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天漸涼,葉子一層層染上紅色,再一片片落下枝頭,空氣中瀰漫著蕭瑟的氣息。秋離和元辰作別後,當務之急是找到司卿,可是應當從哪裡入手,她沒有任何思路。好在她要找的目標不止司卿一個,赤言也在找司卿,若是她能找到赤言,便能找到司卿。
而赤言這個人就好找多了。他那樣一個臭美的人,肯定是不捨得換一副醜皮囊的,十有八九還是用的蕭淳的模樣。於是她畫了幾張蕭淳的畫像,在市集熱鬧的地方張貼,又加了重金懸賞,幾天的工夫便有了訊息。
大齊臨茲,瀟湘館。
秋離一路疾馳而至。
瀟湘館做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生意,光天化日,並不營業。門口有兩個看門的小廝攔她,被她輕易地躲了過去。秋離一腳踹開瀟湘館的大門,裡面空空的,想必勞累了一夜的客人們,都還在歇息。
她站在一樓的大廳正中,掏出玉笛便吹起了曲子。這曲子,是萬年前,她樂理課結業被關時所作的,聽過的人總共不超過五個。如果司卿在這裡,那她一定知道她來了。
一曲畢,從樓梯上出現一個穿著玄色衣裙的蒙面女子,雖然遮著臉,可是身姿輕盈搖曳,如春風中的柳葉,讓人想入非非,聲音也是極其溫柔的。女子微微欠身,絲毫沒有因為被秋離踹開門而不高興:「不才十三娘是這瀟湘館的當家的,不知女俠一早造訪有何指教?」
這女子的身姿太過曼妙輕盈,讓秋離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一時之間,秋離也來不及多想,只是對十三娘抱抱拳,拿出赤言的肖像:「打擾了,我要找畫上這個人。多少錢,你儘管開價吧。」
十三娘笑笑:「那可不巧,這位貴客昨日剛剛離開。」
秋離盯著她看:「那老闆娘可知他去了哪裡?」
十三娘痴痴一笑,萬種風情盡在眼角眉梢:「這位女俠好生奇怪,我們瀟湘館的恩客盡興了便走,哪裡要給我們一個交代的?」
秋離打量十三娘,未覺有異常,便轉身想離開。不料她剛轉過身去,原本溫柔的女子卻突然變了臉,四下霎時竄出許多彪形大漢,將她團團圍住。十三娘淡淡道:「女俠的話問完了,十三娘還有些話想問,不知女俠是否方便留步片刻?」
秋離回頭看十三娘,陽光從門口直射進來,正好劃過她的嘴角。她瞥了一眼身邊二十來個對她虎視眈眈的壯漢,嘴角輕勾:「我有得選嗎?」
十三娘款款從樓梯上走下,又輕聲笑笑:「哦,說得也對,你好像沒得選。」
身邊的手下讓出一條路來讓她走到秋離身邊,她伏下身,仔細端詳了下秋離腰間的那塊鐵牌,隨即直起腰來:「還請問女俠,腰間的這塊鐵牌,是哪裡來的?」
秋離一下子謹慎起來,聽說過蒼龍闕傳說的人不少,可是鮮有人知道蒼龍闕的模樣,所以她沒有刻意隱藏,畢竟不過一塊破鐵牌,不曾有人打過它的注意,可是這青樓的女子,怎的能看出這塊鐵牌不尋常?
