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元辰分別後,秋離回到了羊城,她想,她的首要任務是找到應龍,這樣才能早日替司卿分憂。凡界她逛得差不多了,應該早些完成自己的差事,早些回西山。
她坐在客棧吃著早茶,一面吃,一面籌謀著如何再去碧淵潭將應龍尋上一尋,正思忖著,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闆,來兩壺上好的桃花酒。」
秋離順著那聲音望去,雖然還是原來那副相貌,可是他一張口,秋離便知道,他並不是蕭諄。
就算一樣是那副嬌滴滴的富家公子哥做派,可是天上地下,若是真的有一個男子能璀璨得令眾生傾倒,舉手投足嫵媚得讓人心醉,也令她覺得如此欠扁,那只有一人—青丘狐帝,赤言神君。
她同赤言的初見,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那時,她收到東荒智尚元君傳來的紙鶴,信中說他將從陵姬那裡求來的大紅錦緞,託七仙女裁成長袍,送去給他的心上人……後面的還沒讀完,她便和一個紅衣身影撞了滿懷,撞得滿懷桃花芳香。
秋離有些愣,她發誓,她活了近八千年,見過的所有女子加起來,不及面前這男子萬分之一的芳華。
銀髮似雪,如天邊飛瀑,紅衣灼灼,燦若桃花,他對著她淡淡一笑,滿目春景便失了顏色。
秋離一瞬間以為自己瞎了,世間除了他身上的紅色,竟皆成了黑白。
那男子以袖掩口,拖著長音輕笑道:「請問,這裡可是三危山?」
秋離看了看他的紅袍,認出那是用陵姬織就的錦緞做成的,上天入地,不可能再有第二塊紅錦緞會如此閃耀奪目,於是她想也未想便道:「你便是智尚元君家的那位?」
禍從口出,秋離並不知道,她長這麼大最接近灰飛煙滅的時刻,便是此時。霎時間,紅衣男子怒髮衝冠,出手便是一道紅光衝她襲來,速度快得她都沒看清,嚇得手中的玉笛脫手,徑直往地上落去。卻也奇了,那向她打來的紅光突然轉了彎兒,托住那掉落的玉笛。
她驚魂甫定,卻聽紅衣男子咬牙道:「我送白澤小子的玉笛,他轉手就這麼送人了?」
聽到白澤的名字,秋離腦子發矇,以為這可能是場三角戀。
眼前這紅衣「佳人」,可能心許的是白澤神君,所以見到白澤送她的笛子,才會這樣憤懣,於是趕緊補充道:「白澤神君不是那種人,你勿吃飛醋。」
若是多給秋離半炷香的時間,讓她看完智尚元君的那封信,她就不會說那麼多傻話了。
那信上說,智尚元君的心上人得知那是表白之物,氣得臉上失了血色,揮手就廢了智尚元君五千年修為,將他扔回東荒從頭修行。
秋離後來得空將那信看完,冷汗直流。她這才知道,眼前這紅衣男子的身份,竟是排位比白澤神尊還要靠前的青丘神君,赤言。
她默默摸摸還健在的四肢,心想,定是白澤面子大,赤言才沒動手把她打死。只不過跟赤言熟了後,秋離才知道,那日他沒再動手,只是不想打碎自己造的那支玉笛罷了。
那段時間,赤言醉心於釀酒術。西山三青鳥一族,是洪荒前為西王母司膳食的仙族,四海八荒糧食的質量,自然也是西山最佳。赤言想釀好酒,自然要來女帝這裡討糧食。
所以他在西山一住就是五百年。荃山山脈的果木,因借了秋離的靈氣,長得最好。因此,女帝便在荃山中為赤言闢了一方小院,離秋離的居處,騰雲不過半炷香即可到達。
剛開始,秋離和司卿還畏首畏尾,不敢在赤言面前造次。揹著他的時候,她們常常仰天長嘆,求老天爺早日將神君請走。可時間久了,她們發現,神君本人就是個造次的人,所以在神君面前,她們便造次造得沒什麼心理壓力了。再之後,她們闖了禍都打著神君的名號,連女帝都奈何不了她們,她們便打心底喜歡神君在西山住了。
凡事都有代價,她們既然打著神君的名號闖禍,自然也要當神君試酒的小白鼠。不論是月黑風高夜還是豔陽萬里天,只要神君的新酒釀好,秋離和司卿必要被赤言抓來試酒。她二人年紀小,眼界淺,再加上女帝管得緊,沒什麼機會喝酒,更別提是神君釀的美酒,她們根本品不出好壞,只是逮住機會便要喝個暢快,她那一身好酒膽,也是如此練出來的。
神君頗愛坐在桃樹下喝酒,桃花漫天,酒比桃花醉人,而神君那一身紅衣,又比酒醉人。喝得爛醉,她和司卿雙雙醉倒在赤言屋前的青石板上,望著神君的一襲紅衣感嘆,花更美耶?人更美耶?醉兮醉兮,竟覺男子比桃花美,豈不傻耶?
