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羽一早便起來梳妝,她穿上大紅喜袍,這喜袍是入宮時照她身形裁的,可是因為這幾個月她過度消瘦,現已大如布袋,在她身上隨風搖曳。清羽眯眼看著朝霞的方向,心跳得很快。今夜暮色降臨之時,她和公子艱,只會有一人活著。
朝霞紅似火,將半邊天暈染開來,彷彿預示著什麼。
不多時,公子艱手下計程車兵,便領她去天台祭天。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很快,祭天台上,只有她、公子艱和他手下四名親信。餘下的人,皆在臺下仰望他們。
公子艱在祭臺前跪下,合上雙目,準備祈禱。清羽將眼睜開一條縫,微風拂過她的面龐,吹亂她的髮絲,但是她不敢眨眼。她盯著公子艱彎腰磕頭的那個瞬間,認準機會,拔下頭上的金釵,衝著公子艱刺去。她手快,公子艱的護衛手更快,還不等她的金釵碰到他,便被護衛發現,一瞬間四把明晃晃的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然後,對面人的血,濺了她一臉。
是趙相。他雖沒有登上祭臺的資格,但他可以偽裝成清羽的家丁站在祭天隊伍的最前列,趁四名守衛借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之時,從臺下一躍而起,手起刀落砍下了公子艱的頭顱。
公子艱身死,場面一時失控,她的雙腿還有些發軟。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祭臺上跑下來的,只記得祭臺上打殺聲震天響,趙相護著她從祭臺上一路殺下來,不多久兩人身上便皆是血跡斑斑。
清羽肩上中了一箭,疼得她幾乎暈厥過去。就算身邊有趙相的攙扶,她也幾乎無法站立。混戰中,突然城門大開,她看到了為首那個騎在馬上奔騰而來的少年,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祝融惲竟真的跟她心有靈犀,在同一刻動手。此刻,清羽覺得,就算受再多的傷,都不痛了。
她看著他一路向自己衝來,心中盛滿歡喜。馬背上的人堅定自信的眼神,勢不可當。那刻,她忽然明白,她想要這個人坐上王位,她想要看他一統江山,因為她,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愛上他無論什麼時候都堅定、自信的眼神。
為了他眼中的自信和堅定,她可以豁出自己的性命。
後來,清羽因為受傷過重,昏迷過去。在她昏睡時,天地易主。
公子惲登上荊王之位,等她醒來便聽聞,荊王惲為她裁了嫁衣,要娶她過門,就在明日。
清羽欣喜地讓喜娘幫她梳妝,她最近消瘦氣色不好,他都沒有見過她最美的樣子。兩年多以前,她同他在首飾店中相遇,那時,她正值豆蔻年華,只可惜戴著面紗,他沒看到她。後來,她去他家串門,她躲在柱子後面看他,他依舊沒看到她。
如今,她終於可以與他舉案齊眉,她想,她一定要問問他,是否能猜到,她便是兩年前那個同他鬥詩,後來他滿城找,卻沒找到的姑娘。
她特意叮囑喜娘,將臉上的妝施得厚重些,她不喜歡濃妝豔抹,只是擔心自己現在不夠好看,她想將最美的一面給他看。
清羽滿心歡喜地上了花轎,喜娘幫她蓋上蓋頭。喜娘從小看著她長大,有如乳母的情分,她不知道,為什麼喜娘看著興沖沖的她,眼底有一抹她不懂的哀色。
她想,喜娘大概是捨不得她。於是她善解人意地安慰喜娘:「阿媽別傷心,清羽去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阿媽要為清羽開心才是。」
喜娘看著她欲言又止,嘆了嘆氣,還是緊緊握住她的手,囑咐了一句:「進了宮,萬事小心,照顧好自己。」