秋離身手好,她霍地出手摘下面前女子的面紗,女子躲閃不及,露出了面紗之下一張容顏盡毀的臉。
秋離倒吸一口涼氣,本應擁有女子最美的韶華,可是十三娘整張臉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燙傷後凹凸不平的傷疤。那十三娘不是平庸之輩,趁秋離出神的一瞬間,伸手搶回了面紗,掛回了自己的臉上。
兩人目光相交,眼神中彼此都多了一層戒備。
秋離心中有了計較,便開口先發制人:「你可認識阿雱姑娘?」
她沒在清羽或者若嫣的記憶中見過十三娘,而她又知道蒼龍闕,那她最有可能是阿雱的舊識。
十三娘好似料到她會這麼問:「認識如何,不認識又如何?」
秋離道:「那就是認識了。」
十三娘眉眼輕挑,眼中流光瀲灩,若是不曾毀容,應當是個貌美如花的女子。
「有意思。」兩人僵持片刻,十三娘開口,「不若這樣,我們做個交易。你告訴我你是為了誰找蒼龍闕,我便告訴你那個紅衣恩客相關的訊息,如何?」
秋離定定地看了十三孃的眼睛片刻:「我不信你。」
十三娘依舊輕笑:「你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秋離不語。靜默了片刻,她突然伸手反手便扼住十三孃的咽喉,手法快得好似一條蛇,沒有人看清她究竟是怎麼出的手。秋離冷冷道:「我這個人不做交易。要不你告訴我這人去哪兒了,要不我掐死你。」
「哦?」十三娘眉頭一挑,似是毫不在意,只聽骨頭撞擊在一起響了「咔嗒」一聲,十三孃的身子突然縮小了一圈,輕易從秋離的手下逃脫,然後一個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架在秋離的脖子上,聲音輕柔而嫵媚,「不做交易嗎?」
誠然,方才是秋離大意輕敵了。她其實注意到了十三娘好似跟常人不同的骨骼結構,卻沒有想到這是因為她練過縮骨功。
然而,秋離會法術。會法術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在落了下風的時候作弊。
秋離當即使了個隱身咒,快步繞到十三娘身後,用肘扼住她的脖子,然後現身,在十三娘耳邊輕聲道:「是的,不做交易。」
十三娘一下子被她扼住脖子,掙扎不得。她眼見著秋離從她面前消失,又在身後出現,卻沒有太驚訝,半是詢問半是肯定地道了句:「你也是無崖子的徒弟?」
無崖子?
秋離沒有見過此人,卻感覺這個名字在她耳邊出現了無數回。
第一次是清羽,她為了能與祝融惲比肩,跟隨無崖子修行了一年。
第二次是若嫣,當年為了逃避陽泉君的追殺,家人將其送去無崖子處請他收留。
第三次是阿雱,她家道中落,若嫣讓她拿著半塊蒼龍闕去找無崖子庇護。
第四次是十三娘,秋離用了隱身術後她不但不吃驚,反而覺得秋離是無崖子的徒弟。
秋離有些意外,這麼重要的線索她之前怎麼沒有想到?凡是和蒼龍闕有關係的人,好似都少不了和無崖子扯上關係。
那這個從未露面的無崖子,到底和蒼龍闕有著什麼關係?
秋離忽而有了一個更大膽的猜想,這個猜想讓她脊背一涼,蒼龍闕和應龍,蒼龍闕和無崖子,難道無崖子就是應龍?
這個想法使她激動得血液沸騰起來,然而她表面上裝得雲淡風輕:「是啊,你怎麼認識家師?」
十三娘並沒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我不跟你打了,我投降。你要問什麼,我告訴你就是了。」
秋離冷冷道:「我要知道畫上的人去了哪裡。」她知道赤言做事仔細的性子,他應當料得到她也會來找司卿,必會給她留下些線索。
十三娘之前果然有所保留,紅衣男子前日出現在他們這裡,給一個不怎麼有人氣的花姑娘贖了身,還囑咐道,若是日後有笛子吹得不錯的人來找他,便叫她去城北莫邪莊相見。
秋離心中一嘆,赤言那廝果然是個靠譜的,便立刻動身奔著城北去了。
莫邪莊一片蕭索,青石瓦砌成的小院,枯死的葡萄花架下,赤言斜倚著身子在吃酒。見秋離來了,他沒有半分意外,咂咂嘴調侃道:「喲,我眼沒花吧,小離離你身上帶的那是什麼?鴿子?不要命了?」
秋離哪有心情和他鬥嘴,上來就問司卿人在何處。
赤言依舊半倚著身子,眼睛半睜不睜,一副慵懶的模樣:「喏,人在屋裡,你去勸勸,她老在凡界躲著不是個事兒,得抓緊回西山,再這樣拖下去,一條命就沒了。」
