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間杏花搖曳,風吹過,紛飛出一場遮天蔽日的大雪。杏花飛揚中,嬴王的旨意送到平陽君府。因治理瘟疫有功,嬴王特意在宮內設了晚宴,給秦子諾慶功。若嫣作為正室夫人,這樣的場合,自然是要陪同出席的。
管絃絲竹,觥籌交錯,讓若嫣眼暈。與一群面和心不和的人坐在一起打官腔,她覺得呼吸不甚舒暢,便趁人不注意從宴席上溜出來,四處走走散心。
絲竹聲漸漸離得遠了,她長出一口氣,想著終於能躲個清靜,可一回頭,在梅樹下看到一個對著月亮發呆的男孩。十三四的模樣,看上去有些孤獨,可在這樣的排場裡,他不顯得怯懦。
她見著他面生,便問身邊丫鬟:「這是哪個?」
丫鬟恭敬地回話:「這是公子楚夫人家的遠親,元家公子,元辰。」
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見到熟人,秋離冷不丁地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起來:「元……元辰怎麼在?」
赤言一臉看白痴的表情看她:「他們是舊相識,在回憶裡打過照面有什麼奇怪的。」
秋離點點頭,是這個道理。只是在秦子諾和紹若嫣的回憶裡走一走,還能遇到小時的元辰,這倒像是意外驚喜了。
若嫣又問:「既然是遠親,又在我嬴國做什麼?」
丫鬟再答:「元家獲罪,元小公子一路逃來投奔公子楚。」
若嫣「哦」了一聲,望了望天上的圓月。她嘆口氣,觸景生情,又想起小時的自己,月兒這樣圓,可怎的世間有這樣多支離破碎的家庭?
她雖久居深閨,但時事政治沒落下。她知道公子楚是剛從昭國逃回的質子,在嬴國王宮中朝不保夕,因為逃得急,連自己的妻兒都沒來得及帶上。他的小兒子秦徵不過六七歲的年紀,也被他拋在昭國,生死不明。一個連自己兒子都保護不了的人,又有什麼能力來保護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遠親?這小孩子,留在這裡,被排擠,被欺負是逃不過的命運。
或許真如紹若嫣所說,對那些和她有過相同處境的人,她實在無法冷眼旁觀,不施以援手。她雖與元辰萍水相逢,卻忍不住走向他。
若嫣輕手輕腳走到他身邊,與他並排站在梅樹下,抬頭看月亮,不說話。
元辰看了她一眼,並不好奇,也自顧自地望天。
若嫣雖不是話多的人,可是從沒見過這樣話少的孩子,這跟她的設想不太一樣,她以為他會好奇地問她為什麼在這裡,可是等了半天,都沒等到這句開場白。兩人大眼瞪小眼許久,終於她忍不住先開了口:「你怎麼不問我是誰?」
她這些年喝了好些藥,找了好些大夫調理,說話的聲音不再那麼恐怖,卻依然十分沙啞,不像是個正常女子該有的聲音。
元辰拱了拱手:「原本不知,但是現在知道了。」他恭敬作揖道,「拜見華成夫人。」見她驚訝,元辰解釋道,「今日宴請的,無不是皇族貴胄,夫人小姐,皆身出名門。若是有人有夫人這樣的嗓音,閨閣女子,定是藏在家中不讓出門;若是許了人家,便早該聲名在外。可我來了鹹城幾日,並未聽說有這樣的女子。唯一知道的,不過是華成夫人是個啞巴,這樣尋思,想必夫人不太愛說話罷了。」
若嫣神色暗了暗,眼眉低垂,可憐這小孩子年紀雖小,倒是聰明得緊。只怕偌大的皇宮中若是沒人照顧他,這種聰明,只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
元辰年紀小,想事情不周全,沒想到她的思緒一時間轉了這樣多的彎兒,只以為自己說到了她口不能言的傷心事,立馬滿面尷尬之色,賠禮道:「元辰唐突了,請夫人恕罪。」
若嫣抿嘴苦笑,心想:他還算是個知事理的。心下一個不忍,她就在那夜宴會結束時,將元辰帶回了平陽君府。她想,這個孩子留在宮中,必定是個沒人照應的,她願意做個人情,這個孩子這樣聰明,以後說不定會是平陽君的好幫手。
