著青逸的樣子,與他面對面坐下,開始打坐。片刻,她睜開眼:「為什麼不在院子裡吐納,非要來麼遠的地方?」

青逸未睜眼,答:「人多,吵。」

司卿得到答案,閉上眼睛,又吐息了兩次。安靜片刻,她突然「嗷」地號了一嗓子,嚇得青逸睜開了眼:「怎麼了?」

司卿雙手抱胸,往後退了退,十分驚悚地看著他:「石頭,你是不是帶我來雙修的?神君說,一男一女在沒人的地方,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一起修煉提高修為,就是在雙修。神君說,強迫女子雙修的男子都是流氓,你個流氓!」

青逸眉頭挑挑,這個神君簡直了,每天都在教小孩子些怎樣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本想解釋,可是忽而覺得這麼逗逗她,也挺有趣的,於是臉不變色心不跳地道:「是,你要是想救你的朋友,就還得跟我雙修個十幾次才行,你能接受嗎?」

司卿臉都綠了,她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還是閉了嘴。為了秋離,她忍了,而且這個雙修現在看起來,也沒有神君說的那麼可怕嘛。

第二天,司卿被派到後院澆花,她正哈氣連天地用著個御水術將旁邊小溪的水引到花園中,便覺得身後一陣風颳過,還是帶著怒氣的那種。

她回頭,來人不是青逸又是哪個!

「石頭,你怎麼來了……」

她嘴角抽搐,越說越心虛,最後聲音小到聽不見。看他臉黑得要擠出墨,她心中「咯噔」一聲,她是又闖禍了嗎?她仔細地想了想這些天她的所作所為……來天帝山三天,她磨墨磨穿了他三個硯臺;打掃時她摔破了三個白底青花的花瓶,據說還有一個是女帝親賞的;昨天澆花的時候,御水術用著用著她睡著了,不小心搞了一齣水沒金山。

這樣想來,司卿心裡嘆了一句,他生氣還真是情有可原。

然而這不能全怪她啊!司卿委屈,誰讓她是西山小帝姬,從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闖了禍都有秋離跟善後,「幹活」這兩個字,跟她八字不合啊。僱她當女使,這個風險應當是僱主自行承擔啊。

而且,她餘光瞟了青逸一眼,石頭這個人應該不會小心眼翻舊賬吧。

於是司卿又十分認真地反思了一下從今天早上醒來到現在的光景。她起床不過半個時辰,她只用了個早餐就來澆花了,應該沒有什麼時間闖禍啊。

等等!司卿摸了摸肚子,難道是早上不小心把青逸的飯吃了?她心裡「咯噔」一聲,還真有可能,要不她怎麼覺得今天早上的早飯分外好吃呢。

她這廂正琢磨著,青逸那廂發話了,他的語氣與往日不同,有點不自在:「今日東西南北四分山主一起來找我,說我將西山小帝姬……了,讓我想法辦給西山個交代,你……到底說了什麼?」

青逸咬著牙,硬著頭皮才說完這句話。可司卿不解其意,十分委屈:「昨日我回去,同屋的阿嬌見我哈欠連天,問我大半夜的去哪兒了,這麼辛苦。我就照實說啊,說你帶我去山頂雙修了。她突然變得十分驚恐,壓低了聲音問我是不是自願跟你去的,我當然說我不是自願的啊……大半夜的,如果不是你逼我,誰不想睡覺啊?」

青逸滿臉黑線:「話可以亂說的嗎……」

司卿更加委屈:「是你先說的啊……」

青逸想發火,攥攥拳,忍了,這次算是他棋失一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有些怒意,朝司卿方向走了兩步,司卿有些怕他,便向後退了兩步,他再前兩步,司卿再退兩步,然後「咚」的一聲,司卿退到牆邊,身子抵住了牆,可不覺得腦袋磕得疼,她瞥了瞥,才發現就在她磕到牆上的一瞬間,青逸伸手墊在了她腦袋和牆面之間。

「你—」青逸離司卿那麼近,只差一根手指的距離,他的鼻尖就抵上她的臉,她聽到他強壓怒火的聲音,「你要是再亂說話,我就真的……真的,把你……」說罷,他似乎又說不下去了,長長吐了一口氣,拂袖而去。

只剩司卿一臉茫然地留在原地看他揚長而去的背影,他真的什麼?他跟她假的什麼了?

司卿深深覺得青逸這個人表達不清,威脅人都沒什麼震懾力。想當年,她和秋離出來混,放狠話放得隨口就來,她想,這幾天他對她不算太差,她走之前,傳授他一些放狠話的絕招好了。

青逸作為天帝山山主,手下直屬東西南北四分山主,分管不同事物,非大事不來天帝山。上一次能勞駕四分山主齊聚天帝山,還是因為應龍失蹤。

今天一早起來,青逸便被四人團團圍住,吵得腦袋疼,他聽了許久,才聽出他們話中的意思。他說什麼他風流也就罷了,怎麼能不分場合不分時間強迫西山帝姬,讓他自己去西山給女帝一個解釋。青逸聽到後,氣得手中的茶盞直接丟在了地上,衝到花園裡去找她算賬。

然而,從花園回來後,青逸不氣了,他頭疼。

這個小丫頭,實在不是一般的缺心眼。

她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將他的硯臺磨漏,還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打碎他的收藏品。他有好幾次氣得想要罵人,不知道她是故意整他,還是真的智商感人,然而,當他對上她那雙人畜無害的大眼睛,他就開不了口。

他一路走來受了太多苦,小時喪父,自幼被迫負擔起全家人的生計,後來天帝山宮主一直無後,眾仙官在族譜上扒拉了許久,才找到了他這麼個遠房的雜毛小子,將他從客棧後廚的髒碗堆中刨出來,接進宮中。他剛入主天帝山的時候,多少人盼著他死,盼著將天帝山的大權移交他族,所幸宮主見他伶俐,對他加以培養,事事護著他,他才能活下來。後來老宮主離世,便將偌大一個天帝山交給他了。

從他進入天帝山開始,便一直活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走在算計的旋渦當中,半分不能掉以輕心。

直到遇見她。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眼睛清澈透亮,不染一絲凡塵氣,一看便是從小沒吃過一丁點苦頭。他曾自嘲,他吃的苦、受的算計,想必比她吃的米都多。

是,從溫泉裡面撈起她,他便喜歡上了那雙透亮清澈的眼睛。

他在天帝山的爾虞我詐中滾得一身鎧甲,刀槍不入,那一天,卻被那雙透亮的眼睛直擊軟肋。他覺得,在這雙眼睛面前,他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備、所有的算計,只做他自己。這樣一個天真到有些傻氣的姑娘,讓他忍不住想為她擋開世間一切風雨,讓她永遠單純。

只是,青逸頭疼,她看上去還像個孩子,他如此複雜的心境,要怎麼才能讓她懂得呢?

然而,彷彿是天意,機會來得那樣快。要不說,有時候在感情裡,一個神助攻比不上一個豬隊友來得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