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落花辭

此刻,秋離的法術已經使用到了極限,她整個人從幻境中被彈出來,然後「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元辰聞聲從房間裡趕來,看到滿臉憔悴的秋離和昏睡在花圃中的秦子諾,有些驚訝:「怎麼,剛才有人來偷襲?」

秋離搖搖頭,示意自己沒有事。元辰體貼地幫她擦掉嘴角的血跡,又讓方澤去端了碗熱茶來給她。正待他要去叫醒秦子諾,被秋離攔了下來:「他無恙,你不用擔心,約莫再睡一個時辰便會醒。趁他醒過來之前,我有件事情要問你。」

元辰點頭,秋離問:「華成夫人幼時與陽泉君有什麼恩怨,你是不是知道?」

元辰一愣:「你怎麼會這麼問?」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你用了上次那個法術,幫叔父尋找華成夫人的下落?」

秋離點頭,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法術透支使她全身無力,臉色也有些蒼白,只好任元辰扶著,半靠在他肩上道:「嬴國十家米鋪,六家姓元,以你的訊息網,如果你誠心尋找華成夫人的下落,又怎麼會找不到?而你之所以一直拖著沒有告訴秦子諾,就是因為華成夫人已經死了,是不是?」

元辰身子一震,然後閉閉眼,並不否定。沉默了良久,他才終於有些哀傷地開口:「她是被陽泉君虐待致死的。陽泉君生性好色,他年幼時去昭國,曾經試圖猥褻華成夫人寡居在家的嫂嫂,被華成夫人和她姐姐舉著棍子從家裡打了出去,從此一條腿落下了殘疾,一直懷恨在心。沒過多久,華成夫人的姐姐便離奇暴病身亡,紹家人擔心是陽泉君報復,便將華成夫人送去了無崖子處避難。沒想到……」

秋離本已猜到會是類似的原因,可是真從元辰口中聽到這件事,還是覺得傷感:「所以呢?你就打算一直騙你叔叔,讓他一直在昭國等著她?」

元辰搖頭:「華成夫人去赴宴之前,就猜到了此行必死。她還是去了,因為她知道,如果不去,以陽泉君的性格,不僅她,連整個平陽君府都會被攪得不得安寧。本來,華成夫人是想用她的死,給叔父博個好前程的。嫿陽夫人答應她會扶植叔父,只是陽泉君心裡忌憚若是叔父登位會因為若嫣之事對他發難,於是決定夥同韋布扶植公子楚……華成夫人是為了保護叔父才甘願赴死的,可最終事與願違,這個事實,你讓我怎麼忍心告訴他……」

秋離沉默了,因為她知道,元辰說得對,事實是如此傷人。如果有些話能夠輕易說出口,紹若嫣早就親口告訴秦子諾了。

元辰看著秋離,懇切道:「我有個不情之請。華成夫人的下落,希望能你不要告訴他,就再拖上個幾年,等到一切淡去,我再告訴他華成夫人云遊列國,途中染疾不幸去世。到時,他心裡好受些。畢竟最後的時光,她是開心而自由的。」

秋離點頭。她藉由浮生咒看到了華成夫人渾身血汙的樣子,她臨死之前的悲慘模樣叫她一個外人看了都揪心,何況秦子諾。所以,她明白元辰的意思,最後的時光,他們都希望她是開心而自由的。

沉默了半晌,元辰突然道:「我送你的荷包,怎麼不見你帶在身上?」

秋離一愣,今日重逢時便覺得他往自己腰間打量了一番,本以為他是在看蒼龍闕,沒想到是在看荷包。她一笑,從懷中把荷包掏出來:「我收在懷裡了。今天下午我的樣子你也看到了……」她撇撇嘴,有些不好意思,「風裡來,泥裡去,我怕弄壞了。」