若嫣願意做這個人情不稀奇,奇的是秦子諾的反應。
他原本是極反對這件事的,這個孩子畢竟是個來路不明的野小子,還是公子楚的遠親。公子楚自己都不幫襯這個孩子,他為何要操這份閒心。
不知道元辰和秦子諾說了什麼,二人秉燭手談了一局黑白棋後,秦子諾便轉了心思,不僅給了元辰百金,還把自己在鹹城的幾處鋪子交給他打理。元辰年紀雖小,做事情卻井井有條,不到半年,那些鋪子的盈利便翻了倍。嬴王的信任加上敵國的財富,平陽君一時間成了鹹城最炙手可熱的新貴,權力之大,財富之多無出其右,可謂風光無限。
「你去哪兒?」見赤言扭著腰就往府外走,秋離趕緊追上去。
赤言掩嘴笑笑:「好不容易遇見個熟人,自然要去看看元辰在做什麼!」
「哎—」還不等秋離阻止,赤言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她本是不想去的,覺得這樣偷窺他的過去不道德,於是在原地等。可是在院子中呆呆地吹了會兒冷風,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襲來,差點痛得她昏過去。
「赤言你渾蛋!」她一拳打在旁邊的樹上,痛得差點將牙咬碎。枝頭落葉紛紛,肩上、頭上皆是落葉,她沒有什麼力氣去拂,胸口痛得有些難以忍受。赤言見她沒有追上來,便撤了加持在她身上的法力,一瞬間之前所有的法術反噬同時襲來,痛得秋離差點昏過去。
「死傲嬌!」秋離又在心底罵了赤言一句,扶著牆向外追去。
赤言果然立在元辰窗外。
月已西斜,元辰還在書房對賬,豆大燈火點著,照得屋內有些淒涼昏黃。
秋離看著他瘦小的身影投在牆上,孤單得讓人覺得有點心疼。
赤言回頭看她一眼:「來了?」
她白他一眼,不說話。
赤言硃紅嘴角微揚:「這小子,還真的挺能幹的。幾家半死不活的首飾店,你可知不過半年時光,怎的就富可敵國了?」
秋離依然不說話。
她不答,赤言也不惱,自顧自地扇著他那風流公子的摺扇道:「他將所有的鋪子都賣了,花大價錢在殺手組織中僱了大批殺手,然後藉助平陽君的名號盤了幾家米店。鹹城繁華,貴族奢靡,可畢竟是戰時,柴米油鹽比金銀更加金貴。別家米店的進貨送貨渠道,全被他僱來的殺手打散,久而久之,這鹹城,自然他一家獨大。」
秋離低頭,破釜沉舟,從頭來過,這膽識氣魄,確實非常人可比。這人年紀雖小,卻是個狠角色。
林中風聲簌簌,秋離耳尖,聽得出風聲中還夾了輕輕的腳步聲,腳步聲極輕,若不是她武學修為高,想必也辨不出。來者,武功不弱。
樹大招風,尤其是元辰這樣根基不穩的樹。那些富商不是吃素的,他斷了別人的財路,別人想要他的命,也不難推測。
她忽而揪心,這傢伙不會武功,他剛來嬴國站住腳跟不久,想必身邊沒有什麼幫襯的人,能保護他的最多方澤一個,可來人聽著有七八個,他們可是對手?
她一時心焦,手按在劍上,剛要出鞘,卻被赤言按住。赤言搖頭:「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你莫要衝動。你既能遇到一個生龍活虎的他,他必定也能撐過這一劫。」
她尋思他的話有道理,便默默地鬆開了緊握的劍。
黑衣人轉瞬而至,提劍破窗而入,劍尖即將沒入元辰的背心,千鈞一髮之際,方澤提劍從側面衝出,將其一劍斃命。元辰順勢一個翻身越到桌子對面,抽出牆上的寶劍,兩人便和黑衣人混戰在一起。
看他和方澤配合的嫻熟程度,這種刺殺顯然不是他們第一次遇到。他們寡不敵眾,自然要用點非常手段。可是這種刀尖舔血的事情,他竟然拿自己做誘餌,讓對方大意,兵不血刃解決掉一個敵人。只要時機把握得不恰當,方才來人那一劍,便能要了他的命。
秋離不由得有些心驚。
可更讓她吃驚的是,元辰竟然會使劍?!
