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打算,他適時地閉了嘴,可是意思那麼明顯。
秦徵被宮中宮娥哭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揉揉太陽穴:「哦?你算得那麼準,那你幫孤看看,孤什麼時候能統一天下?」
占星官愣住了,這種話,他怎麼敢亂說,找了個由頭溜了。
秦徵一句話把占星官擠對走了。他兀自笑笑,三哥那樣看重三嫂,為了她七年不娶,星軌不和算什麼?若是不讓他們在一起,才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大婚前夜,元辰將秋離安置在了自家的一座別院,讓她從別院出嫁,還安排了幾個得力的丫鬟和一個喜婆第二天幫她梳妝。秋離有些不解,讓他不要搞這些,她不在乎的。
她知道這樣一來不止是費事而已,平時盯著元辰的刺客那麼多,肯定都等著大婚這日動手呢。他迎親的路那麼長,是刺客埋伏的好機會。
元辰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可是我在乎啊。」
秋離還想說什麼,被方澤打斷了:「姑娘,我家公子已經把二公子手下的三千暗衛悉數調來,就為了明天保護你們,公子花了這麼大手筆,你就讓他嘚瑟一下姑娘以後是他的人了吧。」
阿如玩笑道:「方護衛可說錯了,公子是為了向全鹹城宣告他是姑娘的人了,叫路邊那些拋木瓜、李子的鶯鶯燕燕心思能收就收了。」
元辰拋給阿如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秋離臉一紅,沒了言語。如此一來,此事便沒有了異議。
秋離出嫁的隊伍浩浩蕩蕩,十里紅妝。
元辰穿過大半個鹹城,將秋離迎上花轎。鑼鼓喧天,道路兩旁的少女心也碎了一地。婚禮有多喜慶,少女心碎得就有多徹底。秋離沿路撩起轎簾往外看看,喜慶的嗩吶聲和少女的哭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斷地有少女撲到路中央被人攔下,要不就是還在撲的路上自己哭暈了過去。見此情景,秋離才覺得,元辰這個決定,做得還是很在理的。這些不該落在她相公身上的視線,就是應該清一清。
宮中的王公大臣多半來觀禮,秋離一個人坐在新房中等著元辰掀蓋頭。她聽著外面熱熱鬧鬧的聲音,忽而覺得有些遺憾。
她出嫁這麼大的事兒,身邊竟沒有一個朋友在,有些傷感。掰著手指細數,如果真要請,請誰呢?數來數去只數到了司卿和赤言二人,又覺得自己萬八千年都白活了,知心的朋友沒幾個。
或許是小時被執夙欺負孤立怕了,秋離最想要的,便是一個不離不棄的朋友。前半生,她何其有幸,遇到了司卿。可惜,她嘆口氣,以後想與司卿再見恐怕難了。不過所幸,後半生,她遇到了元辰,一個願意把她捧在手心裡,願意等她護她的人,除了和此人白頭到老,她此生沒有其他心願了。
其實只要有他在,她便什麼都有了。
正在出神之際,門被人推開,她驚訝怎麼元辰這麼快就回來了,抬頭望去,瞧見蕭諄攙著醉酒的元辰進門。
秋離訝異:「蕭……堂哥,你怎麼來了?」
蕭諄理所應當:「好歹我是你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你成親這麼大的事兒,我怎麼能不來?」
秋離有些汗顏,還真是這麼個理。離開凡界太久,她都忘了他在凡界還有這麼一個名義上的親戚,以至於成親這件事兒都忘記通知他一聲,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只聽蕭諄咬咬牙:「前日我收到元辰的拜帖,他說你們要成親,讓我務必趕上送你一程。收到他的拜帖我收拾了你的嫁妝緊趕慢趕,誰料想還是沒趕上看拜堂成親。元辰怎麼這麼心急,誰家昨天下拜帖,今天就成親的!」他磨磨牙,「所以……我只好來鬧洞房了。」