秋離沒明白赤言在說什麼,不就私個奔,至於出要命的大事兒嗎?他這個人總是喜歡將事情戲劇化,豆大點事兒也能說得天塌下來。
紅木的案几上燃著凝神的安息香,屋中窗欞半掩,稀疏的幾抹陽光漏在地上,半暗不暗,屋中沒有半分聲響,死氣沉沉。
秋離依稀辨認得出,床上躺著個人兒,她以為司卿在睡覺,便沒有吵司卿,只輕手輕腳地挪了過去,掀開床上的帷帳,目光落在司卿臉上那一刻,她嚇得手指尖都涼了。
司卿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形容枯槁,虛弱到只剩一口氣了。
「司卿!」秋離嚇得一下子跪在她的床邊,「司卿、司卿!」
秋離一連喚了十幾聲,眼前人沒有任何轉醒的跡象,連脈搏都微弱得快要消失不見。她連忙將身上僅有的仙氣都輸給司卿,可是那些仙氣到了司卿身體裡,就彷彿泥牛入海,消失不見了。
秋離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奪門而出去找院子中的赤言:「這是怎麼回事兒?」
赤言不疾不徐地喝著他的酒:「怎麼回事兒,我怎麼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你跟她關係最要好,你不知道?」
「我……」秋離語塞,這件事最該知情的人就是她,她卻一點也不知道,不過她腦子一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青逸呢,不是說私奔嗎?怎麼只有司卿一個人?」
赤言有點無奈地搖搖頭:「青逸被西山的人抓回去了,我遇見司卿的時候,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秋離憂心司卿的安危,有求於赤言,她連說話的語調都溫和了好幾分:「神君你可知司卿這是害了什麼病?她這番憔悴的樣子,我看了心疼。」說罷還鄭重地給赤言拜了拜,「六界之中聽說赤言神君醫術最為超群,還請神君不吝賜教。」
赤言見她這樣鄭重,上神的架子便端了起來:「我就說嘛,女帝給你們學什麼詩書禮樂都沒有用,醫術這麼實際的東西不學,遇到小病小災,還要求人不是。」
秋離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當我姐妹求神君了。」
赤言終於將手中的酒杯放下,鄭重道:「司卿有孕了。凡界靈氣太弱,胎兒又太耗精氣,這樣下去,不出三日司卿就該油盡燈枯了。西山的法術源自洪荒之前,自成一派,與我青丘並不相容。就算我現在想要傳些修為給她保命,於她也是於事無補的。」
秋離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撿不起來:「有……有孕?神君你沒逗我玩兒?」
赤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像是個沒事兒逗人玩的神君?」
秋離心想「可不是嘛」,不過這句話沒敢說出口,轉而問道:「那現在可怎麼辦?」
赤言沉默了半晌,一臉嚴肅:「三青鳥一族不可與外族通婚,你可知為何?」
秋離從未見過他如此嚴肅的模樣,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為何?」
赤言道:「三青鳥一族體質特異,不但修的法術與六界不同,便是在生老病死因果迴圈上,也與六界不同。三青鳥一族若是與外族通婚受孕,會形成畸形胎兒,胎兒先會榨乾母體,母體死亡後胎兒再因缺氧死亡,最後只能落得一屍兩命的下場。」
秋離有些驚訝,這點她確實不知。這是三青鳥一族的秘密,她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自然沒有什麼人跟她說這事兒。
只是這個訊息對她來說來得太突然,她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辦。
赤言攤手:「我也沒轍,不過我已寫信給蕭夜,應該這兩天就到。他鬼點子多,說不定會有辦法。」