她自詡是武學行家,和元辰相處數月,和敵人交手幾回,從未有人看出他有身手。她不信自己看走眼了,其中,定有什麼她不知道的變故。
想至這層,她不禁又為他捏了一把汗。
來人人數眾多,個個身手不弱,不多時,元辰、方澤二人便落了下風。黑衣人招招都衝著元辰的命門而來,劍劍致命,方澤有護他之心,可被其他人纏得脫不了身,每每試圖突圍,卻又被劍鋒攔下。元辰體力不支,慢慢落了下風,行動放緩,身上多處見了紅,好幾道觸目驚心的口子,汩汩地滲出血來。
秋離緊張得額頭都冒了汗,她幾次提著劍就要衝出去,可都被理智勸了回來。她告誡自己,這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了,她無須太在意。可是每次看到他命懸一線,她都忍不住緊緊握住劍。
「公子!」方澤見元辰負傷,心急想要突出重圍救他,出招亂了陣腳,躲閃不及,手臂被砍傷,也見了紅。
黑衣人一劍從元辰的小臂直刺到手掌心,整條胳膊上一下子綻開一條血紅的口子,「哐當」一聲,元辰吃痛,手中的劍應聲而落。
元辰的右手,便廢在這一刻,此生再提不起劍來。黑衣人趁勝追擊,一掌打在元辰的背上,他躲閃不及只得生生受了,內臟經脈都受了重傷,「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再也堅持不住身形,踉蹌倒地。
「公子!」方澤見他受重傷,心下焦急,也顧不得許多,提劍便向元辰方向衝殺,出手沒了章法,被敵方尋了可乘之機,身上又添了多處傷口。
元辰負傷跌倒在地,黑衣人提劍衝他刺去,電光石火之間,便要刺進他的心臟。元辰胸口的衣襟被劃開,見了血,劍尖沒入胸口,彷彿響起劍尖沒入血肉的摩擦聲,方澤見到這一幕驚恐得近乎呆愣住,被對手打傷也忘記了躲避,狠狠撞在牆上,卻一直盯著元辰的方向。劍尖還在一寸寸刺入元辰的心口,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當」的一聲,不知從哪裡橫空飛來一把短劍,兩劍碰撞,黑衣人的劍應聲而斷。
是秋離。
元辰命懸一線,她還是無法袖手旁觀,即使知道很有可能沒有她,還會有別的人來救他,她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身陷險境而無動於衷。
那把劍離他的心臟那麼近,下一瞬,就可以洞穿他的心臟了,她怎麼能不管。
有秋離出手,沒兩下子黑衣人便被打得落荒而逃。
元辰已然倒在血泊之中,方澤也身受重傷,秋離便帶二人去醫館看傷。
赤言站在一旁搖著他的扇子不說話,他冷眼旁觀她給元辰操勞地跑前跑後,包紮,上藥,桃花眼含著脈脈深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秋離終於明白,那日她在元辰胸口看到的那個傷口是怎麼來的了,果然她沒看錯,這確實是個深可致命的傷口。她只要再晚出手片刻,他便心脈盡斷,再無回天之力。可是就算她救回了他一命,他的七經八脈也皆已受損,即使僥倖活了下來,他也會成為一個再也無法動彈的廢人。
醫館的大夫衝著渾身是血的元辰連連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秋離別過頭去,一時間眼淚竟不可抑止地湧上了眼眶。
她趕緊擦擦眼角,再回過頭來看元辰,猶豫了片刻,從懷中掏出來一個小藥瓶,那是她曾經和司卿常用的傷藥。仙界物品,私下贈與凡人是不合規矩的,只是秋離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她將瓷瓶遞給方澤:「這裡面有七顆藥,你每隔三天給他喂一顆,晚飯後用清水服下,一個月之後,他應當行動無虞。」後半句話她咽回了肚子裡,只是,可惜了他的一身好武功,怕是就此全都廢了。
秋離嘆,怪不得她遇見的他不會武功。
方澤雖然負傷,但見秋離照料他二人如此用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秋離道:「姑娘可是公子的故交?請姑娘留下名字,等公子醒了也好上門去給姑娘道謝。」