元辰見她從懷中掏出荷包,眼神中陡然多了幾分欣喜,他接過荷包,仔細幫她系在腰間:「沒關係,弄壞了,我再給你買新的。」

秋離臉上繃不住笑意,又不好意思看他,心中小鹿亂撞,將臉扭去一邊。

「哦,對了。」秋離忽然想起來,「蒼龍闕的下落我有線索了,若嫣兒時有個朋友叫作阿雱,蒼龍闕的殘片在她手中。」

「阿雱?」元辰似乎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她?」

聽得元辰話中有話,秋離問道:「你認識她?」

元辰點頭:「我兒時在昭國,和她是朋友。後來她家道中落,不知所終。既然有了線索,打探起來應該不會太難。」

秋離點頭,兩人忽而很有默契地都不說話了,月光皎皎灑下清輝,花田幽香陣陣,蟲鳴幽幽,此刻的安靜不讓人尷尬。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秋離說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賞過月了。從白澤離開西山開始算起,約莫有幾千年的光景了。千年之中,她始終不敢抬頭看月亮,怕觸景生情。

而今夜,她抬頭看著那明亮的玉盤,或許是因為有了可以共同賞月之人,她不覺得那麼難過了。

秋離想,如此良辰美景,就差清酒一壺了。

元辰和她有著同樣的心情,秋離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元辰便喊方澤端了幾壺酒來。

元辰抬頭對壺直飲,一壺酒片刻一飲而盡:「古人云‘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樣的人生,確實快意得讓人羨慕。」

秋離也點頭:「一蓑煙雨,渺海闊而天高,確實快意。只是天下戰火未歇,哪有什麼閒情去吃喝玩樂呢?」

這話一齣口,秋離自己也愣了。她說這話的口氣,和元辰一模一樣。

元辰聽她此語,嘴角一揚:「聽你這麼說,我很欣慰。」

秋離也笑笑,剛下凡時,她對「戰火連天」這四個字的理解只停留於字面之上,對於凡界的一切,沒有任何留戀,滿心想的,不過是趕緊找到應龍,回去向司卿覆命。而現在,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卻已經將天下蒼生的福祉放在了心間。這樣的改變,讓她自己也有點吃驚。

元辰鄭重道:「我以為,荊國一別,我們會有些時日見不到了。今日能在昭國相遇,我很開心。可惜明日我便要趕回嬴國去,有訊息傳來說嬴王秦子楚暴斃,皇子秦徵繼位。我和阿徵是舊交,他讓我回去輔佐他,我無法推辭。不知你可願意同我一起去嬴國?」

秋離對去嬴國沒有什麼牴觸,只是她心中記掛著赤言下界來找司卿這樁事。雖然赤言做事穩妥,可是事關司卿,她沒辦法不上心。

見她不說話,元辰眸子暗了暗,緩聲道:「我知道了。沒關係的。」

元辰有些失望的神色讓秋離的心揪了揪,她脫口而出:「我不是不想同你去,我是要去找個朋友,等見到她了,便去嬴國找你。」

元辰似乎有些驚訝,毫不掩飾地欣喜道:「一言為定,我在嬴國等你。」

秋離也笑笑,搖搖手中的酒壺,與他輕輕一碰:「一言為定。」玩笑道,「不過到時候你要拿出點好酒招待我才行,這個味道……」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和赤言釀的比起來差遠了。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頭,秋離身上暖暖的、癢癢的,這樣半倚在元辰身上,讓她莫名有一種安心的感覺。她這些天看到了太多明明相愛卻錯過的故事,便不想再在自己的心意中掙扎。

她藉著醉酒,壯著膽子道:「元公子,我有個不情之請。」

元辰偏頭看她:「嗯,怎麼?」

秋離的一句話在舌頭上繞了幾個彎,她要問的問題實在奇怪,即使藉著酒意,問出口也讓人羞赧。她鼓足了勇氣,道:「你能不能換件別的顏色的衣服穿給我看?」

元辰偏頭:「為何?出門走得急,只帶了兩件換洗的袍子,都是藍色的。」

秋離咋舌,不過人一旦突破臉皮的底線了,就沒什麼話說不出來了,她沒過腦子道:「那……那你把袍子脫掉給我看裡衣,裡衣總不是藍色的吧。」

元辰一臉吃驚地看著她。這句話出口,秋離的酒便也醒了一半,急忙擺手:「不、不,我不是要脫你衣服的意思。」

元辰一臉壞笑向她靠近了一步:「哦?那是哪個意思?」

他的鼻尖離她那麼近,稍微往前傾傾身子就能碰到一起,呼吸之間,秋離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酒意撲在她的臉上,微微癢著。