秋離有些羞赧:「那也是為了趕吉時啊,今天是半年內唯一的吉日。」
蕭諄呸了一聲:「哪個說今天是吉日的,占星官眼瞎了吧……」話還沒說完,正巧方澤巡視經過這裡,便直接將蕭諄架出去了。
當蕭諄罵罵咧咧的聲音飄遠了之後,秋離扶過元辰:「謝謝你還想著將堂哥請來……」
元辰臉頰微紅:「我怕你會寂寞,哪個新娘子出嫁,不想身邊有個親人。」他這話讓秋離心中一動,可能是微微有些酒意,他本就白玉無瑕的肌膚染上了一層紅暈,顯得更加生動,讓秋離忍不住想一口咬下去。
元辰摟著她一頭栽到了床上。秋離趴在他胸口,輕聲問:「這麼快就回來了?我以為他們好不容易有機會定要灌你酒的。」
他喃喃地說:「怎麼沒人灌?只不過我偷跑了,我想你。」酒意上頭,他微微眯起眼睛,「我,我想你,於是,我就偷跑回來……找你……」
他打著酒嗝,說話略略有點不利索。
秋離覺得他醉酒的樣子有些可愛,故意逗他:「找我做什麼?」
元辰忽而翻身將她壓在床上,眼神依舊迷離:「找你、找你做什麼來著?」
因離得近了,元辰身上的酒氣呼吸之間盡數傳到秋離鼻尖,混著元辰特有的氣息,讓她有點貪戀地多聞了兩下。
沉默了片刻,元辰眼睛一下子睜開:「啊,我想起來了,我來找阿離入洞房。」
秋離無奈,這個事兒,要想這麼久嗎?
他將要吻住她的時候,秋離用自己僅剩的理智推開了他:「等……等一下。」
元辰迷離的眸子看著她不明所以:「怎麼了?」
秋離想,既然從此以後就是夫妻了,便不該再有秘密,自己的身份來歷他雖從來沒問過,自己也是時候該解釋一下:「阿辰,有件事兒,我想跟你交代一下。」
元辰頓了一下:「多大的事兒,還用得上交代?」
秋離被他壓著,姿勢有些彆扭,有些難為情地將頭扭到一邊:「關於、關於我的身份。」
元辰「嗯」了一聲,眼睛裡酒意浮浮沉沉,等著她的下文。
秋離話到嘴邊了,卻有些不好意思說了。看了一眼元辰,見他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她便又鼓起勇氣:「其實……我不是人……我是西山的一個小仙娥……」
元辰繼續「嗯」了一聲,秋離睜大眼睛看他:「你不驚訝?」
元辰思忖了一下:「你七年來樣貌分毫未變,怎麼想也不能是凡人。」
這回驚訝的變成秋離了,她因為自己身份的問題糾結很久不知道該怎麼和元辰開口,沒想到人家早就猜出來了,有些說不出的氣餒,她嘟著嘴:「喂,你好歹給個面子驚訝一下吧。」
醉酒的元辰十分配合,張大嘴,像個小孩子一樣:「哇,我居然娶到個仙娥做妻子。」
秋離這才有些滿意地點點頭:「我的原身是西山的一棵丹木樹,得神尊照拂以五色泉水灌溉得以修成人形。我聽說太上老君那裡有凡人吃了可以飛昇的仙丹,回頭有機會,我去找他討一顆,這樣我們才可以長長久久,白頭到老。」
元辰的呼吸打在秋離的脖頸兒上,聲音中帶著淺淺的笑意:「那我還真是託了夫人的福。」
聽得「夫人」二字,秋離觸電似的抖了抖,聲音軟軟的:「其實也不好。我從小到大都被說是死心眼,認準了的事兒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現在我認準了你,你便只能跟我綁在一起,再不能有別人。而生活難免有變數,若是以後你不喜歡我了,還要同我在一起,那長命不死可能就不是一種福氣而是一種折磨了。」
元辰似乎不解:「怎麼會有別人呢?」
秋離順著他的話認真地思考,托腮道:「萬一以後……」
元辰在腰間輕擰了她一下,有些生氣似的:「你還真想,咱倆大喜的日子,你就想我和別人在一起……」說著左手牢牢地拉過秋離,尋著她的嘴,低笑著咬了一口,「咬死你個小沒良心的。」