秋離被方澤的盛情弄得有些侷促,連聲道:「不用了,不用謝。你將他照顧妥帖就可以了。」她偷瞄了元辰一眼,他好像在從書房來醫館的路上就重傷暈過去了,應當是沒看見她的,這樣最好,此刻她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為好。
方澤年紀雖小,卻很固執,跪在地上非要將秋離的名號問出來不可:「我家公子命苦,從小沒個照顧他的人,所以若是有人對他好,他必定湧泉相報。若是問不出姑娘的姓名,公子回頭要埋怨我的。」
秋離拗不過他,連忙擺手,一面讓方澤不要追問,一面窘迫地從醫館中退出來。退著退著忽而想起,那日在山洞裡,她問他胸口的傷痕是怎麼來的,他反問:「這塊傷疤是怎麼來的,你不知道嗎?」
她不由得一愣,難道,那時他就認出她了?
秋離隨即否定了自己這個念頭,他應當只在昏迷前模糊地看到了她一眼,難道就能憑微弱的記憶認出了她?這個想法一產生,她便一面退一面分心,在門口摔了一跤。
秋離窘迫地爬起,赤言就在門口搖著摺扇看她,她沒注意,正好和他撞了個滿懷。秋離抬頭,只見他一雙桃花眼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嘆了口氣,道:「要說什麼,說吧。說我傻也好,痴也罷,總歸那刻,我無法冷眼旁觀他去送死。」
赤言咂咂嘴:「春心都動了,嘴還這樣硬。」
秋離翻個白眼:「你才動了春心!畢竟一路走過來是朋友,怎麼能見死不救?」
赤言也不反駁:「你不好奇,當年的元辰,沒有你插手,是怎麼熬過這一劫的?」
秋離這才想起來,好奇地問:「怎麼熬過來的?」
赤言搖搖摺扇,聲音拉得很長:「沒有熬過來,他被一箭穿心,當即斃命。」
秋離訝異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怎麼可能?那……那我們見到的那個……是人是鬼?」
赤言道:「因為你來了,改變了他的過去,所以一切因你而重寫,他便活過來了。」
秋離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這是個什麼操作?她怎麼不知道?浮生咒難道不是一重幻景,怎的還能改變過往?
赤言斂了笑臉,一向浮誇不正經的臉上終於現出嚴肅的表情:「一念由心動,一相由心生。仙亦如此。」
折騰了一夜,此刻旭日東昇,天空泛出魚肚白。秋離低頭琢磨了很久,突然想明白了:「所以神君你耍我……」她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咬牙切齒,「方才從平陽君府走出來,我們就不在幻景裡了。這裡是真實的過去,你用了時間扭轉術,我們現在在四年前,這才是為什麼我可以改變他的過去。」
赤言嘴角輕彎:「不愧是白澤最喜歡的弟子,腦子轉得果然快。」
秋離沒有心情和赤言開玩笑,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凡人的命格因仙人的心念而改,那便脫離了天命簿子排好的戲路,這凡人的命格便也繫於此仙人心念之上。若是此仙人心念再動,那這凡人的命格會再次反轉,一個不存在於天命簿子上的生命,會死亡,會消失,會變成虛無。
秋離忽而明白了什麼,定定地看向赤言:「神君你不是為司卿而來的吧,是為我而來的。」
赤言是個嚴肅不過三秒的人,他隨即又露出招牌式的桃花笑,摺扇重新開啟,搖了起來。他往身後的牆上一倚,擺出了極妖嬈的姿勢:「哎哎哎,小秋離你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姑娘不假,可是自作多情就是你的不是了,我確實是受了西山前女帝的囑託下來找女兒的,只不過下界前聽司命說,一個他筆下應該死了十幾年的人,一直莫名其妙地活著,便順便下來看看是怎麼回事。」他的扇子在她頭上輕敲,「我就是順便來看看你,順便。」
她知道赤言的性子,明明是對你好,但總是要說得那麼欠扁,可能是不想別人覺得欠他人情。當年她和司卿一起在背後說神君壞話的時候就說,如果以後哪個姑娘被神君看上了真是倒了大黴,莫名其妙就天天被人擠對……
不過現在她沒心情和赤言鬥嘴,元辰現在活著,完全是因為她衝動之下想要他活下去。如果有天她完成了司卿交代的任務,回到了西山,不再關心元辰的死活,他便有可能煙消雲散。
怎麼會這樣?
