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與君同

秋離睡覺到一半迷迷糊糊地覺得身前有人影晃動,努力睜開眼睛才見得來人正是元辰。

「你回來了。」

她想起身同他說句話卻被他攔住:「別起了,我馬上要走。」

本來還沒睡醒的秋離因元辰一個「走」字睏意全無:「去哪兒?」

元辰捋了捋秋離額角的細發:「奉嬴王的命,我去河南傳一封詔書,就算快馬加鞭,也要三天後才能回來。」

秋離「嗯」了一聲,心中有一點失落。才見到沒多久,怎麼又要分開?

還在惆悵,元辰突然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往前一送,便在她嘴角留下一個吻。秋離驀地將眼睛睜得溜圓。

然後,元辰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對還在出神的秋離說:「乖,等我回來。我要喝酸筍雞皮湯。」

元辰走後好一陣,她還保持著那個下頜微微上揚被他親吻的姿勢,然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她聽力好,隱隱約約聽到房外方澤道:「公子不是說進宮前走得匆忙有東西忘了拿,特意繞路回來……」

元辰的聲音中帶著一點不易發覺的喜悅:「拿完了。」

一句話聽得秋離面紅耳赤,極羞澀地將自己卷在被子裡,打了個滾。

既然三天後元辰才回來,秋離想,那她不能只做酸筍雞皮湯這麼簡單的小菜給他了,他那麼辛苦,風塵僕僕地回來,她得做一桌大菜迎接他。

這樣想著,秋離便拉上阿如上街採買。凡界的吃食好多和西山的不太一樣,她拿手的幾個菜湊不齊材料,只好隨意買些市面上常見的,又打聽元辰的口味,開發新菜式。

在廚房悶頭髮明瞭三天新菜色的結果就是不僅喂胖了廚子、廚娘和燒火的小丫頭,連在牆角打洞的老鼠好似都胖了一圈,秋離很開心。她不在的這些年,他消瘦了許多。他掉下去的肉,她以後都要一口一口地親手喂回來。

得了空,秋離也在府中轉轉,元辰著實是個有品位的人,院子佈置得很清雅,深得她心。

新樹葉成陰,動搖風景麗,蓋覆庭院深。後院有大片的竹林,林子一角有一把藤條打的椅子,她累的時候便願意蜷縮在藤椅中吹吹風,聽聽蟲鳴。這個地方總會讓她想起白澤的竹中屋。偶得幽閒境,遂忘塵俗心。始知真隱者,不必在山林。

大隱隱於世,便是如此了。

秋離不覺又感嘆,她喜歡男人的品味,還真是一成不變。藍衣服,一身書生氣,家中有竹林。

她想不明白這種相似是幸還是不幸,但她不打算想了,她現在和他在一起很快樂,這就足夠了。

這些天元府她差不多轉了個遍,唯有一個院子,門外有兩個小廝把守,她想要進去的時候便被攔了下來。秋離好奇地向裡面瞅了半晌,結果小廝把院子門關得嚴嚴實實,她什麼也看不到,便作罷了。

第三日,掐著時辰,秋離估摸著,元辰應該快回來了。

她將一桌菜張羅好,便趴在窗前等元辰回來,一邊等,一邊想要擺一個什麼樣的姿勢才好看呢。

她第一次與他相逢,她美救英雄,在地上打滾打得很難看。

她第二次與他重逢,她路見不平,在泥裡打滾打得很難看。

秋離仔細回憶著看過的為數不多的戲本子,那些美嬌娘和公子哥都是怎麼相遇的來著?

旖旎花解語,人面桃花相映紅。

是了,秋離覺得,她需要一朵花來映襯一下。拿眼在院子中掃了掃,元辰這處院子並沒有種很多花,唯有牆角一株梨花,開得正盛。

就是它了!