聽到「蕭夜」兩個字,秋離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想要尋個地方躲一躲。然而,一個念頭剛轉完,秋離只覺背後一陣清風,一襲青衣從雲頭上飄下,已經進了院子。她剛要腳底抹油,卻聽身後青衣人輕飄飄地發話:「來都來了,急著走什麼?」
秋離剛要開溜的一條腿在半空中僵住,硬著頭皮轉回身來,不敢抬頭看蕭夜,恭敬道:「殿下和神君說話,哪有我小輩插嘴的道理。」
蕭夜垂眼看著她:「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秋離聽蕭夜這話裡有話,似是認出她了。不過她心下一轉,又覺得不可能,蕭夜殿下活了幾萬年,若是每個見過一面的小仙都記得的話,腦容量得多大。
秋離不語,只是賠個笑臉。
蕭夜卻早已洞穿她的小心思,慢悠悠地道:「喏,你這小仙,膽量不小,竟然敢隨身帶著鴿子,看來是我這個戰神的名號不夠嚇人。」
秋離頓時一頭冷汗,白澤說蕭夜是個睚眥必報的人,果然沒錯,這麼點小事兒他在心裡記了這麼久,居然還一眼就認出了她,這得是多麼小的心眼兒啊。秋離心尖發顫,蕭夜這個人,身上自帶戰神殺伐果決的氣息,不怒自威,雖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盯著你看,便有一種莫名的壓力在身上。據說有個小仙曾經被蕭夜看了一眼,就嚇得尿褲子了。
當時秋離還在心裡嘲笑過那個小仙沒出息,現在被蕭夜這樣盯著,緊張得心跳加速,才明白當年那個小仙的感受。
蕭夜見著秋離怕他的模樣,有些滿意。赤言同他詳細道了前因後果,蕭夜也果然不負眾望地給他倆指了條明路。
青荇草有安神寧魄、使屍身不腐的功效,而六界之中青荇草生長繁茂的地方,除了九重天上的千年寒潭,便是魔界的渭河河底。魔界之中一片荒蕪,若是躲去那裡,說不定一時半會兒沒人找得到。
待到胎兒剛剛成形,而母體尚未死亡之時,提前引產,然後將胎兒置於水晶棺中,放在渭河河底,以河底靈氣滋養,待幾百年後醒來,有可能保胎兒和母親兩人性命。當然此法危險性極高,需要對引產的時機有極精準的把握。若是早一分,那胎兒尚未成形,脫離母體就會立即死亡;若是晚一分,那母體靈力被吸乾,也是死路一條。就算時間選擇得當,由於此刻嬰兒和母親都極為虛弱,就算有青荇草的加持,也是九死一生,兩人能不能活,也全看命運造化。
這雖是個極危險的法子,但也是唯一的法子。而替司卿引產這件事兒,普天之下,大概只有醫術最高的赤言做得來。赤言願意為了司卿勞累一回,但司卿畢竟是西山人,此事必須得到西山女帝的同意才可以,吃力不討好的事,赤言不做。所以,赤言此刻要先回西山一趟探探女帝口風,照顧司卿一事,暫時便落在了秋離身上。
秋離在莫邪莊守著司卿,一守就是月餘。她的修為被限,只好每晚打坐吐納,吸收日月精華,第二天再將所有靈氣傳給司卿。她白日照顧司卿,晚上還要修行,整個人消瘦下去一大圈。司卿不好意思,讓她不要這麼勞累,她卻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沒有司卿,就沒有今天的秋離。司卿原來說秋離的命門是美男、美食、戲本子,其實說得不完全對。秋離的第一大命門,其實是司卿。為了司卿,刀山火海,沒有哪處她闖不得,一點修為算什麼!就算豁出命去,她眼睛也不眨一下。
天氣晴好時,秋離扶著司卿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秋離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司卿扇著摺扇,兩人慢慢嘮些家常,好似她們小時候。
當然,其中的話題少不了司卿是如何和青逸混到一起去的。
秋離只記得,那還是她和司卿天不怕地不怕在西山橫著走的時候。她們聽說天帝山的青逸很是囂張,於是搓著手,躍躍欲試地想要為民除害。西山財政大權都握在天帝山,而天帝山一半的財富掌握在青逸手中,思量良久,她倆打算去敲青逸竹槓,然後去吃一頓好的。
然而,這是秋離和司卿霸王生涯的終結。
她二人去闖天帝山被狠狠地坑了一次,從此再不敢去青逸的地盤挑事兒。
她倆剛踏進天帝山的大門,還沒見到青逸,秋離就被困在沼澤裡,司卿說搬救兵來救她,然而一去便再未回。