也有他們都喝高了的時候,秋離不小心說漏嘴喜歡白澤的事情,被赤言要挾做了好些傻事,後來忍無可忍,她衝到赤言處說若是他敢將此事洩露給神君知道,她便滿天下地宣揚他做的那些個好事。
兩人大眼瞪小眼許久,最終偃旗息鼓,握手言和。
如此一來二去,秋離和司卿竟與赤言沒大沒小地處成了好朋友。
秋離記得,學史的時候,夫子曾經同她們講,父神魂魄凝聚而成的幾位神君中,數青丘神君赤言的命最好。
神尊胤川凝聚時,六界一片蕭條,百廢待興,他被送去西天苦練兩萬年,才以一己之力匡復六界,恢復了從前的秩序。史書上短短一句話,背後神尊吃了多少苦,又受了多少難,豈是常人能想象的。
蕭夜殿下凝聚時,六界秩序初定,但四海八荒還有不臣之心者聚眾造反,全靠殿下立下赫赫戰功,才還六界真正的安穩。
而輪到赤言神君時,六界再無大患,又因是九尾狐,他被封在青丘那片肥沃、富庶、祥和的土地上,好山好水地養著。秋離嘆息,也只有青丘那樣的風水,才養得出這樣一個赤言,顧盼間眼波瀲灩,舉手間,有種天下盡放眼前,也不及一時風流快意的灑脫。
每每看到神君那一動便迷醉眾生的眼波,她和司卿便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們時常聚在一起執手唏噓,若是將來有人將神君收了,也不知道是享了大福還是造了大孽。
回憶中的那個紅衣身影和眼前的這個人重疊在一起,秋離確定沒有看錯。蕭諄固然也是風流公子坯子,扔在人群中,也算上頂顯眼的存在,可他那氣度芳華,卻比不上赤言的萬分之一,赤言柔而不媚,美而不驕,仙風道骨,世間無雙。
她堅信,眼前這個人,定是赤言變的。
雖不知他來做什麼,不過,他們神仙來凡界走一遭,不是什麼稀奇事,用不著借凡人的模樣喬裝打扮這麼麻煩。只有要長久逗留的,才需要變幻身形,省得嚇著尋常百姓。
秋離心想,能讓赤言神君下界走一趟的,一定不是小事。她不敢耽擱,將蕭諄邀至自己旁邊就坐,壓低了聲音道:「神君,我是秋離。」
赤言掩嘴笑了笑:「沒想到,下來走一趟,還能碰到熟人。」
秋離問:「神君下界,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赤言再笑:「也沒什麼,有個老朋友下凡歷劫,我來看看熱鬧。」
秋離暗笑,她還真是多想了,以赤言神君這種性子,能有什麼重要的事?