她要坐在梨花樹上,對他盈盈一笑。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想好了那個畫面,他順著飯香進門,走到門口,找不到她的人影,自然而然地回頭,便看到她一襲黃衣嫋嫋,坐在一樹梨花之上,對他燦爛地笑。

秋離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梨樹下,琢磨著怎麼爬上去才比較合適,剛爬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元辰的聲音:「你在樹上做什麼?」

嚇得秋離腳一滑,從樹上直直跌了下來。樹上梨花紛紛落下。元辰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了她,兩個人齊齊向後跌去,她跌在他身上,梨花落在他們肩頭。

秋離憤懣,為什麼每次她規劃的劇本都不按套路演?

元辰眼中含笑地看著她,淡淡地道了一句:「真香。」

秋離努努嘴:「這梨花是挺香的。」

元辰誠懇地糾正:「飯香。我餓了。」

秋離打算從他身上爬起來給他盛飯,可是又被元辰抱住,跌回他身上,她皺皺眉:「不是餓了嗎?」

元辰抱她抱得更緊了:「先抱一會兒,我還可以再餓一點兒。」

方澤領著嬴王的手詔走進院子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梨花鋪滿草地,草地上一襲藍衣和一襲黃衣正若無旁人地相擁。

他有些尷尬:「喀喀……少兒不宜。」

元辰倒是毫不在乎,懷中抱著秋離,懶懶地撐起身子看他,眼神冷得似乎能結冰:「你以後得習慣進門的時候先敲門。」

方澤想翻白眼,是他們兩個大敞著門躺在院子裡,要他敲哪個的門?他以前總覺得自家公子全心全意投在商鋪經營和政事上的時候半絲紅塵不沾沒有什麼人情味兒,太有距離感,秋離姑娘回來了之後,公子身上有點紅塵氣挺好的。然而現在他覺得公子已經紅塵得快風塵了,這個勢頭還是得想辦法打壓一下。

方澤只好捂著眼睛舉了舉手上的手詔:「嬴王有令,召姑娘進宮。」

元辰眉頭微微一皺,「嗯」了一聲:「只召她一個人,沒召我?」

方澤點頭:「可能沒想到公子這麼快就從河南迴來了。畢竟一般往返至少要五天,我們這一路跑死了八匹馬才能三天趕回來。」

元辰拂拂袖子,扶著秋離一同站起來,理理衣襟道:「走,我陪你進宮。」

秋離拽拽元辰的袖子:「我做了一大桌菜,又不吃了嗎?很浪費糧食哎。反正嬴王沒有召你,你在家吃,等我回來。」

他的兄弟揹著他傳他的女人,他能吃下飯去就怪了!元辰望了秋離一眼,不知道她是天真還是真傻,後來看了她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覺得可能兩者皆是吧。

他望著飄香的菜咬了咬牙:「都給我裝上,我要擺到阿徵面前去吃!讓他看著,饞死他!」嗯,敢揹著他偷傳他的女人,這筆賬他要是不好好和他算算,這些年他的元朗閣就白開了。

天地良心,秦徵雖然有偷傳秋離入宮的意思,可半點壞心眼也沒安,宮中故事的版本是這個樣子的—

那天元辰的反常讓秦徵很是不解,按捺了兩天還是按捺不住,便悄悄派人去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讓元辰的臉色如此難看。由於元辰那天帶秋離回府頗為招搖,以至於街頭巷尾都傳遍了,很快,訊息傳回,說元辰私藏了一個美嬌娘。

這個訊息傳到宮中的時候,秦徵正和李寺對坐飲茶,聽到探子來報時,兩人一口茶沒喝下去全都噴到了對方的身上。那畫面,讓探子都不忍直視。

不過兩個人的心思各異,秦徵想的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居然真的讓三哥找到了三嫂!

