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君何許人也—嬴國太子安國君之子,秦子諾是也。
秋離莞爾,是了,故事應該是從這裡開始的。
他和華成夫人的牽絆,就在市井的閒言碎語中,拉開了序幕。一介青樓女子能進王室大門,著實算得上麻雀變鳳凰了。據說,這已經是這一年抬進平陽君府的第三個歌姬了。平陽君是鹹城新貴,又對歌姬青眼有加,弄得鹹城的良家女子都想弄個歌姬噹噹,說不定哪日就被抬進平陽君的門,享榮華富貴了。
偶爾也會有幾個碎嘴的提到平陽君家裡的那位正室—華成夫人紹若嫣,不禁惋惜,說,正室夫人是個啞巴,雖有了華成夫人的尊號,可成婚兩年,平陽君從未正眼瞧過她,是個可憐人。
因想著要節約時間,她果斷地跳過這些世俗間的風言風語,去捕捉下一段華成夫人的意識,意識跳躍之間,眼前一片濃重的墨黑,讓秋離有些心驚。
其實,浮生咒一般是施與人的,追著精神的遊絲,一路向精神的上游探尋,窺探到之前的種種過往。舊物陪伴在人身邊,承載著人的感情,也可以借來施展此術,一般越是貼身的東西,效果越好。
秋離不知秦子諾給她的東西和華成夫人有著怎樣的聯絡,或許不甚貼身,總之這個法術施得不甚穩當,她在捕捉意識的過程中,覺得心口隱隱作痛,應當是受到了劇烈的反噬。
就在心口痛得她要承受不住之時,背上被人拍了一下,不適感驟然消失,她猛然回頭,身後那個花枝招展朝著她賤笑的,不是赤言又是哪個。
灼灼日光沒有令她目眩,赤言的一襲紅衣倒閃得她花了眼。
赤言眨著桃花眼,含情脈脈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末了還不忘朝她翻了個白眼:「有這種熱鬧看都不叫我,真是活該被法術反噬。」
赤言一直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雖口上說她活該,但出手默默將她身上的反噬化解,使她舒服了許多。
她感激地衝他笑笑,而他哼了一聲,將她丟在身後,扭著腰肢朝著幻境深處走去。
秋離腹誹:臭狐狸,你這性格還能再彆扭一些嗎?
她追著赤言的腳步,走到一座花園內。四下望去,奼紫嫣紅,百花爭豔。她分神看了一眼園外的牌匾,果然是平陽君府,只見紹若嫣的院門口車水馬龍,並不如傳言中那般不受待見。
秋離聽下人嘴碎提到,新寵暢瀅想要證明自己比正室夫人紹若嫣更得寵,於是在花園裡使絆子,使紹若嫣跌在玫瑰花上,刮破了臉。
暢瀅以為,這個啞巴虧紹若嫣吃定了,畢竟,沒有證據是她推了紹若嫣,而且,她有平陽君的寵愛,她料定平陽君會偏袒她。
然而事情就是那樣急轉直下,在所有人都以為華成夫人會吃虧的當口,平陽君沒問緣由便將暢八子貶出了平陽君府。一時間,府內譁然一片。下人們以為華成夫人要復寵,原本門可羅雀的西苑一下子熱鬧起來。
若嫣的丫鬟綠漪一面沏茶,一面抱怨:「這些人也太勢利眼了。」
若嫣抿了口茶,笑著搖了搖頭。這西苑是熱鬧還是冷清,她都不甚在意:「侯爺性好聽曲,女子為了爭寵便在曲藝上下功夫無可厚非,但是恃寵而驕,便是不智了,侯爺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女子。」她聲音喑啞難聽,如同烈火中燒焦的炭火噼啪作響,秋離嚇了一跳。
世人皆傳華成夫人是個啞巴,卻不知她其實是可以說話的,因為聲音太過難聽,所以她在外人面前不輕易開口罷了。她話音方落,突然聽得男子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帶著幾分戲謔:「夫人對我的喜好,還真是瞭解啊。」
若嫣吃了一驚,抬頭見著一襲竹綠色長衫的男子掀開門口珠簾款款走進來,來人正是平陽君秦子諾,手中一把扇子輕輕搖著,眼中卻有些怒意。
秋離也有點驚訝,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秦子諾,和她昨晚見到的人,容貌雖一致,但氣質截然不同。