這一口雖咬得不疼,但秋離覺得自己被這口咬得虧,是他問的所以她才認真地思考的,明明是他給她下了個套,還被他白白佔這個便宜。她預備咬回去,可是牙齒碰到元辰的唇,卻變成了兩相糾纏。
唇齒相交的片刻,渾身一麻。社前新燕子,簾幕效雙飛。已結同心約,蹁躚入翠幃。
一夜旖旎纏綿之後,秋離靠在元辰的懷中,暈暈欲睡。只覺他在身側把玩著她的頭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在快要睡著之際,她才隱隱約約聽到他的聲音:「傻丫頭,其實你是誰,來自哪裡,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們在一起。我這個人也是死腦筋,認準的事情便要一世認下去,我們湊一對,挺好的……」
婚後的這些日子裡,秋離跟著元辰學了一句詞: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她雖沒有什麼才情,不懂得詩句的原意,可是這確實是她生活的真實寫照。
她與元辰剛成親那幾日,枝頭上還有春意,一眨眼睛,花兒便都謝了。
大抵好的東西總讓人沉醉,恍然回頭,總覺太短。一晃之間,已經過去了月餘。
時光果然匆匆。
她這些天跟著元辰在王城各處混得有滋有味,生活被安排得極好。每天日頭剛升起元辰便拉著她出門去,玩到天色沉了才回來,極大地滿足了她的玩心。
雖然各國間戰火四起,可是鹹城還算太平,她也終於見著了凡界繁華,非常滿足。
而所有的活動之中,元辰最愛的,便是垂釣。當然,他也很為秋離考慮,怕她無聊,除了釣具,他還備了各種秋離喜歡的小食。他釣魚,她便在一旁看著,一面吃小食,一面看風景。當然有時玩性上來,看那魚兒要上鉤,她便拿出玉笛來吹奏一曲,將魚嚇跑,然後調皮地看著他。元辰也不惱,兀自收了魚竿,將她攬到懷裡。秋離臉通紅,撲通跳進湖裡給他抓魚。
因著元辰不愛吵鬧,所以他二人遊船之時,元辰便將整個湖面的遊船都包了下來,挑了一艘最好的供他二人乘,其他的船家都拿了銀子回家了,所以他說些沒皮沒臉的話,秋離也就默許了,反正沒人能聽到。
她其實還想和元辰多歇上幾日,可是秦徵那廂每日打發三四個人來三催四請,每個小太監都苦著個臉,堵在府門口,哀怨地道:「元大人啊,王上在對昭國的戰爭中接連失利,在王宮裡愁得頭髮都要拽沒了,您可快去看看他吧。」
元辰摟著秋離不以為意:「跟他說了先打韓國,昭國得再等等,他不信,偏要信那個只會空口說白話的韓斐,小孩子就得吃些虧才能長記性。」
太監哭喪個臉:「這個虧吃了嬴國十五萬兵力,是不是吃得有些大了……」
秋離本來和元辰遊山玩水的心在聽到「十五萬」三個字後便全收了,聽元辰講,嬴國有足夠的實力可以同五國開戰,一一殲滅之。只是在方案的選取上,他與秦徵產生了分歧。元辰主張從離嬴國近的韓、晏入手,遠交近攻,一點點穩固自己實力;與此同時,韓國派來公子斐對秦徵進行遊說,說秦徵應該從離得遠的荊、昭入手,若是荊、昭二國攻下,則韓晏自動臣服,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於是,秦徵思索再三,被這句「不戰而屈人之兵」收買,決定從昭國入手,元辰勸說無果,見秦徵心意不改,也不惱,自顧自地遊玩去了。
然,只半月,嬴國軍隊節節敗退,秦徵終於坐不住了,趕緊將他的好三哥請回朝堂收拾爛攤子。
元辰本還想再拿捏兩天的身段,讓這個臭小子以後不敢不聽他的。但是秋離聽完後,以天下蒼生為重為理由,麻利地將元辰丟出去扔進宮了。
然,遙遙望著元辰背影遠去時,秋離又有些捨不得了。