之後,秋離花了半個月才將自己從沼澤裡挖出來,又花了半個月才闖到青逸近前。而闖過青逸的機關和陷阱後,她才覺得,此前闖的那些機關,都不配稱為機關;之後破的那些陷阱,也都不配稱為陷阱。
機關、陷阱之術,秋離此生唯服青逸一人。
她原以為,和司卿分別了一個多月,以青逸的性子和司卿的智商,司卿肯定要被折磨得瘦下去三圈,可是再見的時候她才驚訝地發現,司卿不僅沒瘦,還滿面紅光,胖了一圈。
秋離猶記得自己咂舌,問司卿這一個多月是怎麼過的。
司卿一本正經:「青逸讓我給他當小廝任他使喚。」
秋離疑惑:「那你怎麼胖了?」
司卿繼續一本正經:「他家的伙食挺好的。」
秋離無奈地看著她。
此篇就此掀過,因為有了這一遭,秋離和司卿也不再想著去招惹青逸,知道這傢伙是個招惹不起的。離開天帝山的時候,秋離和司卿都回頭望了一眼,當時秋離以為她們想的都是:「哼,天帝山,老子記住了,總有一天老子會再回來的。」
可是,現在再想想,司卿那分明是含情脈脈、戀戀不捨的眼神,也就秋離那時眼瞎才沒看出來。沒想到,在第一次她二人闖進天帝山的時候,司卿和青逸就看對了眼。原來,同大多數爛俗的戲本子一樣,一個精明能幹的少公子,一個糊里糊塗的帝姬變成的侍女,朝夕相處一個月,總要有些浪漫的故事發生。
秋離咂咂嘴,回憶著司卿當時的眼神,好似咂摸出些門道來,不由得暗暗罵自己愚笨,竟晚了兩三千年才回過味兒來。
那時司卿不解為何青氏一族不能許嫁外族,只以為是門規而已,想著若是能將應龍找到,把自己的母親勸上一勸,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然而熱戀中的兩個人,難免乾柴烈火,還不待秋離回去,司卿便懷孕了。
再後來的事情,秋離都知道了。
秋離咬咬牙,司卿那個肚子裡藏不住話的性子,這麼大一件事,居然連她這個最要好的朋友都瞞著,定是為了保護青逸。三青鳥一族在西山獨大,當時這件事若是被女帝知道了,縱然青逸是天帝山一族的首領,也免不了要被扒皮抽筋。
如此看來,司卿對青逸用情至深。
司卿躺在床上,緊緊地抓著秋離的手:「你會不會覺得我傻……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非要和他在一起。」
秋離斜倚在帷幔旁,不由自主想起了元辰。
她微笑著搖搖頭:「不會。」若是有一天,跟元辰在一起要她付出生命的代價,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做出和司卿一樣的選擇。
她和司卿一樣,都是那種至情至性之人。輕易不動情,一旦動情,便輕易不會改變。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三個月後,赤言終於回來了,回來時身後還跟著青逸。秋離一見青逸恨不得踹上一腳,好在赤言攔著:「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司卿要緊,趕緊帶她去魔界,別磨嘰。」
幾個人片刻工夫都不敢耽誤便趕往魔界。
赤言帶著司卿去了渭河河底,為她引產。秋離和青逸在岸上守著,兩個人相顧無言,有些尷尬。
沉默良久,還是青逸先打破沉默,他長嘆了口氣道:「司卿是個沒什麼心眼的,以後回了西山,還要勞煩你多多照拂她了。」
秋離先一愣,但腦子一轉便明白,此事女帝已知曉,她怎肯讓唯一的愛女冒著生命危險和青逸在一處?這幾日過後,西山再無青逸的位置。於是,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自此以後,你都不再回西山了?那司卿怎麼辦?」
青逸低眉苦笑:「女帝答應我陪著司卿生產,也是有代價的。此行之前,女帝給了神君一枚嘉果。青家與司卿有婚約,還願意與司卿成婚。我答應了女帝,這次若是司卿順利生產,我便再不出現在她面前。」
嘉果有什麼作用,秋離作為百木之王,最是清楚。不周之山,爰有嘉果,其實如桃,食之忘憂。
所謂忘憂,不過是將刻骨銘心的記憶,都從人心頭抹去罷了。
可是,開心也好,傷心也罷,那些都是司卿自己的記憶,究竟如何處置,也應當是她自己的選擇,憑什麼要女帝和青逸來幫她選擇!