面前的這個人,雖也是一襲青色長衫,可是身上那紈絝子弟的桀驁,是怎麼都忽視不了的。
若嫣連忙行禮,他不伸手扶她,任她跪在地上。
他瞟她一眼:「既然這麼懂得怎麼討本相爺歡心,那你自己怎麼不試試?」
若嫣不抬眼,淡淡道:「寵而不愛,非華成所求。」
秦子諾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那動作要多輕佻便有多輕佻。他嘴角雖是笑的,眼睛卻冰冷得沒有半分溫度:「那你想求什麼?」
她不接話,淡漠地跪在地上:「相爺來找臣妾,想必是為了嫿陽夫人生辰賀禮一事吧,臣妾可以為相爺解憂。」
秦子諾手一抖,將扇子收了,冷聲輕哼:「果然什麼都逃不過我好夫人的眼睛。」
秦子諾眼神冰冷地在屋子裡掃了一圈,便轉身出了西苑。見他的身影消失在西苑,綠漪才把跪在地上的若嫣扶起來:「夫人總是這麼和侯爺僵著是何必呢?奴婢覺得侯爺心中是有夫人的。」
若嫣瞪綠漪一眼,綠漪知道自己失言,連忙閉嘴。只聽若嫣淡淡吩咐道:「走,跟我去花園採兩株杜若去。」
綠漪驚訝:「那可是夫人的寶貝……」話音還未落,她又被若嫣瞪了一眼,趕緊乖乖閉了嘴。
畫面漸漸淡去,身邊景緻漸次暗了下去,秋離知道赤言是個沒什麼耐心的主,想必若嫣準備賀禮這段平淡的時光要被他跳過了,她忍不住回頭去看他,只見赤言的摺扇在手中敲敲,一臉滿足:「相愛相殺的戲碼,最是好看。」
秋離盯著赤言手中的扇子回憶了半晌,下午他手中還是沒有這扇子的,她疑惑道:「你這扇子是哪裡來的?」
赤言說:「方才市集上買的啊!」
秋離訝異道:「快入秋了,你買扇子幹什麼?」
赤言卻顧左右而言他:「你有沒有發現,長得好看的人,比如元辰,比如秦子諾,有一個共同點?」
秋離一臉蒙:「哈?」
赤言一臉嚴肅:「扇子啊!耍帥必備神器啊,本尊怎麼能沒有呢?」
秋離無語絕倒。
西河郡瘟疫,嬴王打算派一個王孫前去治理。
嬴王年事已高,秦子諾的父親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已然熬成了一個老太子,可嬴王看著還是精神矍鑠的樣子,究竟是父還是子先駕鶴西去,朝堂上眾說紛紜,卻沒有人敢妄言。
若是在鹹城就這兩位天之驕子誰活得更久設個賭局,那一定是全鹹城最炙手可熱的賭局,只不過沒有哪個嫌命長的敢做這件事。赤言不怕死,整日眼冒金光地籌劃著,結果被秋離一句話潑了個透心涼。秋離說:「赤言神君,凡界的錢,帶回青丘不能花啊。」
不過,賭局雖沒開,賭注卻有人下了。朝堂大臣們賭上了身家性命,開始站王孫的隊了。太子年事已高,若是太子先嬴王而去,那天下便是交到王太孫手中的。在這樣的情勢下,西河郡瘟疫這件大事交給誰去處理,就像朝堂上的風向標,儼然是做王太孫的頭功。
而這差事最終居然落在沒有靠山的平陽君頭上,輿論譁然,頓時便有不少人議論,說不定太子屬意平陽君為王太孫。
而太子耳根一向軟,聽不得枕頭風。他能有這一決定,眾人紛紛猜測,和嫿陽夫人生日宴上平陽君送了兩株上好的杜若,引得嫿陽夫人眉開眼笑脫不開關係。
西苑中,秦子諾將一盒金首飾放在若嫣桌上:「本侯一向賞罰分明,這次能去西河治瘟你有頭功。」
若嫣讓下人將盒子收了起來,臉上並沒有喜色,只是從身上拿出一個小荷包,從裡面倒出一個碧玉製的平安符來:「瘟疫來勢洶洶,還請侯爺自己多多保重。」言語客氣得體,讓他挑不出半分錯處,卻又疏離得好似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秦子諾接過若嫣遞過來的平安符,又望了望她那張悲喜不明的臉,不知哪裡躥起一股無名火,哼了一聲說「不勞記掛」,轉頭便走。
秦子諾也不明白當時那股無名火是從何而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久到他失去了一切,才明白,原來,不論他怎麼騙自己不在乎她,她都妥帖地被他收藏在心底,她的喜怒牽動著他的喜怒,她的哀樂牽動著他的哀樂。