捨不得之後,她忽然悟了,元辰包了所有的船可能不是為了他倆二人世界,而只是為了躲避嬴王的說客。畢竟,湖上沒船,這些說客也不能變成魚游到他們身邊。
秋離想,嗯,這個事兒等元辰回來了,要好好掰扯掰扯。
然而,看起來一切安好的日子,在三日後的傍晚發生了變故。
元辰被秦徵在宮裡留了三日,秋離便在家宅了三日。聽說元辰終於回來,她激動地跑去門口迎接,誰知正好碰上埋伏的刺客。
秋離自然和刺客打了起來,大意之下被刺客逃跑時放出的袖箭所傷。雖然只是皮外傷,但是箭上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秋離正要興高采烈地同元辰回家,暈倒在了元辰懷裡。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只聽阿如告訴她,看到她暈倒,元辰嚇得臉都白了,衣不解帶地守在她身邊。後來查明派來刺客的是韓國的大夫,元辰親自點了三百親衛去刺殺那個大夫,還向嬴王請旨讓內史騰攻韓,非滅了韓國不可。
這一下,天下輿論炸了鍋。人們紛紛議論,全天下,招惹誰也不能招惹他們元朗閣的夫人,因為他們元朗閣的公子護起短來,讓你不僅命沒了,連國都被滅了。
秋離躺在床上養傷半月,還能聽到流言源源不斷從街市上傳進來。
屋內點著檀香,自從她受傷後,元辰就在她榻前設了張書桌,整個書房都挪了過來,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她本不是這麼嬌氣的人,可是她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秋離聽著流言一個頭兩個大,不知道為什麼對面的人還能一臉鎮定地讀戰報,於是調侃一句:「喂,他們都把你描繪成了一個為了美色不顧一切的人,你不想找個時間,修補一下你的個人形象?」
元辰放下竹簡,好整以暇地看著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的秋離,走過來又輕輕將她摁回床上:「我覺得他們說得挺對的,為什麼要修補?」
元辰說得輕鬆,可是氣得秋離想翻白眼。從韓國入手統一天下已經是既定方針,這次他入宮便是和秦徵謀劃此事去了。只不過和她受傷之事湊巧趕在一起。幹嗎說得她好似紅顏禍水一般,將韓國滅國的緣故全都安在了她的頭上?
劍上的毒藥雖然對凡人來說見血封喉,但對她來說,不過就是暈一暈罷了,沒什麼大事兒,他明明知道,還是將此事弄得天下皆知,沸沸揚揚。
他含笑看著她:「我難道不是會為了美人衝冠一怒的人嗎?」說罷從桌子上的白玉盤中捏了一塊紫薯糕喂進秋離口中。秋離只覺這塊紫薯糕分外好吃,本來要說的「當然不是」四個字,就隨著紫薯糕一起嚥進肚子裡了。
元辰眼眸沉了沉:「我不是開玩笑的。你不知道,看你昏迷不醒,大夫束手無策,我真的有要整個韓國給你陪葬的衝動。」
秋離打了個飽嗝,努努嘴:「我又不是凡人,你知道的,那些毒藥對我沒什麼大的傷害……」
元辰又起身幫她將被角掖了掖:「知道是一碼事,但看著你奄奄一息,又是另一碼事。」他頓了一下,轉而問,「夫人在意你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嗎?」
秋離搖搖頭,她不過就是為了他才留在這人世間,其他人怎麼想,與她無關。
元辰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巧了,為夫也不在意。」