想罷,抬手想喝口茶,茶方入口,卻聽赤言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順便來找找司卿,前女帝說她和人私奔了,仙界找不到蹤影,所以託我來看看那丫頭是不是躲來凡界了。」
「噗—」秋離一口水沒嚥下去全噴在了桌子上,「私奔!這麼大的事兒,你順便找找!」
她有些激動,一時沒壓住聲音,全客棧的人大概都聽到了她這句話。民風一向淳樸的羊城被「私奔」兩個字嚇了一跳,一時間客棧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秋離的方向,目光迥異。赤言嫌棄地端著茶盞向旁邊的桌子挪了挪,羞得秋離想要挖條地縫鑽進去。
她將一錠銀子拍在桌子上,飯菜也沒顧上吃,拎著赤言的衣領,低著頭快步從客棧走了出去,找了個僻靜的巷子,才將手放開,急急問道:「怎麼回事?」
司卿打了近萬年的光棍,怎麼她離開西山不過月餘,這廝不僅找到了物件,還有了私奔的勇氣。
赤言沒好氣地甩開她,認真地將衣領理整齊,道:「西山有個叫青逸的,你可知道?」
秋離點頭:「知道。」隨即反應過來,吃驚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司卿和青逸私奔了?」
赤言好整以暇地點點頭,秋離摸摸差點跳出來的小心臟,嘆道:「這丫頭和青逸私奔,是腦子進水了嗎?」
赤言狡黠地一笑,笑完又不語,看得秋離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原來蕭諄還是蕭諄的時候,秋離覺得這廝舉手投足間有紈絝子弟的做派,現在赤言變成蕭諄,秋離便覺得,這廝只有欠抽的做派了,不笑也欠抽,笑也欠抽。她不由得嗆他一句:「你笑什麼?」
赤言淡淡地拂拂袖子:「據可靠的小道訊息,司卿和青逸初識之時,不知何故司卿正想從天帝山的後門翻進去,結果一個不小心跌進山後的溫泉中,你也知道青鳥一族水性不怎麼樣,後山人跡罕至,青逸正在……」他突然頓了一下,「喀喀……泡溫泉,正好被司卿砸到壞了好事,一氣之下任她在裡面泡了三天才撈出來,司卿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實在難說。」
秋離憤憤道:「這可靠的小道訊息你從哪兒聽來的?」
赤言無所謂地摸了摸頭髮:「司命啊。」
秋離翻了個白眼:司命是個人才,我記住你了!
秋離沒有赤言那種說笑的心情,自從知道司卿和青逸私奔下落不明之後,便日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赤言倒是淡定,他說,他們想找一個躲起來的人雖然不容易,但司卿是來凡界找秋離的,只要秋離放出訊息,司卿自然會找來。
秋離感嘆,關鍵時刻,還是赤言神君腦子清楚。她不敢耽擱,立刻動手將自己的畫像張貼在城中各處,說是自家走散的妹妹,望知情者到永安客棧提供線索,她想著如果司卿看到定會找過來。然而三天過去了,司卿沒來,各式各樣的登徒子卻來了不少,永安客棧爆滿,帶得附近的小客棧也生意紅火起來,來人均說畫中女子容貌驚為天人,怎麼都得一睹芳容才不枉此生,擠得秋離和赤言不得不另尋落腳之地,連夜將城中的小廣告全撕了。
秋離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她從客棧放出話去,說鄴城的貴人家遺失了一隻青鳥,頭頂有三隻眼睛,額角有一縷紅毛,如有線索者,來同福客棧,賞。這正是司卿真身的模樣,四海八荒,唯有司卿一人是生來額角有一縷紅毛的三青鳥,若是這話傳到司卿耳朵裡,定能知道是秋離在找她。
然而這次,大批大批來到同福客棧的全是來打劫的。養得起三青鳥的人家,定不是普通大富大貴的人家,盜賊一撥一撥地來,客棧裡架打得比擂臺上都精彩,打得客棧的老闆都怕了,跪求秋離和赤言離開。
終於,赤言看不下去她這笨手笨腳的模樣,伸手在胸前挽了一朵花,一道綠光便從他手指尖射出,直指北方而去。
秋離暴走:「你能用法術追蹤你怎麼不早說?」
赤言:「你又沒問我,我為何要說?」
秋離:「沒問就不能說了嗎?」
赤言掩袖笑笑:「要不然,我哪有這麼多好戲看。」
順著追蹤咒的蹤跡,秋離和赤言一路來到昭國都城寒儋。沿路走來,麥田大片閒置,城中女子哭聲一片,哀鴻遍野。
赤言眉頭微蹙:「這是怎麼了?這哭聲真讓人心疼。」
秋離心中也有疑問,她莫名想起了元辰,記憶中的他好似什麼都知道,若這時他在身邊,定能將事情的起因經過娓娓道來。
此刻,她也只能搖搖頭:「不知。」追蹤咒似乎到了寒儋便沒了影,想必司卿在這裡施了結界,好叫西山的人找不到她。