再然後,嬴王思索了許久,便有了這封詔書。

秦徵知道那天惹得三哥不高興,要想辦法補救。他這個人年紀小,睥睨天下的能力還沒有,優點是會來事兒,能將這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攥在手心裡。所以他想著先將三嫂請來,回去好幫自己美言兩句,可是沒想到,詔書發下去沒多久,大老遠便聞見了一陣飯菜香。

他探頭望出去,只見一襲藍衣手中牽著一襲黃衣朝著自己宮內走來,藍衣人冷著一張霜打過一樣的冷臉。秦徵用手一拍腦門,完了,這次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

果然,進得門庭,元辰餘光瞟見他就躲在屏風後面,也沒有拆穿,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讓手下的人直接將食盒中的飯菜擺好,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飯菜香味兒霎時間逸了一屋子,秦徵被香味勾得嚥了咽口水,心想他三哥這是又從哪裡找來的廚子,他在嬴王宮還沒聞過這麼香的飯菜,回頭得想個辦法將這個廚子討來。

為了廚子,他終於沉不住氣,繞到了屏風之前,垂手乖覺地立在元辰旁邊。然而元辰還是自顧自地吃,沒有要理他的意思。

秋離眼尖,瞟見秦徵的時候便在他身上感覺到了淡淡的龍氣。她一愣,此人乃是帝女星選定的真命天龍,假以時日,必定統一天下。元辰果然沒有看走眼,沒有跟錯人。

這樣的發現使她有些欣喜,她忍不住偷看了元辰一眼,自己的男人果然有眼光。

元辰回以一笑。

秋離和元辰的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過秦徵的眼睛,他沒話找話煞有介事地咂咂嘴:「這恩愛,都秀到我宮裡來了。」

元辰不理他,自顧自吃得很香。

秦徵再咂咂嘴:「這湯看起來就很好喝。」

元辰好似完全沒有聽懂他的言外之意,正經道:「這湯就是很好喝。」說罷,將碗端起來喝了個底朝天,一滴不剩。

秦徵只好再舔舔快要流到嘴邊的口水。

他看著元辰面前的飯菜一臉豔羨:「三哥你常說福氣佔得多了會折壽。你得了三嫂這麼個美人,把你家這個厲害廚子讓給我唄,天下事不能兩全,要不然你吃胖了會被三嫂嫌棄……」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覺得殿內空氣霎時間冷了一度,他不解地抬頭看向元辰,只覺得他三哥的臉又冷了一分,身後的方澤一直給他使眼神,往飯菜上瞟瞟,再往秋離身上瞟瞟。

秦徵只覺得頭大,完了,馬屁又拍在馬蹄子上了。

好歹秦徵生了一張甜嘴,總是能把一樁搞砸的事情再圓回來,於是煞有介事地對著秋離嘆道:「果然是世間少有的美女,怪不得能逼三哥吐了一口血。」

秋離好奇心被挑起來,撂下筷子:「吐了一口血,是什麼意思?」

秦徵等的就是這個好奇心,元辰果不其然掃了他一眼,他連忙裝作被元辰嚇到的樣子,擺擺手:「三哥不讓我說,我可不敢說。」

秋離自是不依:「說吧說吧,我在這兒他不能把你怎麼樣的。」

有人撐腰,秦徵的腰板便挺得直了,看了元辰一眼,故作神秘道:「你可知,我三哥今年二十有七,卻還沒有成家,全鹹城的媒婆都要踏破元朗閣的大門了?」秦徵還想再誇張地談談全鹹城的媒婆是如何追著元辰跑的,只聽身側元辰輕咳了一聲,便將話頭收了回來,「別人說的親他皆可不放在心上,可是二哥的表妹,不能不好好應付一下。」

秋離這些日子從阿如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元辰的舊事。元辰小時候在昭國有幾個很要好的玩伴,秦徵是一個,這個二哥李靖,是另一個。

李靖從小醉心武學,是嬴國第一大殺手組織的頭目,給元辰提供了手下能調動的大部分殺手和一半左右的訊息來源。

機緣巧合下,李靖的遠房表妹在街上遇見了元辰。元辰一直有一張非常招桃花的臉,這個「表妹」就是一朵不例外的桃花,回家之後便嚷嚷著非元辰不嫁。「表妹」的父親被鬧得沒了辦法,聽說李靖和元辰有些交情,便拖著他一起登門造訪。

若是別人,元辰定是沉著一張臉應付都懶得應付,不過二哥親自上門,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於是,元辰讓下人給二位上茶,掐準了兩人快等得不耐煩了,再慢慢地從屋子裡被人攙扶著踱步出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元辰給兩人問好,熱情地寒暄。他言語上十分客氣,禮數周到,只是面色蒼白,說話有氣無力,每說幾句話便要頓一頓,咳一咳,後來咳得厲害了,還「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將李靖的遠房親戚嚇了一跳。