說完,元辰看看外面的雲,在風的吹動下輕巧地飄著。是的,他不在意那些虛名,他在意的,不過是她的安康。若是能借著這件事旁敲側擊一下那些居心不良的人,讓他們不敢輕易對秋離動手,那也不錯。名聲什麼的,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說話間,丫鬟已經將今日的晚飯端了上來。秋離最近身子弱,元辰吩咐下人打起精神來好好伺候,半點心分不得。府中丫鬟廚子小工都知道,他們家這個夫人是公子的心頭肉,一國說滅就滅,若是伺候得不好,腦袋不是說掉就掉?於是一桌又一桌好吃的成天就往秋離屋裡送,吃得秋離拽著自己肚子上的肉對元辰說:「知道的是你關照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喂胖了我殺了賣肉呢。」
「喂胖了去賣肉……」元辰輕笑,「這倒是個好主意,不知道一斤能賣幾個錢?能不能補貼補貼家用?」
秋離瞪他,元辰便立刻笑著讓人去廚房說給秋離做些清淡的菜式來,大魚大肉端了下去,隔了半晌,秋離餐桌上就只有青菜豆腐了。
看著青菜豆腐,秋離發愁。
然而,讓她更愁的,還有一件事。
最近陰雨連綿,春雨潤物無聲,院子裡所有的樹都抽了新芽。
小樓一夜聽春雨,明朝萬樹梨花開,秋離這幾日身子虛,體內餘毒未清,雖性命無虞,卻很影響她法力的發揮,雖然能勉勵維持人形,可是雨勢這樣兇猛,她已然控制不住渾身蓬勃的生機,頭頂上、指甲縫中、耳根後面都長出了小芽。
一夜之間,她好像變成了一棵樹人。好在最近秦徵將元辰喊入宮中議事已經三天沒有回來了,她羞得不敢見人,將自己蒙在被子裡,所有人都不敢進屋。
幾個丫鬟擔心她,卻不敢貿然進屋打擾,只好一個個在門口等元辰回來。
從宮內回來的元辰聽得事情原委,莞爾,信步踏入她的小院。
聽著元辰的腳步聲,秋離的心怦怦直跳,有些緊張。他坐在床邊,不知道她是不是睡了,不想吵醒她,輕輕往下拉拉她的被子。秋離當然沒睡,她就擔心元辰看見她這副鬼樣子,就往上拉拉被子。
元辰再往下拉拉,她再往上拉拉。
兩個人好像在拉鋸戰,拽著被子玩兒。
元辰哄小孩一樣輕聲道:「怎麼了,不開心了?」
秋離癟癟嘴:「沒、沒不開心。」
元辰不解:「那怎麼不肯見人?」
秋離繼續癟癟嘴:「不想見人就不見。」
元辰不動聲色:「你現在連耍賴都學會了,很好。」
秋離在被子裡吐舌頭:「我就是耍賴,你拿我怎樣?」
元辰也不繼續扯被子了,有點雲淡風輕地道:「幾天沒見了,本來約了車馬,想帶你去郊外踏青,這樣看來,我去將車馬遣散了好了。」
元辰作勢要走,秋離果然沉不住氣地探出頭來挽留他。元辰趁機拉住她的手,對著她指縫中的樹葉,有些發呆。
秋離想要把手收回來,掙扎半晌未果,猶豫了片刻,只好認命道:「最近,天氣太潮溼,我……我發芽了。」
「發芽?」元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
秋離惱了,一下子把頭從被子中探出來:「你笑話我,壞蛋。」
元辰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縮回被子裡:「實在有些好笑。」他玩弄著她指甲上長出的葉片,「還挺可愛的。」
她努努嘴,元辰在她下巴上颳了一下:「你明天放心出門,不會有人笑你的,放心。」
第二日,全鹹城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元朗閣的車馬,不管是人還是馬,只要是會喘氣的,身上都綁滿了柳枝,連馬耳朵上都貼了兩片葉子,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只移動的綠葉怪。
全城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不是今年春天新流行的什麼時尚花樣。
總歸,當晚,街頭巷尾都售賣可以綁在身上的柳枝柳條,很快被追捧的百姓一搶而空。