說完這句,蓋頭便放了下來。清羽眼前倏地暗了下去,但她並不害怕。她是要去喜歡的人身邊,路再黑、再長,她也不害怕。
鑼鼓喧天中,清羽從鄭府被人抬進了王宮。
她滿心歡喜地在轎子中等待著,等待她的心上人揭開她的蓋頭,將光明和美好帶給她。
等待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未知的漆黑,而在這片漆黑中,清羽不知道的那些回憶片段,一一在秋離面前展開。
祝融惲祭天稱王,鄭氏扶持有功,她的兄長被擢為護國將軍,領二十萬兵馬。鄭氏還希望再出一個皇后,先荊王早有意許清羽後位,清羽的父兄自然提出要讓清羽做王后,卻被祝融惲駁回。
大殿上那般空曠,空曠到祝融惲說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他說:「公子艱已娶清羽為後,那孤任新帝,又怎可立自己嫂嫂為後?孤願與鄭氏結兩姓之好,只是人選,需要再斟酌。」言下之意,是娶清雲過門。
這番話,還好清羽沒有聽到。這話落在秋離這個外人耳中,都要替她疼,何況是剛從刀尖上撿回性命的清羽。她勞心勞力了五個月,瘦得脫了相,幫他爭回王位,她一心一意地喜歡他,他卻因為他哥哥曾揚言要娶她,便嫌她名聲不好,要換人。
雙方僵持不下,在朝堂上爭了一天,祝融惲勢弱,最終同意娶清羽過門。
這一切,清羽並不知道,她醒來,聽到的訊息便是,荊王要娶她過門了。
屋外婚禮的熱鬧喧譁離她很遠。她一人坐在床尾,等著他掀蓋頭。
屋內很靜,更漏窸窸窣窣的聲音暗示著時間的流逝,清羽緊張得手心出了汗。
清羽也不明白自己在緊張什麼,刺殺公子艱的那天,她也沒有這樣緊張。
她想,他會主動同自己說話嗎?若是他不說話,她第一句話又應該說什麼呢?
你好?太俗套。
你來了?太傻氣。
她思前想後,心裡揣著一句「我喜歡你很久了」,卻不知道應該什麼時候說出口才合適。
要不,就說那句她寫下的情詩:「山無陵,天地和,乃敢與君絕。」
她要與他白頭偕老,此生,或喜或悲,是福是禍,她都是要陪著他的。
不待她理清思路,門便被人推開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臉上卻努力攢出了鎮定的微笑。
她模樣生得很美,笑起來的樣子更美,尤其是今日化了這樣美豔的妝,又是從心底生出來的笑容,她想,她有把握他會喜歡上她。
畢竟當年,他曾經看著她的笑容,不小心失了神。
還不等她的思緒整理完畢,頭上的蓋頭便被人近乎粗暴地一把拽下,蓋頭摘下後清羽對上的,是一張冷冰冰的臉。她完全不曾預料到對上祝融惲這樣的神情,以至於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祝融惲的聲音也是冷冰冰的:「終於成了王后,你可滿意?」
她不知他是何意:「嗯?」
他眼中似乎有怒氣:「若不是為了能早日封清云為妃,孤怎會妥協,這麼快娶你入門?」
她還是一頭霧水。
祝融惲轉身拂袖出門,窗外的月光在屋內碎了一地,冷風吹進來,刀一般刮在她臉上,先前祭臺上留下的傷口還隱隱作痛,痛得她靈臺有些混沌,思量著他方才的話。
變故來得太快,她還沒回過神,不清楚他方才說了什麼,他要娶清雲?可是清雲明明有了身孕……
腦海中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可不待她想清楚,便聽殿外小廝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報,清雲被清羽的貼身丫頭撞倒,跌入水池之中,早產了。
她手腳有些發涼,拖著疲累的身子從床上掙扎著爬起來,一口氣跑到清雲的產房門口,產婆將她攔在門口不讓她進去:「新娘子大婚之日不能進產房,見了血不吉利。」