她和赤言在小茶館中歇腳。不比楚都,就算是寒儋最熱鬧的茶館,也有些淒涼的意味,人跡寥寥,連做生意的小二也愁眉苦臉。
連帶著秋離也心情沉重地跟著嘆了好幾口氣。
她用手肘捅了捅赤言:「凡界蕭索如此,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還總嚷著下凡來玩兒?」
赤言翻了個「你怎麼這麼沒有見識」的白眼給她:「現在是戰時,自然景色蕭索,百廢待興。若是和平年代,凡界比我們青丘熱鬧多了。」
戰時。秋離將這兩個字在心中滾了一遭,她生得晚,沒趕上洪荒戰亂,也沒趕上神尊肅清六界,又長在還算富庶的西山,衣食無憂,所以「戰時」這兩個字,於她不過是書中的描述用詞,她沒有什麼切身感受。
哀鴻遍野,從前於她來說不過是一個成語,可是今日置身其中,才深刻地體會到其悲涼。
她攔住上茶的店家,問道:「小二哥,寒儋最近可是出了什麼大事,怎麼城內盡是女子哭聲?」
那店家是個柺子,走路一瘸一拐,聽秋離此語,他忍不住拭了拭眼角,長嘆一口氣:「今日是平長戰敗的祭日。去年此時平長戰敗訊息傳來,昭軍降了,四十萬年輕漢子卸甲投降之後,沒想到被嬴軍全部活埋了。」
「活埋!」秋離一愣。
「是啊。」店家咬牙憤憤道,「活埋。從此,城中再無壯年男子了,那哭聲,都來自失了兒子、失了丈夫的婦女。若不是我老頭子年歲大了,又是個瘸子,想必現在也埋在那山頭下了。」
秋離忽而想起那日元辰說的話:「百年之中,多少馬革裹屍,多少妻離子散,又多少顛沛流離。齊吞蕭國,不多久,又有國家吞齊,迭代的是權力,而無辜的,都是平民。」
無辜的,都是平民。
想起連日來見到的荒野、焦土、殘屍,秋離隱隱有些心痛,她忽而便理解了元辰的抱負。
赤言還是玩世不恭的做派,淡淡抿了口茶,又「噗」的一聲全都吐了出來,秋離一臉怨念地擦著身上的茶漬,一面聽赤言抱怨:「這也算茶?這樣難喝,連馬尿都不如。」
戰時哪還有那麼多臭講究,有茶喝就不錯了。店家投來不滿的目光,秋離也覺得他這樣說不太妥當,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你怎麼知道?你喝過馬尿?」
赤言瞪了她一眼,如果眼神能殺人,此刻赤言就要將她千刀萬剮了。赤言瞪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好歹是個神,不能老和她這種後輩小仙計較,於是不再言語,坐在木椅上,掐指算了起來,口中唸唸有詞,忽而勾人的桃花眼睜開,他拉起秋離便走。
三日腳程,兩人來到城郊一處別院外。竹院在城郊林中深處,本應是清靜之地,卻傳來鏗鏗鏘鏘的打鬥之聲。
秋離心頭一揪,司卿!
她以為是西山的人來追捕司卿,想也未想便提劍衝了進去,只見院中黑衣人的屍體散落了一地,牆角處,一個青衣男子嘴角帶血,被三個黑衣人團團圍在中間,他腿上中了一刀,有涓涓血跡不斷滲出,因為疼痛他眉頭微皺,可絲毫不顯頹勢。
青衣男子輕輕拭去嘴角的血跡,理一理衣襟,雖處於亡命之情勢,卻無半分懼色,逆著陽光,彷彿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戰神:「還是一起上吧,這樣利落些。」
秋離盯著那青衣男子仔細地瞧了半晌,想在他身上找出司卿的蛛絲馬跡—或是她易容的,或者她附身的。可是把眼睛瞪出來了,她也沒瞧出來他和司卿有什麼相似的地方,然而從小養成的打抱不平的習慣還是讓她下意識地拔劍加入混戰。
不愧是訓練有素的殺手,雖只有三個人,但行動力極強,劍劍是殺招,再加上秋離要保護那個行動不便的青衣男子,打起架來略顯得吃力。她分神看了一眼旁邊的赤言,想著這廝有法術,怎的不得拔刀相助。然而赤言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雖然接到她的眼神,卻只是優哉遊哉地叉著腰,半分要插手的打算都沒有。
三名黑衣人看出秋離身手不凡,彼此交換了眼神,便先衝著秋離而來。秋離惦念著仙凡有別,不忍痛下殺手,卻將她自己置於不利的位置。
三名黑衣人的劍鋒明晃晃向她刺來,她用劍擋開,劍鋒直刺向一人背心。
她靈巧地在地上翻滾而起,昨夜落了雨,地上的泥還有些潮溼,這一滾便不小心滾了一身的泥。秋離也顧不上擦,三人出招凌厲,她不得不迎頭對上他們的招數,然而一個女子不敵三個漢子的力道,她被震得重心不穩,向後跌去,退了幾步,跌在泥中,剛要起身,一雙手映入眼中。
她一愣,沿著那雙手往上看,手的主人有一雙好看的眸子—正是元辰的。