恰巧,這日秦徵想召元辰入宮,抬頭一看天色已晚,便轉念帶了幾名貼身小廝,微服去了元朗閣。
白天的熱鬧景象他自然沒看到,只是恍然覺得大街上莫名其妙多出了些綠色,不過他坐在車中,看得不真切,也沒留意。
剛入正廳坐下,只見一個非人非樹的生物從後院跑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叨叨著:「太潮了,受不了了……」
旁邊小廝也看傻了眼:「那……那莫不是元夫人?怎麼這副形容……」
秦徵目瞪口呆,隨即見到一個倒茶的侍女,頭上、手腕上、腰上都綁著樹枝樹葉,走起路來樹枝搖曳沙沙作響。
秦徵嚥了一口口水,抓住她,問道:「你們怎麼都這副打扮?」
侍女衝嬴王苦笑:「歲歲春草生,踏青二三月。公子說,入了春就該滿眼綠意,可是夫人身子弱,不宜日日外出吹風,故命我們均做此裝扮。這是公子寵愛夫人,給夫人散心。」
秦徵再回頭,元辰正從屋內踱步出來,手中拿著兩根樹藤遞給他,笑意盈盈道:「入鄉隨俗,王既然來了我元朗閣,那說話之前不如先感受一下春之綠意。」
秦徵苦笑兩聲,往後退了一步:「啊,突然想起宮裡還有點事兒,下次再來打擾三哥,告辭。」說罷就腳底抹油跑了。
有段日子沒有秦徵打擾,秋離的小日子過得愜意。元辰藉口秋離生病在家請了假陪她幾日沒去宮中,可把家裡的單身小丫鬟們都愁壞了。
自家公子沒娶夫人時,一屋子的小丫鬟們愁。那時她們一天到晚地給自家公子送秋波,送得眼皮子都抽筋了也沒見公子有半點反應,她們日日愁:可惜了這樣一個美男坯子,不知道日後會便宜了哪家臭小子;後來一屋子的小丫鬟們更愁,原來公子就是個秀恩愛不見血的主,凡是近身伺候的,血槽不空是別想回來了。
管家也愁,這日當值近前伺候夫人的人,都請了病假,誰也不想去。
丫鬟甲哭訴:「我進屋給夫人倒茶的時候,公子在一旁看書,見夫人要喝茶,便將書撂下,給夫人試水溫。夫人先是嫌燙了讓我去換了一壺,後來又說太涼了,又讓我換了一壺,後來十分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將茶水倒出來在嘴邊吹了吹,給夫人遞過去。想我在元朗閣倒了近十年的茶,還沒被這麼嫌棄過。」
丫鬟乙跟風道:「我那日當值在花園中修剪花枝。公子和夫人就一直坐在庭院裡賞花,公子先是剝了顆荔枝喂到夫人嘴裡,又剝了顆葡萄喂到夫人嘴裡。」
眾丫鬟問道:「那怎麼了?」
丫鬟乙道:「看得我餓,後來就把月銀花光了全去買荔枝和葡萄吃了。」
丫鬟丙直說她們兩個矯情,她那日幫公子和夫人送餐拎著餐盒立在外面許久,可是公子從外面回來徑直就將夫人抱上了床,兩個人路過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看到她的存在……
所以她也不去伺候了,反正去不去公子都看不到,不如躺著把錢掙了。
管家嘆了口氣,咂咂嘴,又嘆了口氣。
不過接連兩天沒人近身伺候,元辰和秋離果然沒抱怨,反而自得其樂,更加自由。
總歸,主子開心,丫鬟開心,他沒什麼可抱怨的。
然而這樣悠閒的日子不過月餘,鹹城便出了一件大事。
韓國眼看便要滅國,唇亡齒寒之際,同為與嬴國接壤的小國晏國坐不住了。晏國太子丹在世家貴族中劃拉了一圈,特意派了晏金戈、晏武陽兩個勇士來獻寶,為了同日益強大的嬴國示好。誰知獻寶是假,刺殺是真。晏金戈接著上前獻寶的機會,拿著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刺向秦徵,雖然沒有刺中要害,可是刀上有劇毒,秦徵當場昏迷不醒,元辰被急召入宮。
半日後,元辰回到元朗閣,一臉陰霾。
秋離迎上去問:「宮中可是出了事?」