他期望她可以為了他而開心、難過,滿腔期待落了空,只有莫名的失落和憤懣。
只是這種彆扭的心情,他也不知道該向誰去說,在心裡藏久了,變成了兩個人的心結。
瘟疫難治,秦子諾一個月後控制了疫情從西河回來,自己也病倒了。太醫來看過,說他也感染了瘟疫,加上這些時日勞累過度,治不治得好只能聽天由命。屋子裡的鶯鶯燕燕都哭傻了眼,卻因為怕傳染,沒有幾個肯來照顧他起居的。別看他平時愛姬多,可是真到了生死關頭,大家更愛惜的,不過是自己的命而已。
病中迷迷糊糊,秦子諾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情。
秋離也因此瞭解他前半生的生活以及他與紹若嫣的初相識。
秋離想,這個物件可能貼秦子諾的身比較久,因為浮生咒帶她看到的、體會到的多是秦子諾的想法,對於紹若嫣,她知之甚少。
秦子諾的母妃地位卑賤,是嬴國太子醉酒而寵幸的一名小小的宮婢。這宮婢人微言輕,生下他沒幾年便被人陷害而死,他也因此受了牽連,被禁足在冷宮之內。他雖有皇孫的身份,可是他父王有二十多個兒子,不久後就將他忘了。從小,他便被丟在皇宮一角,時不常有人來欺負他,他折騰得渾身是傷。
有幾次,他痛極了,想著若是就這樣死了,說不定也是一種解脫。小小年紀,他已有了厭世之情。於他,活著或是死了,都差不多。
他孤苦伶仃地過了四五年。後來,機緣巧合下,秦子諾認識了若嫣,她成了唯一接濟他的人。
若嫣是嫿陽夫人府上的小丫鬟。她同他一般年紀,看他可憐,時而偷偷送些吃的給他,後來,還帶些書來給他看,他不識字,她便和他並排坐在月光下,藉著清輝,讀書給他聽。
剛開始他還有些膽怯,坐得離她遠遠的,她也不惱,只是笑他膽子小。
他怯怯地問:「你來看我,不怕嫿陽夫人知道了處置你?」
她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嫿陽夫人再怎麼說也是太子妃,她雖然不待見你,但你若死在這後宮中,她也免不了要負責任。你再不受待見,也是名義上的皇孫,所以我來,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他將信將疑,她小小年紀,如何能將人的心思揣測得這般剔透?可見她來的次數多了,確實沒人追究,他膽子便也大了起來。
她給他讀史,九國戰爭紛亂,她分析得頭頭是道,臉上自信滿滿,不像個小姑娘,倒像是個滿腹經綸的老學究。
他訝異於她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見地,她頗為自豪道:「我師父無崖子可是普天之下最有名的政治家,只可惜,我家道中落,沒能在師父身邊更久。」
這樣,兩個孩子便熟了起來。從九歲到十三歲的光陰,他身邊只有她一人陪伴,亦師亦友。
那天他被幾個皇子合起夥來欺負,被打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想,或許他這一生,快要走到頭了。
他這一生命賤,丟了命也並不覺得可惜。只是生命最後的關頭,他莫名想起若嫣,他想,她若看到他死了,會不會難過。想到可能會害她難過,他突然有點不想死了。
那個時候,他活下去的全部動力,就是不要讓她太傷心。
後來,他聽說若嫣哭著去求了葉陽王后。就算葉陽王后對他沒有什麼感情,看到孫子傷成這副慘兮兮的樣子,多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找了個太醫來給他瞧病。
其間,若嫣寸步不離守著她,給他取藥、煎藥,再一勺勺地將藥喂入口中。他不退燒,她便守在冷宮裡不肯走。
他趕她去歇息,她不肯。看著她擔心自己而皺在一起的眉頭,他耍賴道:「你給我唱首歌吧,這樣我就不這麼難受了。」
她也不推託,張口就來:「春風渡,雨絲稠,新柳悠悠掛長枝,嬌花染新紅。」聲音婉轉,如黃鸝出谷般動聽。曲是舊曲,詞卻是新詞,她自己填的,她說,她一直嚮往能住在這樣有山有水的地方,時光慢慢,流水輕輕,船槳搖搖,聽雨賞花,便是一生。