秋離怒火中燒,聲音也高了一個八度:「司卿為了跟你在一起,不畏死,可你呢?」
青逸不敢抬頭看她,可是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她不畏死,可是我畏她死。她命懸一線時我束手無策,我還有什麼立場說要誓死和她在一起?」
秋離狠狠地「呸」了一聲:「膽小鬼,她都不怕,你怕什麼?畏畏縮縮是不是男人!」
青逸的聲音有些喑啞:「我怕,我自然怕。我怕日後每次司卿分娩,都是九死一生,而我無法以身相代;我怕每次都要連累朋友,赤言就算是青丘神君,也難免傷及真元;我怕再有下次,老天不肯眷顧,就算司卿僥倖生還,可是要面對十月懷胎落地便死,日日以淚洗面,無法釋懷……又或者……」他頓了一下,似是哽咽,「又或者,她去了,那我們的孩子,便自幼沒了母親……」
秋離的眼眶一下就紅了,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知道,青逸每一句都說得在理,她不是他們,無法替他們經歷那般磨難,到頭來選擇權還是在他們手中。
「一定會有辦法的!」秋離不信,她不是輕易就放棄的人。就算她沒有辦法,她也要想法子找到有辦法的人。
她丟下這句話,登上雲頭就往東海飛去。她雖然怕蕭夜怕得要死,但是蕭夜殿下法子多,說不定能幫助司卿有情人終成眷屬。
守門的蝦兵蟹將說蕭夜殿下閉關了,她不肯走,接連在東海龍宮門口跪了三天三夜,終於將蕭夜等了出來。蕭夜知她來意,只是對她搖了搖頭:「這件事,無解。」
秋離不信:「不會的,這世上沒有死局,只是沒有足夠努力而已。」
蕭夜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司卿並不是第一個愛上外族的三青鳥,也不是唯一一個因此命懸一線的三青鳥。然而上萬年過去了,這件事,從來無解。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世上有些事情我們就是無能為力。你現在還年輕,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可是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其實世道公平,對誰都一樣殘忍。」
說完,蕭夜便要轉身回龍宮中去。秋離猛地撲過去,拜倒在蕭夜的腳下,拽住他的衣角。
她的聲音中含了哭腔:「一定有辦法的,你是戰神,無所不知的神,怎麼會有難得住你的事情?」
蕭夜只是冷冷地拂開了她:「因我是神,知這世上有些規矩,必得守;有些事,必不能強求。你若現在回去,還能在她身邊陪她,若情況危急,還能幫赤言一二;若你一直留在我這裡,真的有個萬一,你可能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東海水寒,秋離的眼淚落下,涼涼的觸感,從皮膚一直到心間。
蕭夜的話,就像一把刀子。
是的,無論她和司卿多能闖禍,從來也沒離開過西山的庇佑,就算犯了事兒,能擺平就擺平,擺不平的把西山帝姬的名號甩出來,也便平了。除了那些小打小鬧的失戀,她倆沒遇到過什麼事兒。
所以,每次遇到問題,她都習以為常地覺得,最後總有辦法能夠解決。
離開了西山才知道,她們的能力那麼有限,而人世間也有那麼多的不如意。
天不遂人願,改變不了的,只能接受。
蕭夜快步離去,一襲青衣轉眼間便隱沒在水光之中。秋離也不再追,愣愣地發著呆。也就片刻工夫,她便止了眼淚,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蕭夜說得對,她現在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回到渭河,守著司卿。
只是,回到渭河後,眼前的景象使她吃了一驚。赤言昏迷不醒,被青逸從河底撈了上來。秋離焦急地跑過去給赤言號了號脈,發現他受了很重的傷,靈力外溢。她驚得手一縮:「怎麼會這樣?司卿可還好?」