元辰眉頭蹙著:「阿徵昏迷,此事有異。我的探子來報,說晏金戈棋差一著,沒有傷到阿徵,可是宮中之人說晏金戈刺傷了阿徵,所以阿徵當場昏迷。我不相信我的探子會誤報,可也實在想不到誰能在我探子給我送信的間隙,在滿堂武官眼皮子底下傷了阿徵,此事怪異。」
秋離道:「你有沒有阿徵的貼身物件?我幫你看看發生了何事。」
元辰搖頭,一面讓方澤去屋內收拾行裝,一面道:「給阿徵治傷要緊,御醫說他中的那個毒,三天內解不了必死無疑。解藥需要一種只開在大齊境內的花,兩國關係緊張,我必須親自去尋。嬴國對韓國用兵到了關鍵之際,我懷疑有歹人會趁我不在興風作浪,所以留一半的暗衛給你。這幾天待在府裡不要亂走,萬事小心,我三天後必回。」
秋離點頭:「那你自己也小心,我等你回來。」
然而世間事就是這樣巧,說了萬事小心的,便一定會出意外;說了我等你回來的,就一定等不回來。
自打從魔界渭河回來,赤言便一直在狐狸洞中閉關,未曾見客,此刻他正端坐在狐狸洞內調息,只感覺洞口一晃,應該是他的結界被人硬闖了進來。
天上地下敢闖他結界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胤川、蕭夜、白澤、秋離,再算上司命一個。
胤川、蕭夜、白澤應當都沒有那麼無聊,不會閒來無事闖他的結界,那便只剩下秋離和司命兩個,剛才震得這樣劇烈,說明來人闖得很勉強,秋離的功夫紮實,這樣數來,來人必定是司命無疑了。
赤言想,司命若來,開口第一句一定是:「神君,出大事兒了。」
果然,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跑來,撲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下來:「神君,出大事兒了。」
赤言嘴角一勾,他猜得一字不差。
每次司命來他的青丘,開場白都是這一句。他猶記得上次司命跑來他的狐狸洞,也是這樣撲通往洞口一跪:「神君,出大事兒了。」
上次,司命跟他說,某天他在司命府宿醉醒來,睜開眼,便見眼前站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藍衣神仙,不是白澤上神又是哪個?
司命趕忙爬起來給上神沏茶。
和赤言待久了,司命還以為上神都是赤言這樣沒有正形的。今日見到白澤,才知道,原來上神們還是很有仙風道骨的。那種高高在上、不染纖塵的樣子,看得司命膝蓋一軟,只想往地上跪去。
幸好白澤手快,拉住了他。司命這才發現,這個不染半點世俗氣息的藍衣上神,眼底卻有一抹淡淡的哀傷,像是藏著一段心事。
一杯茶見底,藍衣上神緩緩開口:「司命,聽說你管凡人名簿,本座要下凡歷個劫,有樁事勞煩你幫忙。」
司命狗腿地點頭,上神發話了,還是如此仙風道骨的上神,他哪有不應的道理?
只聽藍衣上神說,他要下凡歷個情劫,怎麼苦、怎麼折騰怎麼寫,苦情到恨不得求死,還要折騰得求死不得才好。
司命一聽,下巴差點沒掉在地上。下凡歷劫的神仙,來他這裡走後門的不少,一般都是求個大富大貴、一生無憂的命,沒有見過讓他使勁折騰自己的。
難道上古神祇的思想境界就是和他們這幫後輩小仙不一樣嗎?下凡歷個劫就要踏踏實實歷個劫,不能有半點水分。這樣的風骨氣節,令他佩服。
他不由得多打量兩眼眼前這個仙風道骨的上神。
藍衣上神的眼神中多了兩分迷離。司命嗅嗅,壞了,他昨日為了助眠往茶壺裡灌的盡是赤言給他帶的「一杯倒」的新酒,他想也沒想,方才就順手倒給白澤了。
看藍衣上神這架勢,應當是醉酒了。
他腿肚子有些哆嗦,灌醉上神,這是個什麼罪名?應當可以去跳誅仙台了吧。
不過白澤並不惱,可能是酒意讓他今天分外話多:「我已飲了忘川水,所以歷劫過後,會前塵盡忘,司命不用擔心我會報復你,大膽地寫。」
聽了這句話,司命樂了。白澤這個神仙他喜歡,爽快!