澤出劍擋在秋離身前,替她攔下三人的致命一擊,然後一個箭步上前便和他們纏鬥在了一起。那三名刺客見又有一人參戰,短時無法取勝,相互間使了個眼色,收劍逃了。
元辰扶她起身,秋離未曾想過,她與元辰的重逢,會是這個樣子。
她有些羞惱,每次與他見面,都是她打架打得一身狼狽,不曾像戲本子中寫的那樣花前月下,才子佳人。
想至此,她又搖了搖腦袋,她怎麼會突然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赤言突然在身後輕笑一聲,饒有興致地道了句:「有趣。」
秋離連忙回神從元辰懷中掙脫出來,剛想問他為何在這裡,卻見元辰一臉擔心,開口問道:「怎麼樣,可有受傷?需不需要叫大夫?」
青衣男子袍子半邊浸在血中,用劍撐地才勉強站直。至此他實在聽不下去了,在旁邊輕咳幾聲:「喀喀,見色忘友,我比她明顯傷得重很多好吧。」
方澤給青衣男子做了簡單的包紮。收拾利索了,那青衣男子理了理衣襟,正襟危坐對元辰道:「是子楚派你來殺我的?」
元辰依舊面上帶笑,笑若清風:「是的話,叔父要如何呢?」
青衣男子愣了一下,又恍然回神:「你不會殺我的。」
元辰輕搖摺扇,不慍不惱:「既然知道,又何必問呢?」
言語間,元辰將兩人的關係簡單地和秋離作了介紹,面前的這個青衣男子秦子諾,正是當今嬴國國君的堂兄,當年兩人爭奪皇位,子楚繼位,子諾敗走回到母國昭國避世。三年過去了,嬴王依舊擔心秦子諾會藉助昭國兵力殺回嬴國,奪他王位,因此派了無數殺手來取他性命。
四人圍坐在一張竹子做成的矮几旁邊,秦子諾自顧自低頭倒水。他喝的並非普通的水,而是熱水泡開的玫瑰花骨朵,倒入杯中,芳香四溢,粉紅的花瓣在杯中悠然綻開,赤言眼睛一亮。
見得赤言這個眼神,秋離嘆息,此番回去,也不知道誰家的玫瑰花要遭赤言神君的毒手了。
秦子諾推了一杯在秋離面前:「這是去年栽的花,上個月剛採的,晾曬了一個月,今日入口,是最佳口感。以此薄禮,謝姑娘出手相助之情。」語罷,又推了一杯給元辰,「你今日有口福了。」
元辰用杯蓋壓了壓花瓣,輕啜一口,讚道:「不錯,頗有幾分華成夫人真傳的意味。」
秦子諾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突然僵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麼舊事。秋離後來好奇地詢問過元辰,才得知,華成夫人指的是昭國沒落貴族後人紹若嫣,也是秦子諾還是嬴國公子時,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細細數來,這女子,也算半個傳奇人物。
十五年前,昭軍由於主帥紹茄指揮失誤,在謝里敗於齊軍,昭王震怒,下旨誅了紹茄九族,紹若嫣的父親乃紹茄堂兄,因此一家人未能倖免於難。當時,紹若嫣在外求學,免於一死,後奔赴嬴國投靠親戚,入宮為婢。因養得一手好花,沏得一手好茶,頗受嫿陽夫人重視,嫿陽夫人將她賜予秦公子諾為夫人。她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從一介卑微的侍女變成堂堂公子夫人。若是寫成書,這會是一本傳奇奮鬥史。
秋離嚐了一口玫瑰花茶,清甜可口,很是與眾不同,讚了一句:「果然是好茶。」她隨手將飲了一半的茶盞放在案几上,正好赤言坐在她手邊,順手拿起她的茶盞就要往嘴邊送。
周圍三人倒吸一口涼氣。
秋離腦子「嗡」的一聲,她可記得這位神君是有潔癖的,忘記是誰曾不小心坐了赤言神君專屬的座墊,被神君直接從青丘扔出來摔了個半身不遂。今日這盞茶赤言神君要是真送進嘴裡了,秋離想,她這條小命可能也就送了一半了,於是她連忙伸手阻攔道:「神君別動!這是我的杯子。」情急之下連稱呼都忘了,直接說了出來。
赤言轉頭,一本正經地讓她少安毋躁:「你的不就是我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秋離腦子又「轟」的一聲,神君如此反常必有么蛾子,嚇得結巴了一下:「你你……你又在憋什麼壞水?」
赤言和顏悅色道:「我哪有什麼壞水?」
秋離憤恨地想,沒有就怪了。
她眼睜睜地見著那盞茶貼上神君的唇,只覺一頭霧水。神君的潔癖怎麼沒有讓他抓狂到把杯子扔掉?仔細回想一下方才神君的動作,那一瞬間她感覺眼前有一抹不易捕捉的紅光閃現,她低頭看了一眼案几上的杯子,又看了一眼神君手中的杯子,案几上的那個杯子衝著她的邊沿上有一點不起眼的淡紅色,應當是方才她喝茶時不小心將唇脂印在了上面,也就是說,她的杯子好端端地放在案几上,赤言方才用了個障眼法將兩個杯子調換過來,他手上拿著的那個,才不是她的杯子!