「神君。」秋離抬眼看著赤言,赤言懂她,知道她一定會於心不忍。他既預知了此事會發生,便不會扔下她不管,「你既然順道來看我,那我估計你也有一個建議要順道告訴我是不是?」
赤言哼了一聲:「人要活得傻一點,像你這麼聰明,多沒意思。」
秋離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她回憶了一下司卿讓她幫忙的時候是怎麼耍賴撒嬌不講理的,然後深吸一口氣,彎起眼睛,嘴角掛上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低下頭扯扯赤言的袖子,柔聲道:「神君你就別賣關子了,告訴我嘛。」
赤言被她的反常嚇得下意識彈出去一米遠,甩掉她拽著他袖子的手:「哎,我怕了你了。」他捋了捋袖子上的褶子,「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你喜歡他,那就好好過。機會難得不是?」
秋離低頭:「你也知道我的老毛病,萬一我不是喜歡他,而是喜歡穿藍衣服的……」
不等秋離把話說完,赤言氣得用摺扇直敲她的頭:「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這麼簡單的事情,你讓他換件衣服不就行了嗎?」
秋離在風中目瞪口呆,是啊,這麼簡單粗暴的方法,她以前怎麼沒想到過呢。
她忽而想到下午元辰和赤言都有些怪異的臉色,問了一句:「對了,你下午和元辰說了什麼,為什麼他的臉色那麼奇怪?」
赤言拉著長音「哦」了一聲:「那個嘛,我跟他說你是我未過門的媳婦……」
秋離腦子「轟」的一聲響:「哈,什麼玩意?」赤言神君,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好嗎。
赤言不緊不慢地搖著手中的摺扇:「你別激動,以他的腦子,今天下午就應該想明白我是在誆他了。我下午不過是想激他吃醋一番,早點向你表白。」
秋離一臉難以置信:「可是他早就跟我表白過了。」
赤言啞然:「這小子,下了凡性子直爽了很多嘛,害得我白操了那麼多心。」說罷他撣撣衣服上的灰塵,如釋重負道,「你們倆相互喜歡我就放心了,你跟他好好過。」赤言很滿意地捋了捋頭髮,「這樁事解決了,我去給那個誰找女兒了。」他極自戀地搖了搖頭,「我怎麼這麼忙。」隨即自問自答,「大概是能者多勞吧。」最後自怨自艾地摸了摸臉,「唉,管完這樁閒事我要回青丘補個美容覺,這麼奔波下去我要長皺紋了。」
秋離就沒見過這麼臭屁的人,還不等她寒磣他,赤言就不見了,只剩她一個人在風中回憶他方才的話。
喜歡他……
好好過……
秋離整理整理思緒,身邊濃霧大作,眼前的景色在白霧中影影綽綽,似乎在飛速變化,待到視線再清晰時,她回到了幻境中的平陽君府,不過時間似乎往後延了幾個月。
此時荊國陽泉君從荊國來投奔嫿陽夫人。嫿陽夫人自然要扶植孃家勢力,更別說她從小便與這個弟弟親近,很是寵他。嫿陽夫人力保陽泉君為中吏,吹了沒幾天的枕頭風,陽泉君便在嬴國取得官職。此番自然廣撒請帖,力邀鹹城中有名望的貴族一聚,秦子諾毫不意外地收到請柬,請柬中說,陽泉君在姐姐處看到幾株杜若,對於能巧手種出這花的女子很是好奇,希望可以得見。
秦子諾去問若嫣要不要同去參加宴會,她眼瞼微垂,似乎有滿腹心事。
見她猶豫,秦子諾說,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他擋回去便是,反正陽泉君初來乍到,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將他如何。