唱完後,她滿眼期待地望著他問道:「好聽嗎?喜歡嗎?」她一向做事穩重,突然有這樣天真的一面,倒是讓人覺得可愛非常。
他故意逗她:「不好聽,不要唱了。」
她氣得抬手打他,他躲得狼狽:「喂,我還是個病人。」
她撇撇嘴:「你是我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人,哪那麼容易被搶回去。」
若嫣嘴上這樣說,手卻不忍心落在他身上。他那日是在她的歌聲中睡去的。他想,她的歌聲那樣好聽,好聽得傷口都不疼了。
後來,嫿陽夫人知道若嫣越級去見葉王後,有些氣憤,罰了她幾個板子,關了她三天禁閉。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秦子諾恨得將牙都快咬碎了,可是躺在病床上,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以前一直得過且過,也不覺得什麼。可今日他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念頭,他想,總有一天,他要讓命數把這些年虧欠了他的,悉數還回來。他要強大到可以保護她不再受無妄之災。
這是第一次,他心中有了對那個位置的覬覦。
三天後,若嫣一瘸一拐地來看他,他忍不住難過。那樣明媚的一個女子,為了自己,被折磨成了這個樣子。他以前也好奇過,他這樣一個落魄的人,怎麼值得她費這麼多的心,可是過於自卑,從未問過。
而這天,徘徊在心間許久的問題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若嫣的回答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若嫣說話的時候,抬眼看著天上的星星,目光卻不知道落在了哪裡。她本是名門小姐,大家閨秀,在跟著無崖子修行期間家族遭受無妄之災,迫於生計,投入秦宮為奴,一瞬間從枝頭的嬌花零落成泥,人人可欺。還好,她有種花這門手藝,深得嫿陽夫人喜歡,才沒被人欺負死。
所以今朝見他一個皇子過得這樣慘,她有些於心不忍。
或許是相似的經歷,慢慢讓兩顆心越貼越近。她來看他,他認真地聽她講史講詩;她忙時,他便偷偷溜到武場,去觀摩別的王子是怎樣習武的;月上柳梢頭,他在自己的冷宮中紮上稻草人,和著冷風和月光,一點點摸索那些招式。
漸漸地,他不再那麼弱小任誰都能欺負。他臉上有了自信的笑容,她再來看他,他就將學到的招式演示給她看,她開心,他便更開心。
他有時會央著她唱歌給他聽,她從來不端架子,說唱就唱,口中的小調從來沒有重樣。這是秦子諾最愜意的時刻了,晚上躺在房頂吹風,看著月亮,聽著若嫣的歌,總讓他忘記一天的疲憊,心中萬分安寧。
眼下的日子過得似乎過於順利了。從十三歲到十八歲,鮮有人欺負他,眼見著就到了可以出宮建府的年歲。
秋離莫名有些心驚。
若是事情順風順水地發展下去,秦子諾能娶若嫣為妻,他定會把她放在手中捧著、寵著,恩愛不相疑,哪至於如秋離之前所見,他絲毫不在意若嫣似的。若嫣也應該還有婉轉如黃鸝般的嗓音,哪至於成了近乎不能說話的啞巴。
赤言也有同樣的預感,見她揪心,故意逗她。他用摺扇在手心敲敲,道:「有位先知曾說,生活就是這樣,欲揚先抑,欲抑先揚,揚揚抑抑,才有意思。」
秋離:「哪位先知?」
赤言一副理所當然:「司命啊。」
秋離翻白眼:「他算什麼先知!」
「凡人的命格簿子都是他寫的,你說,咱們看的這段故事,他算不算得上是先知?」
秋離閉嘴。跟赤言鬥嘴,永遠不可能鬥贏。
轉折說來就來。
就在秦子諾出府的前一晚,宮中火光大作。毫無疑問,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畢竟,秦子諾再不濟也是個皇子,出宮建了府,便可以招攬門客,拉攏人脈了。這些年做過虧心事的人,總是怕因果報應的,於是想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火從秦子諾住的冷宮深處燒起來,火勢極旺,前門還被人用柴火封死了,任宮人潑了十幾盆水進去,也不見澆出一條生路來。