連帶著她心裡也有些癢。

靠得這樣近,連夜風都不覺得涼了。秋離不受控制地想向他靠近一步,空氣一下子變得曖昧,她覺得在這樣的花前,這樣的月下,這樣的酒裡,她的心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遠方突然傳來一聲蛙叫,拉回了秋離的意識。

她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踩在花田中,腳下一個不穩,急急向後跌去,元辰伸手去拉她,可是喝了酒反應變慢,他伸手之時正好與她指尖相錯,兩個人的手生生錯開,秋離毫無懸念地重重摔了下去,跌得屁股疼。

她揉揉摔得很疼的屁股,看著站在她身側好整以暇的元辰,怨憤道:「戲本子上說,這個時候公子都要眼疾手快地給小姐當肉墊。」

元辰「哦」了一聲,隨即也倒在花叢中,躺在秋離旁邊,兩手一張,道:「那你躺在我的身上吧,我給你當肉墊。」

兩個人皆是醉了才能說出這樣沒皮沒臉的話。

元辰應了的事便會做到。他不能脫衣服,但是可以換上方澤的衣服。

元辰進屋片刻,換了一身紅衣出來。秋離正疑惑他是從哪裡找了赤言同款的,便見元辰手中拿著張字條給她解惑:「蕭公子留字條說他先行告辭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說給我留了一身紅衣,正好穿出來給你看。」

秋離笑,赤言真夠朋友。然後,她看到元辰遞過來的赤言的字條,就笑不出來了。只見那字條上寫著:「元弟,本以為國破山河不在了之後,會將終身大事看淡,和吾妹阿離將就此生。然,今夜輾轉難眠,始悟終身大事無論如何將就不得,吾與吾妹自小唯有兄妹之情,在此將吾妹託付給你,請務必珍重。」

秋離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她不想說話,只想打人。一抬頭,見到此刻元辰一襲紅衣站在花間望著她,她一肚子的怒火,莫名地不翼而飛了。

什麼赤言,什麼將就,在看到元辰的這一刻,心中萬般雜念全部拋諸腦後。

夜裡安靜,秋離可以很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一下一下跳著,跳得很大聲。

月光淡淡灑在二人身上,秋離嘴角不自覺爬上了一抹笑意,她忽而想起凡界有句詩怎麼說的來著—哦,對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就是他,那樣好看,讓她如痴如醉。藍衣也好,紅衣也罷,她都喜歡。

秋離眯著眼睛看他,只覺得心生歡喜。赤言不是總勸她要順從自己的心意嘛,她想,她今日就順從一次自己的心意。藉著酒意,她抬頭附到元辰耳邊輕聲道:「元公子,你放心,我一定會去嬴國找你的。吾心悅你。」

元辰身子一顫,瞳孔猛地放大,低下頭來看著她:「阿離,你是真心的,還是因為我給了你太多壓力,你不得不回饋我?」

秋離頭還有些暈,元辰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阿離,其實我找了你很久了。五年前,我愛上救我的那個姑娘。我雖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她的身影,但昏迷之中,我感覺到她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那樣小心妥帖……自此後,我便一直在找那個姑娘,可是她好似人間蒸發了一樣……直到我再一次遇見你,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你就是她,雖然你好似不記得我了……」

秋離眼中的迷離盡退,閃過慌亂的神色:「我……」支吾了半晌,卻作不出合理的解釋。就算她據實相告,又有誰能相信?她也是方才才知道,原來她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過好在元辰並不需要她的解釋,只是自顧自緩慢地說:「你不是蕭國的公主,阿離……你究竟是誰其實我不甚在意,我在意的是你又出現了,你又來到了我的身邊,真好……尤其是你說你喜歡我,我覺得很滿足。我不是一個會輕易動心的人,一旦動心,便會認準她。你可以不喜歡我,但只要你說喜歡,我便會當真。」他頓了一下,語氣中有種隱忍的悲涼,「如果你想把這句話收回去,現在還有機會。」