而他一副已經習慣了的樣子,接過下人遞來的絹絲手帕,然後抱拳李靖的遠房親戚賠禮道:「小侄幼年時期被人追殺,身子骨弱了一點,不過不礙事。希望您不要見怪。」

李靖的遠房親戚臉當時就白了,哪有當父親的想把女兒嫁給一個病秧子的,於是趕緊告辭,從元府出去還沒等轉過一條街,李靖的遠房親戚便拉著李靖,讓他回去一定勸勸表妹,不能嫁給一個病秧子,否則後半輩子就毀了。

無巧不成書,李靖的遠房親戚話音剛落,回頭便看見元辰站在街角,含笑看著他。李靖的遠房親戚一臉尷尬,估摸這個距離方才自己的話肯定一字不差地落在元辰耳朵裡了。可是元辰是個涵養好的,表面上不慍不惱,好似沒聽見一般,依舊客氣道:「方才備了兩盒好茶,忘記給您帶上,特地送出來。」

李靖的遠房親戚尷尬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好厚起臉皮來,拍拍元辰的肩說:「可惜啊可惜,這麼好的少年,就是這身子,喀喀……好好調養。」

秦徵一邊給秋離講,一邊笑:「你不知道,二哥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說三哥一臉不能和表叔結親家的惋惜,實力派演技看得他站在旁邊都快要憋不住笑出聲了……」

元辰自然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李靖的遠房親戚尷尬,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即使他以後知道元辰是裝病,也不好再回去找元辰娶自己的女兒了,要不然臉皮得有多厚。

秋離有些擔心地看著元辰:「那麼大一口血怎麼來的?咬舌頭?疼不疼?」

秦徵不以為意:「哼,你可小看我三哥了,他怎麼可能吃這種虧?不過就是含了一口牛血在嘴裡,找合適的時間吐出來罷了。」

見秋離聽得入神,秦徵甚是得意,想繼續講下去,卻被元辰打斷了。

元辰臉色突然變得陰沉,看不出喜怒,只是突然抓過秋離的手,跟秦徵告辭:「人你也見過了,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元辰的腳步極快,不等秋離反應過來,就被他拉著走出大殿了。

「喂。」秦徵快步追出來,「美人嫂嫂,三哥生寡人的氣了,你記得要幫寡人說句好話啊!」

秋離被秦徵這聲「嫂嫂」喊得臉有些紅,可是看著元辰沉著一張臉,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轉眼就回到了元朗閣。秋離剛想回房,卻被元辰喊住:「阿離,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秋離點頭。

在元朗閣的南苑,有一間三進的小院。正是那間她想去卻被攔住沒去成的小院。沒想到,今日元辰主動將她帶來。

院子正中是個池塘,水面上漂著白色的睡蓮。雖不是接天蓮葉,可風光讓她想起西山的婆羅池。

秋離正看著風景出神,元辰突然開口道:「我回嬴國第一年,在元朗閣置辦了這個院子,因為惦記著你說要來,所以備下了個地方給你落腳。」他蹲下,雙手在樹根下刨了刨,刨出兩罈好酒,「你上次在昭國跟我說酒難喝,我回來就花重金從芙蓉樓買了兩罈好酒埋在這裡,等你來喝。怕人來來往往把罈子踩碎了,便乾脆封了院子,不讓人進來。過去了這麼久,差一點就忘了當初為什麼要封院子了。」他的眼神落在極遠處,「今天被阿徵提醒才想起來,人啊,有的時候走得太久,就不記得當初為什麼要啟程了。」

然後,他牽著她走到池塘旁邊,兩人在一處青石板上坐下。元辰將一罈酒遞到秋離手上,兩人也不講究,一人一罈對著壇口便喝。

喝得酣暢淋漓,元辰幫她擦擦嘴角:「這個味道怎樣?」

喝過赤言釀的酒,哪還有別人家的酒能入口?不過秋離不忍打擊他的積極性,認真品了品。白酒過喉,喝的時候不覺得嗆,下肚了覺得嗓子火辣辣地燒著,是好酒,帶著上了年頭的香醇可口,已是人間難得的美味。