他被燻暈在濃煙之中,失去了意識。昏迷中,他隱約聽到若嫣和嫿陽夫人的對話,他聽到若嫣說,她願為嫿陽夫人的細作,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若是他有了二心,便手刃了他。
他驚醒,衣襟被汗全部浸溼,才發現不過是一場噩夢。
他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新宅子中。宅子,是嫿陽夫人安置的,聽說,嫿陽夫人還給他指了個夫人,不日完婚。
他的美嬌娘,不是別人,正是若嫣。
他日日想起噩夢中若嫣要將他的頭顱獻給嫿陽夫人的事,夜裡便一身一身冷汗,睡不踏實。終於熬到大婚的日子,他自我安慰道,他一定是太想娶她,所以才會緊張到胡思亂想。
他一日一日挨,想著捱到娶她的那日,就該安心了。
別人敬新郎官的酒,他都沒捨得多喝,他要清醒地見到她,熬了十來年,終於熬到和她執手白頭,他怎麼捨得醉。
他要牽著她的手,告訴她,苦日子都過去了,柳暗花明了。他會為了她,闖出一片天,他要庇護她一生無憂,一世安康。
然而,洞房內,掀起蓋頭,他望見她眉眼如畫,一雙清澈的眸子卻如古潭清冷,不帶絲毫溫度。他被她的眼神冰得愣了一下,試著喊了一聲「阿嫣」。
若嫣很少染紅唇,今日化了濃妝,嘴唇紅得有些刺眼。她嘴角笑意如花綻放,卻莫名讓人看了悲涼:「平陽君。」
她聲音喑啞,嚇了他一跳,彷彿一夜之間她的嗓子就廢了,連發出的音節都有些破碎。
他疑惑:「阿嫣,你的嗓子……」
不待他說完,便被她打斷:「不干你的事。」
她開口疏離,聽得他半晌回不過神。
她冷冷開口:「既然我們今後便捆在一條船上了,有些醜話,還是講在前面好。」她頓了一下,「我從小對你好,不過看準了你成年便能出宮。我不想在宮裡和別人鉤心鬥角,浮生短短,我只求安穩,利用了你,很是對不住。不過,我也救了你一命,咱們就兩清吧,我終究是嫿陽夫人宮中出來的人。從今後,你走陽關道,我走獨木橋,道不同,不相為謀。」
若嫣的話,仿若一把鋼刀刺進他心底,他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可又該是怎樣的,他也說不清楚。他只覺得心中隱隱作疼,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好喚她的名字。
「阿嫣……」一句話,就那樣生生凝在半空,凍結成冰。他覺得,今晚的若嫣,比他那日在噩夢裡見到的還要可怕。
若嫣起身,紅色的喜袍垂下,鋪了滿地。她徑直向外走去,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以後,我都去書房睡。」
秦子諾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心寒得讓他手腳冰涼,牙關也不住地顫抖,一句話在唇齒之間纏繞了許久,終究還是問出了口:「是不是,若有一天,我和嫿陽夫人起了衝突,你會毫不猶疑地提著我的項上人頭去投誠?」
若嫣的身影僵了一下,她沉默了良久,長嘆一口氣,不悲不喜,嘴角扯出叫人看不懂的笑:「我本還掂量著這樣傷感情的話要怎麼說出口才好,不過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用瞞你了。」
秦子諾抓著她的手一下子便僵在了空中。
「是的,嫿陽夫人是我的主子。」硃紅雙唇輕啟,聲音沒有起伏,「我以監視你作為交換條件,獲得了出宮的自由。」
若嫣話說得這樣露骨,真叫他沒法接。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秦子諾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慘白得讓看到的人都心疼。只可惜,若嫣背對著他,看不到。