白澤嘴角勾勾,似乎有些無奈:「越痛越好,最好痛到回來就算什麼都不記得了,還能感受到心中有情之一字在隱隱作痛。」
司命眉頭又皺了皺,這個上神,可能不是思想覺悟高,而單純是受虐體質。
白澤不理他,自顧自地說:「這樣,以後便再也不敢沾情字。天君對六界虎視眈眈,我們身為神祇,談情太過奢侈。」白澤嘆了口氣,「只有心中無情,再不敢談情,方能在修為上再精進一步。」
說完,他捏了個訣,便消失了。
司命在原地咂咂嘴,終於想明白了:「白澤上神,這是有心上人了!」他為自己這個發現感到高興,於是一邊寫天命冊子,一邊喝酒,喝了個酩酊大醉,趴在冊子上睡了一覺,醉了幾日,等再醒來時,只覺得晴天霹靂。
這是造了什麼孽!睡了一覺,他竟然讓白澤上神的凡人轉世,英……英年早逝了。
十五歲,情竇還沒初開呢,就死了。
司命後背一片冷汗,片刻不敢耽誤,駕雲來了青丘往狐狸洞門口一跪,接連喊了兩句,一句是「神君,出大事兒了」,另一句是「神君,救我」。
此樁事恰好和西山女帝找女兒的事兒趕在一起,便有了上一次赤言的凡界之行。
所以,赤言猜測,這次司命接下來的臺詞也應該是一樣的。
然而第二句,赤言竟料錯了。此番前來,司命話鋒一轉,換了個話題:「神君可知九重天有個小仙名喚執夙?」
懨懨的赤言眼睛都不帶睜開:「本座像個很閒的神祇,每個後輩小仙都認識?」
司命摸摸額角的冷汗,心想,可不是嘛,不過嘴上還是很恭敬的:「不像不像。」他把手在袖子裡揣了揣,換了個問法,「百年前的那場蟠桃會,南斗星君家的那位夫人,因為南斗星君喝了百花園小仙娥遞來的百花釀,當即打翻醋罈子隨手將案几掀了砸在小仙娥身上,被天君關了百年禁閉的那個……神君可還記得?」
赤言這次終於點點頭。司命得意,他就知道,和八卦相關的事情,赤言的記性一直都是極好的。只見赤言慢悠悠地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迷離:「那個潑婦竟有個如此好聽的名字,真是可惜了這個名字。」隨即眼珠轉轉,「這個人,和本座有什麼關係嗎?」
司命不好意思地縮縮頭:「是和神君沒關係,可是和秋離小仙有很大關係。」
「和秋離有什麼關係?」聽到「秋離」二字,赤言迷離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凌厲起來,看得司命打了個哆嗦。
司命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不知道神君聽說過沒有,秋離小仙幼時在西山學府受教,曾受一眾西山女仙欺負,帶頭的就是這個執夙。」
赤言瞳孔縮了縮,秋離沒跟他明說過,只是有一次喝醉了,隱隱提到過這件事,眼角彷彿有些溼。那時赤言就知道,此事是秋離心中很難跨過的一道坎。
赤言聽了一會兒,聲音突然變得很沉:「這個執夙,最近又怎麼了?」
司命結結巴巴道:「我前兩天和南天門的守衛聊閒天,聊起了這樁八卦。按理說,這位夫人的禁閉還得有幾年才關到頭,可是她前些時候被天君秘密召去,不知道談了些什麼。據眼最尖的張守衛說,他看到南斗星君的夫人偷偷摸摸下凡去了。」說到這兒,他偷看了一眼赤言的臉色。
司命想,該說的不該說的,他說到這裡,對面的那位,應該懂了吧。
赤言眯起狐狸眼,他本就生得極美,這樣將眼睛眯起來,又多了幾分智慧的狡黠,饒是司命一個男子,看得也快要把持不住了,趕緊又將頭低了下去。
赤言琢磨著,天君掩人耳目讓執夙下凡,定是有任務交給了她。
天君允和胤川面和心不和不是一兩天了,只是礙於上古神祇的威懾,不敢輕舉妄動罷了。此刻,他派執夙下凡,難道是衝著白澤去的?
轉念一想,不應該,就算白澤去凡世間歷劫,也不是一個後輩小仙說傷就敢傷的,如果不是白澤,那就是……
秋離!
赤言眼睛驟然一縮,她的目標是秋離!
借刀殺人,赤言「哼」了一聲,允這一招,殺得漂亮!
司命只覺面前紅光一閃,一陣風颳過,待他能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哪還有紅衣神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