她一飲而盡:「好酒。喝君一壺酒,欠君一諾。有什麼想要的,我都滿足。」

元辰的眸子中有什麼東西閃了閃,然而又壓了下去。他仰頭看著天,轉了話題:「第二年,我命人在院中修了這個池塘。我記得你說你的家鄉就是這樣,所以我想讓你賓至如歸,這樣你來了,可能就不想走了。」

元辰聲音一頓,忽而帶了一絲喑啞:「第三年,我遇刺差點去見閻王,也是那個時候,我聽說了你可能不在人世間的訊息。」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彷彿是在害怕,「我找了那麼那麼久,求二哥出動了他手下所有的人找了半年,都沒有任何訊息……」

秋離咬咬嘴唇,每次聽到這裡,她都覺得對不起他。雖然她有她的苦衷,可是於他而言,她就是一下子消失了七年。

她喃喃道:「元公子,對不起……」她藉著酒意大著膽子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我也沒想到耽擱了這麼久。我不是故意讓你等這麼久的……」她猶豫著要不要將魔界的事情告訴他,可是一耽擱,趁說話的間隙,元辰突然將她打橫抱起,她這話頭便又斷了。

他抱著她,走進西側的廂房。

廂房佈置得素雅,正對門的紅木桌臺上,放了兩個藤編坐墊,中間的小几上擺著黑白子的殘局,還是那年他二人未下完的那盤棋,像是靜等著人歸來,才能得一圓滿。

左手的隔間用一串珠簾隔開,元辰輕輕撩開珠簾,七彩玉珠碰撞,聲音清脆悅耳。空曠的小室內只擺了一個檀木衣架,架著一身大紅的嫁衣,金飾的鳳冠上鳳凰雕刻得栩栩如生。

夕陽的餘光打在紅衣上,彷彿鍍了一層金,閃閃發光。

元辰垂眸看著懷裡的她,道:「於是,第四年,我請了最好的繡娘,花了一整年的工夫做了這身嫁衣。」元辰的聲音越發喑啞,「或許失去後才懂得自己最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但我想,若是有生之年還能等到你回來,我一定要為你穿上這身嫁衣,娶你回家。」

秋離一愣。

元辰聲音低沉地道:「你曾問我,為什麼嬴王如此信任我,親政後卻沒有封我個一官半職。那是因為我和阿徵有個約定,我助他一統天下,他許我一生自由。如果是朝中之臣,那婚姻之事便會淪為政治籌碼,身不由己;如果只是內府門客,那便可以隨我心意,等不到你,我便終身不娶。」

這一番話,說得秋離心跳怦然加快,不能自已。

她撫摸嫁衣,不覺眼角有些溼潤:「傻瓜,你準備了這麼多東西,就不怕—」

一句話未完,被元辰輕聲打斷:「就不怕你不回來?就不怕你回來的時候已經成家?就不怕你回來的時候已經忘記了我是誰?」

秋離低頭,他說的話,她無法反駁。

元辰的聲音像珠子斷了線落在玉盤上,輕輕地、脆脆地,執著又無可奈何,他的手輕輕撫在霞帔之上,那麼輕柔,彷彿在摸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怕,怎麼不怕?可是—」他話鋒一轉,低頭看著她,「那又怎樣呢?」

秋離一愣,看向他,正好對上他深沉的眼眸,可那又怎樣呢?他的語氣那麼溫柔,聽上去卻叫人疼得心肝肺一起碎了:「心都給了你,我還能怎麼樣?」元辰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你說會來,我便會等。承君一諾,等君一生。我本來是有點生你氣的,阿離,你一走就是這麼久,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七年音信全無。我原本想跟你置氣的……可是今天阿徵提醒了我,我七年間做了那麼多事情,都是為了等你回來和你成親,你現在回來了,我又為什麼要和你置氣呢?」