赤言在一旁閒不住地咂咂嘴:「嘖嘖,這女子,心也是夠狠的。」
秋離站在一旁看著,無法想象秦子諾此刻的心該有多冷。她忍不住想,如果若嫣能看到秦子諾面如死灰的表情,會不會有些心疼,會不會說話就不這樣傷人,他們便也不會像日後那樣形同陌路。
可缺的就是這個「如果」。沒有如果,沒有當初。
有些事情,如同箭在弦上,一旦發動,便再沒有回頭的可能。紹若嫣和秦子諾就如同兩支射往不同方向的箭,從此命運軌跡再無交纏。
外面流言傳出,平陽君大婚當夜嫌棄娘子身份低微,摔門便出,從此不曾有一夜宿在西苑,整日流連花叢,小妾納了不少。
那些羨慕華成夫人的流言,漸漸轉了風向,原來人人都說紹若嫣是個好命的,丫鬟嫁了皇子當夫人;現在人人都說,飛上枝頭的麻雀,也是家雀罷了,註定沒有當鳳凰的命,還要守著活寡,讓人心疼。
不論怎樣的流言,若嫣都只在後院裡侍弄她的花,安然自若。他,不過聽他的曲,納他的妾,處在流言中心的二人,倒是比市井中人過得還要悠然自在。
日子就這樣,一晃到了今日。
秦子諾在瘟疫中高燒不退,不知怎的,就將這些過往全都想了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被打得半死,哄著若嫣給他唱歌,她那家鄉小調,聽著便讓人覺得心安,彷彿世間再無洪水猛獸能傷他分毫。
他流連戲樓,戲子們個個人比花嬌,外人說他好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歡的從來都不是她們的貌,而是她們給他唱那首歌兒:「春風渡,雨絲稠,新柳悠悠掛長枝,嬌花染新紅。」那首在他落魄時,陪伴了他整個童年的歌曲。
於是,他近乎瘋狂地將每一個能將這首歌唱得好聽的戲子納進門。只可惜,不論誰唱,都不再給他那樣心安的感覺。
或許是病得太重,恍惚間,他似乎又聽到那首小調:「春風渡,雨絲稠,新柳悠悠掛長枝,嬌花染新紅。」聲音雖不甜美,還有些喑啞、破碎,可是聽在秦子諾耳中,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仿若天籟之音,讓他卸下心防。
這首小調,給了他力量,他似乎去鬼門關走了一遭,在烏黑的奈何橋畔聽到了這曲子,便將孟婆湯拋了,朝那盛湯老人拱拱手,抱歉道:「我在世間還有些留戀的人,回頭再來和孟婆敘舊。」
忽而,漆黑的天邊好像被烏雲扯出一道口子,金光射了進來,他的眼睛適應了許久面前的光線,才看出來,這是他的臥房。
陽光透過窗欞,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中浮浮沉沉的灰塵,那麼清晰。
他想轉身,卻見床邊趴了一個人。他一動,她便也跟著醒了。
正是若嫣。
她迷迷糊糊地醒來,見他醒了,一時間出神,眼睛睜得老大,裡面是驚喜、驚訝還是別的什麼,太複雜,他看不懂。隨後,她似乎想起什麼,隨意綰起髮髻,淺淺一笑:「沒死就好,那我走了。」說罷,她就起身出門,只留下一個背影給他。
後來,他還是從丫鬟口中聽說,他重病不省人事,家中姬妾怕被瘟疫傳染,沒有一個肯近前伺候的,唯有華成夫人衣不解帶地在病床前照顧他。大夫說可能藥石無用了,她卻還不肯放棄,日日抓藥來煎,夜裡,便唱小調給他聽,雖然聲音啞,可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好聽。
聽說她關心他,他有些開心,在街上買了一口酥帶去西苑找她。他還記得,小時她最愛吃一口酥。第一次她從廚房偷東西出來給他吃,帶的就是這個一口酥。她目光炯炯地把酥遞到他嘴邊說「快嚐嚐好不好吃」,一邊說,一邊不自知地舔了舔嘴角。
他摸摸手中的一口酥,有一句話壓在心口。他想問問她,他重病時她去照顧,是不是因為在乎他,就算她從前沒有對他動過心,那之後呢,他們有沒有在一起好好過日子的可能呢?