清羽擔心妹妹安危,使勁向裡面張望,無奈產婆攔得緊,她進不去,只好問:「清雲怎麼樣了?」
產婆臉色有些不好看:「大人孩子只能保一個。」
清羽本想說保大人,可是記起妹妹入宮前的囑託,便生生將要出口的話嚥了下去,轉而道:「保孩子。」
話音剛落,便被身後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打斷:「保大人!」
她回頭,來人不是祝融惲又是哪個?呵,他身上還穿著和她成親的喜袍便急匆匆地趕來,臉上的焦急之色難以掩飾。方才在屋中來不及想明白的事情清羽突然有了頭緒,原來妹妹的心上人,也是自己的心上人。
只可惜,整個荊王宮的太醫在產房進進出出忙碌一整晚,大人終究沒保住。
清雲的血染紅了整個房間,祝融惲不顧手下人阻攔衝進了產房,跪在那片血紅中,緊緊握住清雲的手,他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懷中暖著,彷彿這樣便能阻止眼前人離開。
清羽呆立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想不明白祝融惲是何時愛上清雲的,但是她看著祝融惲跪在清雲的房間失聲痛哭,便明白,祝融惲有多愛清雲。
定然是愛已經深入骨髓,所以他才會兩腿脫力直接跪倒在床邊,將一身是血已經斷氣的清雲抱入懷中,身邊的人怎麼勸,他都不肯鬆手。
心中有一個地方細細密密地疼,清羽想,若是死的人是自己呢,他會傷心嗎?太醫說她那一箭傷得很重,若不是她意志力強,大概就回不來了。
天快亮時,祝融惲終於搖搖晃晃從清雲房中走出,滿身的血跡,彷彿地獄來的修羅,他赤紅著雙目看著她,眼裡有清晰的恨意,看得清羽渾身發涼。大概,他對清雲的愛有多深,對清羽的恨便有多深。他路過清羽身邊的時候,聲音冰冷,問:「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清羽身子一震,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忽而被無力感包圍,後悔她活下來,要是在祭臺上被那一箭射死了,或許他會少討厭自己一些。
她終於悟了,原來他從未喜歡過她。是啊,他從未說過喜歡她,她憑什麼認定他會歡天喜地地迎娶她?難道只是因為一年多前,他們在金釵店有過一面之緣?
這樣的理由,她現在想想都覺得好笑。真的好笑。
聰慧如清羽,不會不懷疑那天清雲的死因。只是,祝融惲盛怒之下將她的丫鬟都殺瞭解氣,她著實無從查起。
後來,清羽從隻言片語中瞭解到那日朝堂上祝融惲和他父兄關於鄭氏立誰為後的爭執,又聽說兄長為此事對清雲很是不滿。
她知道兄長向來不喜歡清雲,若說他為了護著自己做出了什麼事,也不是不可能。總歸,清雲的死,與鄭氏脫不了干係。而她作為鄭氏嫡女,清羽嘆氣,祝融惲恨她,也不算恨錯了人。
祝融惲因為失去心愛的女子,打擊過重,從此一蹶不振,無心政事。每日上朝不過做做樣子,不甚用心,作了很多荒唐的決定,如他自願降低身份向大齊示好,甘願傾荊國之力為大齊馬前卒,引起了朝臣的一致不滿;名士白裡曦來投奔,他卻因為白裡曦長得醜,便讓人家去放牛;心眼極小,大將子玉只打了一場敗仗,就被他賜死了。
此番事故接連而出,大臣們坐不住了,以鄭氏為首的百官上書讓荊王放權,祝融惲也不含糊,將所有奏摺丟給清羽來批閱。
她父親是朝中太傅,兄長手握十萬大軍,想來,沒有別人比她更適合做此事。
如此,便是四年。
她日日埋頭政務,他夜夜買醉,兩人互不寒暄,互不打擾,也算是過了些和平的時光。
其間唯一的插曲,便是她爹爹將遠房表妹鄭瞀送到她身邊伺候。瞀兒進宮正是清羽剛當上王后那年的嚴冬。那日天氣好,連陰了好幾日的天突然放晴,正午的陽光暖融融,清羽批閱了一早上奏章有些疲乏,便捧著暖爐,躺在後院的搖椅上,看著湖中的波光粼粼,悠閒地曬著太陽。