秋離低頭摳著自己的手指:「我也是認真的,我心悅你,收不回去了。」

忽而,她的臉被人捧了起來。秋離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他墨色的瞳孔中,潔白的皮膚上沾著一點紅暈,眼睛大而迷離。她看到他眼中她的影子慢慢地離自己越來越近,突然嘴唇上貼上了一個柔軟的物事。

她的腦子裡好像突然被人點了一個炮仗,震驚得酒意全無。

他、他……秋離咋舌,他怎麼要親她都不提前打個招呼呢。

「阿離—」元辰低沉地喚她的名字。

「嗯?」她覺得心底好像有一潭什麼東西燒開了,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這種感覺奇妙得難以描述,但她覺得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感受。

「閉上眼睛—」

「哦。」

過了半晌。

「阿離—」

「嗯?」

「不許笑—」

「哦。」

又過了半晌。

「阿離—」

「嗯?」

「吾心悅你久矣。」

這是秋離的初吻,秋離想,原來這就是吻的滋味,美好而令人留戀。

翌日一早,二人向秦子諾辭行。

秋離按照昨日二人商量好的「指令碼」給秦子諾回話,就說華成夫人聰慧,設法從陽泉君手中逃脫後雲遊列國,曾在昭國待過一段時間,現在不知雲遊到了何方。

秦子諾聽後沉默了半晌,然後只是苦笑。秋離讀不懂他笑中的意味,好似有幾分失落,還有幾分無可奈何。

三人抱拳在竹屋外告別,臨行前元辰說有一件禮物要贈予秋離。

元辰擺擺手,方澤立刻拎上一隻鴿籠,他接過鴿籠遞到秋離手上:「這隻信鴿是我從小調教過的,不論在哪兒,只要你找我,讓它傳信給我就好。」

秦子諾「呀」了一聲:「這信鴿通體雪白,只有頭尖一點和尾尖一點是黑色的,應當是傳說中千金難求的雪鴿吧。雪鴿一雌一雄,心有靈犀,無論在哪裡都能找到對方。據說因為生育困難,整個中原不超過五對。」

元辰也不矯情,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是啊。」

秦子諾調笑他:「出手挺大方啊,元老闆。」

元辰一臉的理所當然:「蒐羅好東西的目的,不就是送給喜歡的人嗎?」

秦子諾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秋離本來想推辭,可是他倆這樣一唱一和,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秋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白白的小鴿子。可是這個理由說出來,恐怕沒人信。

這件事還要追溯到兩千年前。

那個時候,赤言還賴在西山學釀酒,小有所成,嘚瑟得緊,大缸的酒分裝成小壇,用上好的紅封封上,寫上兩個大字「赤酒」。赤言揣上酒就往九重天上跑,說是要帶去給胤川和蕭夜嚐個鮮。

白澤那邊,自然也不會少。

赤言將酒壺掛在秋離身上,就把她往雲頭上推:「我去九重天送酒,跟崑崙虛不順路,就勞煩你給我跑一趟了。」

要是她顯出半點不樂意的樣子,他便端出一副上神的架子來:「本尊的話你也敢不聽了?」然後裝出無賴的樣子來,「你要是不樂意,我去!去了崑崙虛我就告訴白澤那小子,他在西山亂留情,害人家姑娘相思了數百年。」

被赤言這樣威脅,她饒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崑崙虛是六界聖地,一般小仙若沒有什麼事兒,是輕易進不去的。她這次揣著赤言釀的酒,算是有個由頭,把門的小仙沒有難為她。

她向掃院子的白衣小仙詢問白澤的去處,那小仙指了指身後的湖,道:「師父悟道去了,一早便划船進了池中。你若想尋,前面有座棧橋,橋下有木舟。」

她施禮謝過小仙,拾起裙角,便向著木舟去了。

一望無際的碧藍湖面上,泛著層薄薄的白霧,秋離執槳穿行,彷彿划進了那濃霧之中,而湖上的景色,又彷彿破霧而出,向她襲來。花葉相交,她彷彿立在水中,分花而去。

湖水清澈見底,連湖底鵝卵石上的紋路,也能看個清清楚楚。偶爾有紅色錦鯉穿過,從她的槳下刺溜鑽過去,回頭衝她吐了個泡泡,不知道是在同她玩耍,還是因她划船不長眼差點撞上它進行控訴。