秦子諾一隻腳踏進西苑的時候,若嫣正在侍弄窗邊的牡丹,正紅色的牡丹開得似火。若嫣見他進門,大方地笑笑,聲音喑啞但不帶半分卑怯道:「我今日方曬好的玫瑰茶,要不要嚐嚐?」
他接過茶,只覺香氣撲鼻,這一撲,那滿腹話語便被撲得不知從哪兒說起才好。琢磨間,只見她擺弄著桌子上的茶碗,漫不經心道:「前幾日照顧公子的事情,公子也不必要放在心上,總歸我擔了平陽君夫人的名號,和院外的那些鶯鶯燕燕不一樣。夫妻二人,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我去照顧公子,不過是為自己謀個好前程。」
秦子諾一杯茶沒喝完,一句話沒問出口,又被擠對得撩了簾子氣呼呼地出了西苑。買的一盒酥,也被他全都扔在了地上。
若嫣的這張嘴太尖利,他完全不是對手,還沒開口便敗下陣來。
她總是什麼都不用問就看透他在想什麼。她對他了若指掌,可他對她一無所知。
秦子諾記憶中沒有的那些畫面,秋離看得到。
那天,秦子諾走後,若嫣蹲在地上,親手將摔碎的了一口酥一片一片地撿起來,像捧著珍寶,放在手心裡,小心地捏了一片放進嘴裡,甜甜的酥餅入口,眼淚卻下來了。
秦子諾不知道為什麼若嫣如黃鸝般的嗓子會喑啞至今,秋離知道。
秦子諾出宮的前一日,冷宮火光沖天,宮中一時流言四起,說看到秦子諾被房梁砸中,已經暈倒在火光之中,救也沒用。這樣的流言一齣,眾人救火的勁頭,便弱了下去。
只有若嫣不肯信。
她說不動別人救火,只好心一橫,扯了塊披風罩在身上,捧起一盆水兜頭澆下,衝進了火勢洶洶的冷宮。
秦子諾已然昏倒在院中,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背起秦子諾一路衝出火場。可惜,出來前她的衣領上落了顆火星,很快便燒了起來,她揹著他,分不出手去撲火,只能忍著痛先衝出來,等她在地上打滾兒撲滅火時,整個左肩和脖頸的肌膚,已經模糊一片,看不得了。
若嫣的嗓子,便是廢在這裡。
憑藉著驚人的毅力,若嫣將昏迷不醒的秦子諾拖到嫿陽夫人面前,跪下為他求情,希望嫿陽夫人請大夫來醫治他。
那時她的嗓音已經喑啞到難以分辨出口的是怎樣的音節,她還是忍著劇痛求嫿陽夫人。
嫿陽夫人雖不是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但也是樂見其成的。畢竟,她現在雖沒有子嗣,若是有了子嗣,也是要在眾多王子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對手能少一個是一個,她沒必要阻攔。
面對若嫣的求情,嫿陽夫人不動聲色,悠然地抿著茶,身邊的婢女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扇著扇子,若嫣急得磕頭額角磕出了血:「夫人就算行行善,不是為了公子諾,也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
「嘭」的一聲,嫿陽夫人將茶杯磕在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若嫣,帶著些許狡黠和殺氣,叫人看不出來她究竟在想什麼。
空氣安靜得讓人害怕,他二人的生死便在嫿陽夫人這一念之間。
若嫣知道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太子今年五十有一,莫說夫人現在還沒有子嗣,就算有,年紀這樣小,也不可能封王太孫。別家的王子母親都還健在,可公子諾不一樣,夫人不如做了這個順水人情,也為自己將來鋪路。」
嫿陽夫人眉頭輕挑。
沒有子嗣,這是她的心病。憑她的身份,憑著太子的寵愛,若是她能有個血脈,那大嬴國的太后她當定了。只是,這些年她的肚子一直沒訊息,說她心中不愁,那是假的。她身邊的婢女都知道無後是嫿陽夫人的忌諱,沒有哪個不怕死的敢和夫人提這樁事。
偏生若嫣膽子大,今日敢將這番話挑明瞭說。可嫿陽夫人不傻,公子諾受了這多年的欺凌,對嫿陽夫人這個當家主母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這樣一個人,又怎麼好收為己用呢?