可是若嫣固執地點了點頭,堅持要去。她眼神中有些東西在閃爍,似乎在害怕,可是在怕什麼,他看不懂。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一閃而過,可是形勢逼人,容不得他多想。他只以為自己是多疑了。
夜宴那天,若嫣著了華服,化了紅妝,她很少施濃妝,成親那日是第一次,這是第二次。他負手站在府門前等她上馬車,回頭見她出門那刻,他愣住了。
她五官不算精緻,可是鉛華淡淡,有種動人心魄的美。他看著她出神,忍不住喚她:「阿嫣。」
她驀然回眸,眼中似乎盛了星光,嘴角硃紅微展,柔聲道:「怎麼?」
秦子諾又一次出神,今夜的若嫣有些反常。她有多久沒有這樣溫柔地對他說話了?久到他都忘記了同她說話是多麼舒服,彷彿一片乾枯已久的草地忽逢甘霖。
和心愛的人說話,不用多,只消他喚她一聲「阿嫣」,她輕聲回他一句「怎麼」,便感覺空氣都暖洋洋的。
若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見他出神,若嫣又追問了一句:「怎麼?」
秦子諾搖搖頭:「沒什麼。」繼而補充道,「忽而想到,明年開春,我們一起去踏青好不好?」原先他很糾結,他愛若嫣,可是礙於她是嫿陽夫人的眼線,他不得不一直端著個架子,裝出不在意她的樣子,離她遠遠的。此刻,他在心頭鬱結了很久的難題彷彿就在她的一句柔聲細語中解開。既然還是這麼喜歡她,他就不掙扎了,就算她是嫿陽夫人的眼線又怎麼樣呢?重要的是,享受在一起的每一刻。
若嫣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說這麼一句,愣了愣,沒有回答,轉身上了馬車。車簾後,傳來若嫣似有似無的聲音:「若是還能見到明年春天,我希望可以回昭國老家,守著一方苗圃,種種花,泡泡茶,就好了。」
秦子諾坐在馬上,若嫣的聲音雖小,但一句不落地落進了他的耳朵裡。他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他有信心,三年內可以坐上嬴國的王位,到時候他就帶她回昭國,種花,煮茶,她想怎樣就怎樣。
他滿心歡喜地暢想著他們的以後,只可惜,命運沒有給他以後。
那次入宮,晚上嫿陽夫人說好久沒有和若嫣話家常了,想留她在宮裡小住兩日,秦子諾沒多想就同意了。
可是,接連三天,若嫣都沒有回來。
他派人去找嫿陽夫人,小廝傳話回來說,華成夫人前日就出宮了,早就不在嫿陽夫人處了。
秦子諾覺得不對勁,一個大活人,怎麼就會不見了?他託了元辰幫他多方打聽,直到一個月後,才聽說陽泉君從宮中偷運過一個女子出宮,不曉得有沒有可能是華成夫人。
秦子諾一邊覺得此事荒唐,一邊不敢耽擱地上陽泉君府上拜訪。陽泉君接見了他,與他在後院對坐飲茶。一樹雅樟綠意頗勝,可是秦子諾覺得這綠色豔得有些刺眼。聽聞了他的來意,陽泉君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你說紹若嫣那個小賤人啊,她溜回昭國了。」
秦子諾強壓著怒氣:「華成是我的內人,還請你說話放尊重一些。」
陽泉君一臉不屑:「若是沒有我的姐姐護著你,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啪」的一聲,秦子諾的拳頭落在面前的案几之上,將案几劈成兩半。他拱拱手對陽泉君說:「在我的爵位比你還要高一等的時候,陽泉君你說話最好客氣些。」說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之後,秦子諾花了很多時間和很大精力尋找紹若嫣,不承想陽泉君因為害怕秦子諾報復,主動與剛從昭國作人質回來的秦子楚結盟,說服嫿陽夫人認了秦子楚為乾兒子,並將其立為太子。