「阿離。」元辰溫柔地喚她,「我要食言了。當初在鹹城門口,我說你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給你自由。可事實是,我想把你圈在我身邊,一生一世,每天醒來就要看到你,每天吃飯桌旁有你,再也不叫你離開。阿離,這襲嫁衣,你為我穿上可好?今生今世,我們白頭到老,可好?」

元辰將木架上的鳳冠取下,戴到她頭上,低沉而溫柔地道:「阿離,嫁我可好?」

秋離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她想要找一個與她心心相印,對她不離不棄之人,這人現在出現在她面前,她沒有不珍惜的道理。

「好。元……」

聽得她這聲「好」,對面的人激動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將她的話堵在嘴裡。

她耳邊是他溫柔的聲音:「元什麼,公子?」

秋離勾起了嘴角,忍不住調皮了一下:「相公。」

她這句話出口,驀地感覺抱著她的人身子一震。他的手輕撫上她的臉:「喏,是你要玩火的。」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便將她橫打抱起,快步穿過珠簾,徑直走進對面的臥房,掀開重重錦緞織就的帷帳,兩人一同倒在柔軟的錦被之中。

秋離覺得整張臉都火辣辣地燒了起來:「你你你……你要……」她想問他要做什麼,卻又猜得到他要做什麼,所以變得不好意思開口,支支吾吾了幾句,卻說不成句子。

元辰的頭埋在她的肩頭細細地吻著,竟聽懂了她支離破碎的句子,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後說:「總歸是要做夫妻的。」

見她不說話,他深吸了兩口氣:「不過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可以等到我們成親的時候。」元辰用肘將自己的身子支起來,可是支到一半,見她不說話,大眼睛望著他眨啊眨,又停住了,「可能我也等不及了。」

元辰一雙眸子落在秋離身上等她回話。秋離看著他,心中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好像螞蟻在爬,有些癢,卻又不知道抓哪裡,只覺得喜悅。她不說話,是因為看他看得太入神了。眼前人眉清目秀,眼角眉梢都順眼,挺立的鼻子,圓潤的嘴唇,越看越讓她心生歡喜。

她想,人的一生,能遇到個真心喜歡自己的人本就不易,恰巧這個人自己也喜歡,還順眼,那機率更是微乎其微。現在這個人被她碰上了,就說明老天沒有虧待她,雖然她前半生過得清苦了一點,遇見了幾個不靠譜的人,但是現在遇到元辰,她覺得那些清苦算不上清苦了。

這樣想著,她忍不住用手去勾勒他嘴唇的輪廓。哎,這個人怎麼能生得這麼好看,她在心中輕嘆。她沉浸自己的小世界裡,完全沒有聽到元辰在問她什麼,只覺得她摸他嘴唇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眸中有什麼亮了亮,聲音有些輕快:「我就當你同意了。」

嗯,她同意什麼了?沒待她問,便被封住了口,他的氣息她在唇齒間遊走,她有些癢,便張口咬他。

元辰被她咬笑了:「阿離,你這樣調皮。」

她笑笑,又咬住他的唇。元辰也不計較,任她咬。空氣中有一股曖昧的氣息滋生。只是,就在此刻,秋離聽到房頂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傳來。

非常非常輕的腳步聲,秋離一度覺得自己是因為太緊張聽錯了。可是隔了片刻,又聽到了腳步聲。若不是她耳力好,絕對聽不到,而且聽聲音,不止一人,來人定是故意掩蓋自己的行蹤。來者不善。

她還在考慮怎麼告訴元辰才不會顯得太突兀,然而元辰解她外衣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然後將外衫給她繫上。他這些年來遇到的刺客多了,若是連這都聽不到,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他在唇邊比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神色有些惱:「這幫渾蛋,真會挑時間。」