看穿這一切,秋離暗暗在心裡給自己叫了聲好,看來這些年自己的修為頗有進步,連神君的障眼法也騙不過她了。
她這廂想事想得出神,完全沒有聽到那廂赤言和元辰的對話。她錯過的對話如下。
赤言賤賤地打圓場:「神君,不才表字,讓各位見笑了。」
只聽元辰略帶尷尬地笑了笑:「蕭公子和姑娘兄妹情深至此,令外人羨慕。」
赤言笑得妖媚,隨口誆他:「其實我們不止兄妹情。我的倒霉老爹之前一直罔顧禮法想讓我和阿離離親上加親,我本是不願的,但是現在蕭國破敗,王室只剩了我倆,我突然覺得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將就的。」
聽赤言此語,元辰一口茶沒嚥下去嗆得直咳,秋離這才回神,給元辰遞過一方帕子,元辰接過帕子,艱難地問了一句:「蕭公子說的,可屬實?」
秋離一臉疑惑地看著赤言,不知道他方才說了什麼,剛要詢問,看到赤言給她使了個眼色,便心領神會地敷衍了一句:「嗯,屬實。」
話音剛落,只聽「咣噹」一聲茶盞落地,秋離順著聲音望過去,元辰手中原本端得穩穩的茶盞不知怎麼躺在地上,只見他收起一臉的驚訝之色,咳了一聲:「不好意思,手滑了……」
用過晚膳,秋離幾人便都歇在了秦子諾處。
他這竹園不大,有兩間廂房而已,一間給了秋離,另一間便要委屈元辰、方澤和赤言擠一擠了。秋離不放心地看了赤言一眼,他現在頂著蕭諄的模樣,秋離怕他說錯話露餡,於是便想要不自己和赤言一間算了,反正是兄妹,名義上還算說得過去。
然而這個提議受到了元辰和赤言二人的強烈反對,她只好作罷。
秋離不解,以赤言這樣挑剔造作的性子,怎麼忍得了和別人擠一個房間呢,他圖什麼?想來想去,秋離覺得,他也只能圖元辰了。她心下一驚,難道是元辰的小模樣太俊了,真的把赤言神君……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下午赤言神君跟自己故作親近的模樣,忽然了悟。啊啊啊,他下午沒事兒找事兒,難道是故意激元辰吃醋?
秋離又琢磨半晌,嗯,應該是這樣的。
這樣一來,她又有些不放心元辰了。她忍不住朝元辰望了一眼,見他一雙眼睛定定凝在她身上,心中一蕩,便又趕緊低下頭去。
他倆這一來二去地互望,落在赤言眼裡便是眉來眼去,害她沒少被奚落。
私下沒人的時候赤言一直追在她身後問他二人是什麼時候暗送秋波、暗生情愫、珠胎暗結的,她呸了一聲說「你才珠胎暗結」,確定赤言真是吃醋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被赤言追到辯無可辯,只好在外面躲個清淨。
月上梢頭,秋離躺在屋頂上吹風,有些惆悵:唉,神君看上了元辰,這可如何是好!