青逸點頭:「倒是母女平安,我將她們安置在湖底將養,應當無礙。方才赤言想要輸一些修為給司卿,不料遇上了出來覓食的橫公魚,兩相纏鬥,赤言雖勝了,但因為體力修為消耗到極點,暈了過去。我已為他護住心脈,應無性命之憂。」
從日上中天一直到日頭西斜,赤言終於醒了,秋離鬆了一口氣。
赤言懶懶地靠在秋離身上,虛弱地睜了睜眼,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秋離不放心地看著他:「你可還好?傷得可嚴重?」
赤言在秋離懷裡靠得舒坦,一動也不想動,只是翻了個白眼:「你看我這樣子,像還好嗎?」
秋離將背挺直讓他靠得更加舒服:「難道你不應該為了不讓我們擔心,說你沒什麼大礙嗎?」
赤言睜開眼,疑惑地看著秋離:「這種亂七八糟的想法,是誰教給你的?」
秋離認真地道:「哦,我記得是小時候你給我和司卿看的戲本子……」
赤言閉上眼,淡淡地道:「哦,看來我得給你找些新書看了。」
青逸對著赤言磕了三個頭:「再生之恩,青逸謝過神君。」
赤言桃花眼半睜,睨了青逸一眼,有氣無力道:「你最好祈禱我不要因為修為耗費過度長了皺紋,否則我就拔光你的狗毛……」
赤言這樣一說,本有些緊張的氣氛便緩和了過來。
赤言知道他們兩個心繫司卿,說道:「司卿沒什麼大礙,過幾個時辰便能醒;小女娃顯得有些先天不足,我將她放在青荇草最茂盛的湖底將養個兩三百年,便能像正常娃娃一樣了。只不過智力什麼的,會顯得比其他同齡的孩子差些。不過鑑於司卿的情況……」他頓了一下,咳了一聲,「可能也差不到哪兒去。」
語罷,赤言喘了口氣,想必是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不過說幾句話的工夫,他就面色微微發白,額頭也有些虛汗:「我方才給女帝送了信,不多久,女帝便會來接走司卿。」他面上有些不忍,將目光投向青逸,「嘉果一會兒便會生效,屆時司卿便會將和你有關的一切忘記。還有半個時辰的工夫,你可以去湖底看看她,跟她道個別。」
青逸拜謝了赤言,徑直分水去了湖底。
赤言說了太多話,累得閉上眼,片刻,又睜開,指揮秋離道:「對了,本神君剛才殺死的那條橫公魚,你用兩枚烏梅煮了給本君吃,美容養顏,我操勞了太久,得好好補補……」
秋離無奈,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只惦記吃。
她還是很聽話去給他做魚了。洗洗涮涮,赤言一條魚下肚,秋離看著她把魚湯喝完,再抬頭,便見著雲頭上女帝帶著兩個貼身親信風風火火趕來。想到司卿和青逸今後的命運,秋離心中抽著疼了一下。
今日的女帝沒有著華衣,只是穿了一件素淨的紫色長袍,看起來,沒有那麼有距離感。幾日不見,女帝也蒼老得厲害,面容憔悴,眼底也生了些細紋。她動容的模樣,更像一個母親,而非一國威嚴的女帝。
秋離再嘆一口氣。
女帝向赤言微微欠身道謝,便命手下親信將司卿從湖底抬了出來。
司卿熟睡在水晶棺中,不知道方才青逸和她說了什麼,縱然睡著了,眼角眉梢也帶著淡淡的笑意。
後面跟著的,是踉踉蹌蹌的青逸,滿臉淚痕。
秋離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女帝不失禮數地向赤言告別,說完,就帶著司卿的水晶棺飛上了雲頭。青逸在後面追,可是女帝廣袖一拂,金光一閃,一道結界就把他彈了出去。
女帝威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青逸,我們說好的事情,你難道忘了嗎?」
青逸跪在她腳下的雲頭上:「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女帝搖頭:「無緣之人,多看無益。」說罷,轉頭離開。