嫿陽夫人轉著小指上長長的金色指甲套,並不言語。
若嫣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阿嫣願為夫人犬馬,在公子諾身邊將他的一舉一動彙報夫人,若他有二心,阿嫣一定替夫人清理門戶。」
嫿陽夫人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意,聲音軟軟綿綿,聽著是極溫柔的,可又透著些徹骨的寒意:「怎麼個清理門戶法?」
若嫣沉了臉:「阿嫣願手刃之,提公子諾之頭顱來請罪。」
終於,嫿陽夫人笑了,她著人請了太醫,好生將公子諾調養好了,又選了處宅子,將人送了進去,還親自請了太子下旨,將若嫣指給秦子諾做了夫人。
宮中一下子炸開了鍋。再不濟,秦子諾也是個王子,抬個丫鬟做妾了不得了,怎能做夫人?一時間,後宮議論紛紛,有些丫鬟羨慕若嫣好命,有些則嚼著舌根,說公子諾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宮建府,卻又被指了個丫鬟當夫人,想必這輩子別想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
若嫣便是在這些流言蜚語中換了紅妝。她披了蓋頭坐在床邊等人引她上轎,先等來的不是新郎,而是嫿陽夫人。
嫿陽夫人不掩來意,她救了秦子諾一命,也不是白救的,她終究不是心善的菩薩,若嫣父母皆亡,這樣沒有把柄握在手裡的人,她用著也不放心。
於是,一顆藥丸,便在若嫣大婚這日送到了她面前。從此,她的命便掌握在嫿陽夫人手中,若每月討不到嫿陽夫人的解藥,她便會一命嗚呼。
鑼鼓喧天,沒有祝福,沒有家人,陪若嫣出嫁的,唯有一顆入喉毒藥。
紅蓋頭遮住了兩行清淚。
若嫣曾說:「寵而不愛,非我所求。」
她求的是什麼呢?不過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她經歷了那麼多起起落落,知道最珍貴的,就是那能牽手白頭的人。她跟著無崖子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她的師姐們皆學有所成,開口家國天下,頭頭是道。唯有她,師父誇她聰明,但她心思從未用在讀書上。
是,她對那些合縱連橫的策略半分不感興趣,得了閒,便偷戲本子來看。她想,人生大幸莫不是得一合心意的人,神仙眷侶般不理世事地過完後半生。
可是,她從吞下嫿陽夫人遞過的毒藥開始,便失去了這個資格。
當命不屬於自己的時候,又有什麼資格說愛呢?
那日,秦子諾問若嫣:「那你想求什麼?」
她沒有說話。
只因為從出嫁這日開始,她所求的,不過是求而不得罷了。
她知道他有心覬覦那個位置,這麼多年他的努力,她都看在眼裡。他貪戀美色,流連花叢,只不過是障眼法。他作為新貴,沒有根基,自然不能太惹眼。但背地裡,他日日努力讀書、習武,經營權勢。她不忍他的付出付諸東流,卻擺脫不了嫿陽夫人眼線的身份,只好裝作不愛他,將他推得遠遠的。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她愛他至深,所以寧願委屈自己,來成全他的抱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