婆娑池一側傍山,入了秋,樹葉染了不同的顏色,離湖面較近的,還泛著青,再往上些的,便泛了黃,再向上去,接近陽光的位置,染了紅,一眼望去,從青到紅,漸次染出五種不同的顏色。日光暖融融,秋離好生劃了會兒槳,生出了些倦意,便躺在船頭,悠閒地曬起日光來。

這樣舒坦的時刻,酒香鑽鼻而入,勾得她犯了酒癮,便將懷中的酒開啟一壺,偷喝了兩口。

她往日酒量還不錯,至少三壇的量。不知道赤言給白澤準備的是什麼玩意兒,她不過兩口下肚,就已然暈暈乎乎分不清東西南北,整個人躺在木舟之上,軟成一攤泥。日頭正好曬在身上暖意融融,飄飄然睡意襲來。

她努力找回意識無果,便放縱自己睡去。身邊蓮葉叢叢,掩掩映映,小舟隨著清波緩緩向前,載著她這一襲黃衣,消失在了蓮葉深處。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有微微涼意,她才驚醒,猛地睜開眼,頭頂上已然繁星點點。

她心下暗道不好,猛地坐起,動作之大,帶得小舟在湖上晃了三下。

「醒了?」一個沉穩的男子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離連忙轉身,這一看不打緊,差點把自己嚇得從船上掉下去。

四周空曠寂寥,湖心唯一葉扁舟;扁舟上,唯她和白澤兩個。白澤一襲藍衣端坐船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彷彿靜候多時。

「神、神君。」秋離訥訥道。

她不知神君在船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樣看她睡了多久,更不知方才自己睡著之時是否流口水。

她一下子窘迫得臉都紅了,心裡不禁罵了赤言兩句。這個傢伙,給自己幫的什麼倒忙。

白澤依舊是一派正襟危坐的模樣,藍衣倒影投在藍色的湖面,相得益彰。「我這婆羅池的魚兒,怕是都要成了醉魚。你走的時候不妨捉兩條回去給女帝做清蒸紅錦,大概省了用料酒醃了。」

秋離低頭,她偷喝的那罈子「赤酒」抱在懷裡,沒蓋緊,趁著她睡覺的工夫,都流到了婆羅池中,有好事的錦鯉鑽到船下偷喝,現在醉倒翻了白肚,一條條亮著肚皮,在池中打著酒嗝。

這樣一來,秋離的臉便更紅了。

她將懷中還好好封著的另一罈酒捧出遞到白澤面前:「我來替神君送酒,叨擾了。」

白澤接過酒罈,不置一詞。

兩人相坐對視了半晌,氣氛沉悶得有些尷尬,秋離找了很多個話題,可是繞到嘴邊全都沒好意思說出口,窘迫得連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裡,最後還是白澤先開口:「西山一切可好?」

她連忙點頭:「都好。女帝身體健康,司卿吃嘛嘛香,最近赤言神君上了九重天不在西山禍害—咳—做客,西山上下都好得不行。」

白澤點頭,似是對這個答案不甚在意,眼神在衣袖處不經意飄了飄,又問:「那你可好?」

秋離心下一顫,感覺臉上似乎燒得有些燙,暗暗嗔了自己一句不爭氣,然後道:「勞煩神君惦記,秋離也一切都好。」

白澤這才滿意:「那就好。」

忽而平靜的湖面上狂風大作,一瞬間掀起千層大浪,原本星星閃爍的天空變得墨黑,彷彿要掉下雨來。小舟在湖面上被浪逐著左右搖晃,感覺就要翻在湖中央。

秋離心中一揪,看這架勢,該不會是婆羅池下藏了個什麼怪物被她的酒引了出來吧。又給白澤神君添麻煩了,她簡直想把自己扔進湖裡喂妖怪,省得在這裡丟人現眼。

秋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既然禍已經闖了,就得面對。能和神君並肩作戰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況且她打架不弱,說不定一會兒還有美救英雄的機會。