南苑被元辰設為禁地,所以平常鮮有人來巡邏。想必是元朗閣中有誰的眼線,聽說元辰只帶著她進了南苑,便迫不及待地派了殺手來。

秋離摩拳擦掌隱隱有些興奮,好久不打架了,手癢。而且終於有機會讓她保護元辰了,她覺得欠了他那麼多,能有一次報答的機會也是好的。

元辰本來還想安慰她說別怕,方澤的護衛還是很周全的,只要他們保持安靜,半盞茶的工夫,護衛就可以趕到了。然而低頭看到她躍躍欲試的眸子,想起自家娘子是個藝高人膽大的主,估計這幫刺客今天要倒大黴了,便轉而做了個「請」的手勢,有些幸災樂禍。

秋離從榻上一躍而起,出門之前不忘回頭調戲元辰一下,她附到他耳邊,用氣聲說:「數到十,等我回來。」

元辰衣衫已經有些散亂了,他聽話地從身旁拽來錦被將自己裹起來,沒有要下床的意思,乖覺地對她點點頭。

秋離很是滿意。

「一。」元辰一手玩著頭髮,一面輕輕數起來。

秋離拉開雕花大門便出了去,足尖輕點翻身一躍上了房頂。

「二。」

刀劍相擊,叮叮噹噹的聲音。

「三。」

有幾個黑衣人負傷從房頂上跌了下來。

…………

「九。」

最後一個黑衣人痛苦驚呼著從房頂跌了下來,房頂再沒惱人的腳步聲。

「十。」

隨著元辰最後一聲數完,秋離拍拍手撣撣身上的灰,從房頂躍下穩穩地落到院子裡,回頭對坐在床上的元辰嫣然一笑:「怎麼樣,我說十下,就是十下,是不是很厲害?」她揚著頭,一副求表揚的模樣。

元辰大半個身子籠在陰影裡,他抬手點亮床邊的蠟燭,含笑看著她,輕輕道:「很厲害呢。」

方澤帶著護衛衝進南苑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番場景,秋離一襲黃衣立於滿院的刺客屍體之中,他家主子就懶懶地坐在床頭點蠟燭!

這這這—

方澤有些凌亂。

主子明明是很厲害的,千軍萬馬壓境面不改色,怎麼這次幾個小刺客就躲在女人的身後呢?

他和元辰直來直去慣了,心中詫異,便直接說了出來:「公子,你怎麼吃軟飯吃得這麼理所應當呢?」

秋離忙想解釋一下是自己要主動衝在前面的,卻被元辰不以為意地打斷了:「有軟飯吃,是件很幸福的事。」

「咣噹咣噹—」院子裡的劍落了一地,所有護衛都愣了,沒想到自家公子平時那麼冷麵的人秀起恩愛來殺人不見血。

元辰對護衛們的詫異視而不見,對著秋離招招手:「阿離,來。」

秋離從善如流地走進房間。

看著在院子裡發愣的護衛,元辰沉了臉:「出去的時候記著帶上門。」

一院子的護衛這才恍然大悟撿起劍爭相往外退,方澤是最後一個回神的,他幾乎是被別人拖出去的。被拖著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忿。喂,他還有話問主子呢,你們拽什麼拽……

門被掩上那一刻,秋離被拖進一個懷抱,她頭枕在結實的胸膛上,覺得很安心。

「阿離。」他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輕輕落下一吻,「吾心悅你。」

秋離心中一蕩,頭埋在他的胸膛,聽得那心臟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吾心亦悅你。」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她身子因他溫柔的觸感輕輕一震,燒紅了臉。她隱隱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她和司卿偷看戲本子的時候,那段經常被赤言搶去撕掉,儘管如此,她也曾窺見過其中一二。

春宵帳暖,自是一夜無眠。

天微微亮的時候,秋離枕在元辰的胸口上,他把玩著她的頭髮,她輕輕摸著他胸前一道道傷疤,有些心疼。

元辰把她的手按在胸口,在她臉上吻了一口:「別亂摸,癢。」

他略帶沙啞的聲音,尾音拉長向上挑,秋離一下子就聽出了弦外之音,臉就紅了。

她閉閉眼,折騰了一夜,有些累,睏意上頭,靈臺也變得不清明起來,喃喃道:「有我在,以後你的身上不會再添一道疤了,我會護你周全的。」

睡去之前,她只覺得他抱她更緊了,聲音從一個遙遠的地方似有似無地傳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聽:「傻丫頭,娶妻是用來疼的,哪有每次都是你衝在前面的道理,以後自然還是我護著你。」