她莫名想起智尚元君,心中不覺為他一陣悵然。四海八荒傾心於赤言神君的神仙數不勝數,而今日元辰首戰告捷,秋離尋思了一下,認為應當是顏值的功勞。
她正胡思亂想著,忽而耳邊傳來笛聲。秋離本來就是吹笛的好手,聽這笛聲悠悠,與她比起來雖然還差那麼點火候,但是在凡界,應該算得上是登峰造極的水平了,而且,這笛聲中,有些她聽不懂的東西。
悽悽切切,清清冷冷,慼慼。
帶著些婉轉又張揚的憂傷,秋離聽不懂,這些情感,從未出現在她的笛聲中。她不是沒有失過戀,只是,她從不曾體會過這樣刻骨銘心的哀傷。
她從屋頂上略微探下頭,望見月光之下,花海之中,秦子諾正在對月吹笛。清冷月光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清輝,他孤身站立在田間花海中,閤眼認真地吹著笛子,長長的睫毛陰影灑落在臉上。
秋離大大方方地在房頂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偷聽,蹺起二郎腿,雙手枕在頭下,和著涼風和笛聲,竟有了幽幽睡意。
眼前的光景漸漸暗下去,一片黑暗之中,好似聽到一個女子溫柔地哼唱悠揚婉轉的民歌小調:「春風渡,雨絲稠,新柳悠悠掛長枝,嬌花染新紅。」
逆著光,隱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眼前的畫面漸漸地亮起來之時,秋離看到光的深處有一個身穿藕荷色紗裙的女子站在田間擺弄著花圃,一邊擺弄,嘴裡一邊哼著小調,輕快而愉悅。
她雖無傾國傾城的容貌,可是讓人覺得親近,看了便歡喜。
風中,好似聽到一個男子的嘆息:「這是我聽到的最好聽的一首歌謠,可惜,沒有機會說與你聽。」
透徹心扉的哀傷席捲心頭,秋離猛地驚醒,頭頂星辰滿天,風吹落葉翩然落在她的身上、耳邊,帶著些涼意。
秋離拿下落在臉上的葉子,透過葉子看著月亮發呆,不知為何淒涼之意湧上心頭。方才,她通過秦子諾的曲調,看到了他心頭的那個執念—那個種花的女子,還有那句未說出口的話。
房簷下突然傳來元辰和秦子諾的對話:「叔父,離開昭國吧,日子會太平很多。」
夜色沉沉,秋離看不清秦子諾的表情,只見他搖了搖頭:「別的地方,種不出這麼好的花。」
秋離覺得這樣聽人牆腳不太地道,可是若現在離開,實在太容易被發現,便只好不地道地聽了下去。
元辰輕笑:「為了一個不知道等不等得到的人將自己置於險境,叔父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
秦子諾也笑:「見色忘友,難道你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他叔侄二人互相嘲諷,又會心一笑。
元辰不再勸他,只是轉頭看著月亮。秦子諾收了笛子,沉默了一會兒,忽而道:「阿辰,這些年,我從不曾端著長輩的架子對你說教,你懂事得早,事情做得周到,從沒有讓家族擔心過。只不過,你和那個姑娘……」
元辰似乎料到他說什麼,打斷道:「是的,我喜歡她。」
「我喜歡她」,擲地有聲,半分都不想掩飾,聽得秋離臉上一紅。
秦子諾頓了一下,又問道:「多喜歡?」
元辰低下頭,似乎在思考。秦子諾知道他這個人做事一向嚴謹,從不隨意說什麼,因此沒有催他。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音了,唯有田間幾聲悠悠蟲鳴。
元辰思考良久後說:「我方才在想,這世上有什麼對我是重要的,想來想去,不過江山百姓而已。可若是有日她要,就算是江山我也願送給她。」說罷,他笑了笑,「說來也怪,我一向自詡是個謹慎的人,在她面前,卻破了功。」
這話別人聽來甜蜜,而落在秦子諾耳朵中,卻多了幾分酸楚。他是情場裡滾過的人,看得自然也比旁人通透幾分。方才元辰說的是「我喜歡她」,而非「是的,她是我的人」。
聞絃歌而知雅意,這段關係裡,元辰不過是單相思而已。縱然是單相思,也已入骨,藥不能醫。
秦子諾淡漠地道:「你的事我沒有立場干涉,然而身逢亂世,你這樣的身份,有這樣一個軟肋,可想好了?」