她走上前和白澤神君並肩而立,手摸上玉笛,準備迎戰。白澤餘光輕輕瞥了一眼她緊張的樣子,嘴角似乎有一絲笑意,藍袖輕輕一拂,獨木輕舟變成了烏篷船,頭也不回對她道:「你進去躲躲,這裡有我。」

秋離本來還想據理力爭一下,可是看著白澤胸有成竹的樣子,心想,自己的師父還是要給個面子的,於是乖乖聽話轉身鑽進了船艙裡。

她剛坐穩,便覺得船頭一沉,她將竹簾扒開一條小縫向外看去,只見一個青衣男子立在船頭,青絲飛揚,也是個俊美得不像話的人物,只不過眼神透著點點桀驁,讓人看了有些害怕。

白澤與男子對立船頭,面容陳靜依舊如一泓秋水,波瀾不驚。

青衣男子攥了攥拳,臉色不是很好看,似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白澤。」

秋離想,這廝敢直呼白澤神君大名,看來來頭不小。或者—她心思一轉—說不定只是個不怕死的。

白澤衝青衣男子微微頷首,也不冷不淡地打了聲招呼:「蕭夜。」

秋離一時間只覺晴天霹靂。蕭夜?如果她耳朵沒毛病的話,面前的青衣男子就是天地排位僅次於神尊胤川的神祇蕭夜,傳說中司戰的戰神蕭夜!

剛才她還想什麼來著,想和他打一架?

呵呵,若是真去了,她現在骨頭渣都不知道在哪兒了。

不過驚訝過後,秋離又有些詫異,她真的沒聽錯嗎,眼前這個模樣俊美、文質彬彬的小生真的是能使六界聞之變色的蕭夜?他這個長相配那個名號,未免有點……有點……娘?

不是說蕭夜長得娘,他長得還是很有男子英氣的。只是在她心裡,六界戰神就算不是凶神惡煞也應該塊頭很大,武器傍身,滿臉橫肉,而不是這樣……她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這樣「秀氣」。

蕭夜向秋離這邊瞥了一眼,輕笑道:「我還以為白澤神君放了我的鴿子能有什麼重要的事兒,原來是為了來看一個小仙醉酒睡覺。」

秋離一愣,放了鴿子……是什麼意思?她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個說法?

後來秋離才知道,她來崑崙虛這日,蕭夜也在。他在西海逮了一隻白色的鳥,不知道是什麼品種,便帶來崑崙虛讓白澤起名字。

白澤端詳了半晌,說:「這鳥看著性情溫順,不如就叫鴿子好了。」

白澤話音方落,便有手下的小仙來報說,西山來送酒的黃衣小仙醉死在婆羅池中,不見蹤影。白澤手一鬆,那鴿子趁機撲稜翅膀飛走了。蕭夜好不容易逮到一隻沒見過的鳥,還沒仔細看就被白澤放走了,剛要發火,白澤卻一下子沒影了,他在崑崙虛找了半晌,才找到這裡。

秋離聽完後背上直冒冷汗,她聽說蕭夜殿下是個有仇必報的主,非常不好惹,不知道以後他會給她下什麼絆子,於是從那以後每每見到鴿子,都心有餘悸,下意識地有點害怕,以為是蕭夜來給她找麻煩了。

這次再想起白澤,秋離忽然發現她沒有了往日那種傷感。從前想起白澤來,她心中總有個地方空落落的,好似感覺難以言說的悵然,而這次,她覺得坦然了許多。

白澤像是一段珍貴的回憶被她妥帖地收進了心裡。他還是她的導師、恩人,卻不再束縛著她讓她無法敞開心扉接納另一個人。她執著地單相思了那麼久,彷彿這一刻終於可以將自己從回憶的牢籠中放出來了。

她抬頭看看元辰,不,是他,將自己從回憶的牢籠中放出來了。

這樣想著,她臉上不由得又掛上了一絲笑意。

回憶完畢,當下,秋離看著元辰遞來的鴿子,只得硬著頭皮收了禮物。從此走到哪裡都要帶著這麼一隻鴿子,秋離咽咽口水,她還真有點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