元朗閣很快變得喜氣洋洋,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喜事將近。元辰帶著秋離進宮去找嬴王賜婚。

老王家的二姑娘和老張家的三姑娘掐了七年,就為了爭元辰可能喜歡誰多一點,鬧得不可開交。原先元辰一直未娶,二人便都還有幻想的可能,如今聽說元辰娶妻,小心肝真是碎了一地。

自然,這也只是千千萬萬因為元辰娶親愁斷腸的女子中的兩個而已。鹹城上下的女子聽說七年不近女色的元辰向嬴王請旨賜婚,哭得腸子都要斷了。秦宮中女子更多,哭聲更大,吵得人頭疼。

元辰帶著秋離進宮向嬴王討一道賜婚的聖旨,一進大殿,秋離便十分天真地問秦徵:「你家是不是死人了,怎麼這麼多人哭?」

秦徵本就被哭聲震得頭疼,被秋離這麼一問,頭更疼。

關於賜婚,嬴王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他盼元辰成家已經盼了許久。只是故作老成地摸著下巴道:「寡人得給三哥挑個黃道吉日啊。三哥三嫂白頭偕老,永不分離才好。」

元辰負手站在大殿上應和:「那是得慎重點挑。」

秦徵見他認可,有些高興,將佔星官招來,翻著冊子挑日子。占星官亦不敢馬虎,捋著長長的白鬍須認真地挑著:「依老臣之見,最近的吉日在明年二月初六,下一個,是明年十一月二十一,再下一個……」

元辰輕飄飄道了聲:「仔細看看,有沒有看漏……」

占星官有些疑惑,將冊子翻來翻去:「沒有啊,最近的就是明年二月。」

秋離有些洩氣,明年二月,還有大半年呢。

元辰感覺到了她微微的不悅,將握在手心中的手輕輕拍了拍,示意她放寬心,然後上前一步,衝占星官禮貌地作揖道:「不知這冊子可否借元某一看。」

占星官一愣,不知道他要這冊子為何,只知道他是嬴王跟前的紅人,得罪不起,便恭恭敬敬地將冊子遞給他:「公子請過目。」

那冊子上畫的是各種各樣複雜的符號,秋離探頭過去,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再側頭去看元辰,好似看得津津有味,只見他指著某一頁誠懇地問占星官:「哎,難道明天不是一個好日子嗎?」

占星官被他問愣了:「明天,不是啊……」

秋離不知道原來打斷別人的話也可以如此彬彬有禮,反正元辰是做到了,他再將冊子誠懇地往占星官面前遞了遞,沉了沉聲:「您再仔細看看。」

占星官一把年紀,聞絃歌而知雅意:「哦哦,方才老臣看漏了,明天,好像也是個不錯的日子……」伸手抹了抹額頭,這個元公子,竟是個說瞎話臉不紅心不跳的人。

秦徵自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一臉黑線。三哥你用不用這樣,本來是個挺沉穩的人,娶個老婆怎麼這麼心急?他道:「成親這麼大的事情,三哥不要多準備準備?倉促了可不好。」

旁邊方澤特別沒有眼力見兒地插話:「不倉促、不倉促,我家公子已經準備了七年。」

只有秋離一個人在心底感嘆,還是自家相公厲害,這占星官看不出來的吉日他都能看出來。

總歸元辰興沖沖地領了成親的聖旨拉著秋離出宮去了,留下秦徵一個人在宮裡長吁短嘆。

待元辰走得看不到影子了,那占星官才衝秦徵行了個禮:「老臣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秦徵揮了揮袖子:「揹著我三哥說的估計都不是什麼好話,還是不說了吧。」

老人家沒想到被秦徵這樣噎了回來,一句話本來到了嗓子眼又生生地壓了下來,一下子臉漲得通紅,忍了忍,又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拱拱手道:「恕老臣多一句嘴,秋姑娘和元公子星軌不合,秋姑娘命中帶煞,恐元公子日後會因她而死。王上若是器重元公子,應當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