秋離一個箭步躍起,將青逸扶起,想要追著女帝的腳步而去,卻也被擋在了結界之外。她吃了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帝:「司卿現在如此虛弱,她需要我照顧。你讓我跟你們回西山,我是司卿最好的朋友,沒有人照顧她會比我更用心。」
女帝目光冰冷:「秋離,我知道你與司卿要好,所以更不能讓你去西山了。」
秋離身子一顫。
女帝繼續冷冷道:「嘉果雖然能改變人的記憶,可是終究非萬全之策,若是哪天你在她面前說漏了嘴,她想起前塵往事,可怎麼好?」
秋離身子再一顫。
女帝接著道:「而且以我對你性子的瞭解,這一天,一定會來的,對吧?總有一天你會於心不忍將一切告訴司卿,是不是?」
秋離無話可說。
是,她不滿女帝和青逸揹著司卿,私下決定改掉司卿的記憶。如果真的想要忘記,那也得是司卿自己想忘才行。現在司卿身子不好,她不會說;可是,一旦司卿身子好了,在司卿成親之前,她定會將來龍去脈告訴司卿,是去是留,要司卿自己決定才行。
見秋離不說話,女帝心下明瞭,擲地有聲:「所以,秋離,近萬年內,你不要再回西山了。在司卿成親之前,你都不可以再踏入西山。」
「女帝,你不能—」她怎麼能不回去?司卿現在九死一生,女帝怎麼能剝奪她陪伴司卿的資格?秋離剛要追去,可是一道金光向她襲來,她心中大痛,腳沒站穩,被擊得從雲頭上跌了下去。以她的修為,她根本不是女帝的對手。
風很涼。
風中有些奪人神識的花香,讓人暈暈沉沉的。
秋離急速下落,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上每一寸骨頭碎裂般痛。然而身上再痛,也掩不住心中的痛。她想爬起來再追上去,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她明白,這是女帝的定身咒,一個小時之內,她別想起身。秋離眼睜睜地看著女帝帶著司卿消失在視野中。她忽而悲涼地意識到,從此,西山,她回不去了;司卿,她見不到了。
那個地方,那個人,曾經是她生命的全部意義。
她從幻化出人形,一睜開眼睛,就在那裡。雖然受過欺負,所幸,她遇到了白澤,遇到了司卿。
她的悲,她的喜,她此生最要好的朋友,都在那裡。
可如今,她再也回不去了。
赤言因為修為耗損過多,再一次暈了過去,被青丘族長接回青丘閉關療傷。青逸沉入了渭河河底,他決定留在那裡守護著他和司卿的女兒,守護到她睜開眼睛為止。
而秋離,沒有人想她、期待她、盼望她、需要她。濃重的悲涼瞬間席捲了她全身,秋離任由自己在地上躺著,一動不動,連定身咒解開了也不願起身。
她只是躺在魔界的這處荒蕪之地上,只是躺著,因為即使起身,她也無家可歸,無處可去。彷彿萬年前那個在武學場被人欺負的小女生,滿身是傷地被人推進了冰冷的婆羅池中,刺骨的湖水凍得她心灰意冷,四肢麻木,任由自己向湖底的最深處墜去。
可是,那時尚有白澤救她,現如今,誰能再將她從絕望的旋渦中拉出來呢?
沒有人。
秋離就那樣靜靜地躺著,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被世界遺忘了,就那般一動不動,從天明,躺至月上中天。
明月大而亮,彷彿一輪玉盤,盤中,映出了一個人帶笑的臉。秋離有些恍惚,伸手去摸,抓了個空,才笑自己竟然犯了癔症。
耳邊,好似響起誰的聲音:「一言為定,我在嬴國等你。」
那聲音那麼輕,彷彿被風一吹就散了。
那聲音好像溺水的人突然看到浮木,令人欣喜若狂。秋離猛地坐起身。
是元辰的聲音。
秋離想,自己方才恍惚中,看到了元辰的臉,聽到了元辰的聲音。
回憶一下如潮水湧來,一發不可收拾。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不如我以身相許好了。」
「吾心悅你久矣。」
「阿離,只要你肯來,我便等你。」
元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