政局瞬間反轉,秦子諾忽然失寵,被流放。從萬人矚目到人人唾棄,就在一夜之間。
出乎所有人意料,流放當日,嫿陽夫人居然親自來給秦子諾送行。
他坐在囚車之中,嫿陽夫人站在高處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紅紫色的華服好似正在盛開的紫羅蘭:「本宮要想在後宮立住腳跟,的確做過不少不光彩的事情。只是有一件,我本來沒想騙她的。」
秦子諾一愣。
嫿陽夫人撣撣長指甲上的灰塵道:「你這一去,估計是回不來了,有些話,我思來想去還是想告訴你,也算是為自己積點德。」她聲音頓了一下,「若嫣和我的弟弟是舊相識了,你也知道,我嫁到嬴國之後沒什麼親人,所以比較寵著這個弟弟,那日宮宴之後,他向我討若嫣,我便允了。當時我承諾若嫣,只要若嫣去見他,我便保你一生榮華富貴。呵,也怪你自己不爭氣,跟我不齊心,浪費了她一片苦心。」
秦子諾呆傻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家中的門客見平陽君失勢,均如鳥獸散,在流放路上多虧了元辰沿路接濟,又帶了三百死士拼死保護,平陽君才得以逃脫,獲得了自由之身。
重獲自由的秦子諾沒有聽從元辰的安排去荊國,而是改道來了昭國。他是不可能再翻身了,他也不想。他覬覦那個位置,從來都不是因為貪心,只是因為想要給她更好的生活。如果她不在了,他去爭去搶,又有什麼意思?
他只想找到若嫣,和她好好過後半輩子。
後面的事情,秋離就都知道了。
或許是華成夫人有些日子沒有碰過這件舊物,順著它能追蹤到的精神遊絲多數是秦子諾的,而非華成夫人的。所以故事的線索,到這裡便斷了。
秋離有些氣餒,可是她應下了要替秦子諾打探紹若嫣的下落,實在不想這樣半途而廢。
她法力被封,想要追尋極其微弱的精神遊絲實在困難,在一片虛無中仔細感知殘存的記憶片段,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她屏息凝神,不放過幻境中任何細小的動靜,用力過猛,只覺得腦仁有點疼,和法術反噬的疼痛疊加在一起,有點吃不消。
就在她快堅持不住的時候,突然一個女子沙啞的聲音從耳邊劃過:「阿雱阿雱,我身邊沒什麼可信任的人,這樣東西,就託付給你了。」
這是若嫣的聲音。秋離強忍住身體的不適向聲音的方向追去,眼前驟然明亮,閨房之中,若嫣與另一個小女娃對面而坐,而若嫣要託付的東西,正是半塊蒼龍闕。
這個女娃,秋離沒在秦子諾的回憶中見過,想必是若嫣之前的朋友。
若嫣繼續道:「拿著這個去碧淵潭找我師父無崖子,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阿雱接過東西,滿臉擔憂地看著若嫣:「姐姐你真的要去見陽泉君嗎?你不是很討厭他嗎?若晴姐姐不就是死在他手上的嗎?你若是再去見他,怎麼還有命回來?」
若嫣看向窗外,眼神有些迷離:「溪木杜若只有我紹氏一族會種,以陽泉君那睚眥必報的性格,既然認出我了,宴會去或者不去,我都是死路一條。」
畫面忽地破碎開去,一片片朝著遠離秋離的方向飛走。她努力地將碎片再拼湊起來,出現的是另一番景象。若嫣被綁在柴房中,全身傷痕累累,流出的血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暗紅,貼在身上,狼狽不堪。陽泉君面目猙獰地看著她:「我這條腿瘸了這麼多年,都是拜你和若晴所賜,今天你落在我的手上,真是蒼天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