這次元辰並未猶豫:「想好了。」他抬頭看著月亮,眼神堅定,「我以為經過這些年,心早已穿了一層厚厚的鎧甲,練得刀槍不入。可是遇上她之後我才發現,人生短如白駒過隙,若是活得太清醒,太了無牽掛,便有些無趣了,能有這樣一個軟肋,生有歡死有懼,我覺得很慶幸。」
秦子諾笑了兩聲:「這般豁達,倒不似我以前認識的你了。」
元辰嘴角含笑,眉頭一挑:「哦?那你之前認識的我,是怎樣的?」
秦子諾的玉笛在手中敲敲:「錙銖必較,半點虧也吃不得,聰明得可怕。」
元辰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有多可怕?」
秦子諾負手而立:「嬴國殺手三千,盡數聽你調遣;鹹城最繁華地帶,十家米鋪,六家姓元。你且說,可怕不可怕。」
元辰跟著他淡淡地笑笑,手中扇子輕搖:「這樣聽來,好像是有點可怕。」
見這人沒個正形,秦子諾也不再繞彎子,道:「元四公子從不做虧本買賣,你且說,你這次繞道來我這裡,是來討什麼的?」
元辰也不客氣:「記得華成夫人身上有一塊浮雲龍暗紋的鐵牌,辰想借來一用。」
「何用?」
「蒼龍闕。」
秦子諾臉一白:「那個暗紋的牌子,是蒼龍闕?」語罷,他頓了一下,「你這樣直白相告,不怕我私藏然後利用它對付子楚?」
元辰抿唇,一雙烏黑的眼眸,似乎能洞穿人心:「叔父要是有這樣的心思,怎會待在寒儋城郊三年不曾離開呢?他早該招兵買馬,不知道殺回鹹城多少次了。」
隨後二人的對話聲音壓得低了些,秋離聽不真切,不過大意是,那東西不在秦子諾這裡。三年前,公子諾在奪嫡之爭中失敗,華成夫人便不知所終了。雖然她的大部分物品公子諾保留了下來,可那鐵牌大概是華成夫人的傳家之寶,隨著她一同失蹤了。
說罷不多久,元辰便拱拱手先行回房了,餘秦子諾一人站在月色之下。秋離想待他走後,她便能從房頂上下來了,然而,秦子諾忽地轉過身來,看著房頂的方向:「秋離姑娘,牆腳可聽夠了?」
秋離自知再躲下去便不合適了,有些尷尬地從房頂上飛身下來,漲紅臉結巴道:「聽、聽夠了。」她窘迫地笑了笑,「方才聽公子的笛聲有些入神,不是故意偷聽的。」
秦子諾身手不弱,若是感覺不到她在偷聽,那這些年早不知道被刺客捅死多少回了。
秦子諾並不惱她偷聽,嘆口氣道:「阿辰這個人,看似精明,卻死腦筋得很。我失勢後,多少家人急著和我撇清關係,只有阿辰一次又一次地幫我,若不是他,我可能已經死了很多回。只不過因為我和若嫣曾經照拂過他,他便認準了以命相報。」頓了一下,他負手而立,「他方才的話,姑娘若是都聽到了,還望能仔細思量。我這話說得或許自私,但是姑娘若能接受他的心意,便不要輕易辜負。若不能,便早早離開。」
秋離回憶起方才元辰的那番話,不覺臉上又有些燒。
夜風起,秦子諾負手而立:「我言盡於此,夜涼,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說罷,他便抬腿往回走。
秋離看著秦子諾的背影,一句話不經大腦地就從口中溜了出來:「公子若是好奇華成夫人的下落,秋離可以幫忙。」
秦子諾的身形頓了一下,多年的爾虞我詐讓他變得很是小心:「這件事於姑娘,可有什麼好處?」
秋離沒想到他問得這樣直接,愣了愣。誠然,她可以用法術找到華成夫人的下落,可這件事於她,除了能滿足些看故事的好奇心,沒有其他半分好處。她會有此一舉,完全是為了幫助元辰。
她承認得很大方:「我想幫他找蒼龍闕。」
秦子諾打量了她一番,訝異於她的直白,又懷疑她說話的可信程度。或許華成夫人的下落對他來說太過重要,所以他這樣小心的人最終還是應了。
要使用浮生咒並非難事,只要秦子諾給她一件華成夫人的舊物便可。秦子諾作為當事人,不適合參與,於是秋離燻了香,讓他在花田中入睡,也好讓自己能安心做法事。
閉上眼睛,眼前一派光怪陸離,冰冷的海水從眼前掠過,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變幻莫測的情景從眼前掠過,彷彿奔騰的河流,不回頭地流去。
她自水底探出頭來,視野陡然開闊,大街上車水馬龍,一派熱鬧景象。
耳邊充斥著嘈雜的說話聲,秋離潛心聽了半晌便明瞭,街頭巷尾都在熱議的話題,是倚紅樓的歌女暢瀅姑娘如何地幸運。她不是頭牌,也不是絕色,卻不知怎的得了平陽君的青睞,被一頂花轎抬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