瞀兒穿著桃紅色的小夾襖,圓嫩嫩的小臉,青春灼人。清羽瞥了她一眼,便知道父兄的用心,只好苦笑。她這些日子實在是不得寵,讓家族一起跟著發愁。
她起身打量眼前的表妹,隱約想起小時來家中做客時,她同清雲走得很近。見小姑娘低著頭微微發抖的樣子,清羽眉頭微挑:「你怕我?」
瞀兒偷偷抬眼看了她,又迅速低下頭,微不可見地輕輕點了點。
清羽眉頭再挑:「哦?為何?清雲沒同你說過我是怎樣的人?」
瞀兒臉色微微變了變,低頭不語。清羽心頭一緊,還是拿捏著語氣:「說來聽聽,總歸你以後要在我手下做事,有事瞞著我可不好。」
瞀兒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聲音帶著幾絲顫抖:「瞀兒不敢有所隱瞞。清雲姐姐說王后是個厲害的角色,不易相處,明面上對人好,背後裡會捅人刀子。瞀兒是個沒什麼心眼兒的,在王后身邊肯定是活不過三天的,還請王后娘娘高抬貴手,讓瞀兒回家吧。」
清羽的表情未變分毫,手上的暖爐卻不小心掉在地上,應聲而碎。
原來,她真心相待的妹妹,是這樣想她的。
身邊的小丫鬟想將那個暖爐拾起,她們知道那是清羽從孃家帶來的暖手爐,她很是喜歡。然而丫鬟蹲下剛要動手,聽見頭頂上的人喜怒不明地悠悠道:「壞了便扔了吧,有些東西,終究是留不住的。」
清羽還是將瞀兒留在了身邊,那是她父兄的決定,她無權置喙。
後來,她又從瞀兒的隻言片語中瞭解到,清雲一直以來是很不甘心做個庶女的,她一直不喜歡自己庶女的身份,還曾在入宮後,託瞀兒幫她從宮外請產婆入宮。按理說,宮內到了日子,都會請產婆來接生。提前尋找產婆,就說明,清雲早就想好了要早產。
或許清雲也聽說了朝堂上父兄的爭執,料想家族已經對自己動了殺念,便用了這樣一招釜底抽薪,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讓自己的孩子成了祝融惲的心頭肉,祝融惲不得不好生疼愛著。
清羽想通這一切時,正在用金雕的假指甲撥弄著桌上的香爐,香爐明明滅滅,她的心也跟著浮浮沉沉。她曾想寫封信,將自己收集到的證據都呈給祝融惲,證明不是自己下手害死清雲的,可是動了筆後又作罷,將一封寫好的信好生收好壓在箱底,因為她明白,若是面對一個活人,她總是有機會做得比她好的,可是,清雲已死,她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撼動清雲在祝融惲心中的位置。
而且她如此心高,又怎麼會放下身段去跟一個死人比高低。
她只好作罷。只是可惜,祝融惲認定是她害死了清雲,她還沒有來得及對他說那句喜歡,已經永遠失去了說出口的資格。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荊五十八年。
荊王去陵墓祭奠雲夫人,途中遭了埋伏,行蹤失聯。正巧,齊國聯合其他八國派兵攻來。荊國幾位大將均被牽制,城內虛空,唯有兩萬禁軍。
攻城之圍何解,一下子難倒了荊國上下。臨政殿中,幾位肱骨大臣商量退敵之策無果,吵成一團。清羽坐在臨政殿的側位之上聽著眾人爭吵,有些頭疼。四年的時光褪去了她眼底小女生才有的緊張與不安,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畢竟,戰國局勢紛亂,世族權力紛爭複雜,若是沒有她的鐵腕,荊國也不會如現在這樣繁榮。
最後,令尹子文提議要她借荊王的名義,調鄭氏十萬大軍回援救楚。她與鄭氏同氣連枝,定不會對她的求救置之不理。子文深受荊王信任,此提議一齣一呼百應,所有眼睛都落在了鄭清羽身上,只等她作決定。
是夜,月明星稀,一騎快馬藉著夜色的掩護,從楚城東離開。
馬蹄疾馳,馬背上的人正是鄭清羽。冷風颳在她臉上,疼得她的神智無比清醒。出宮上馬前的一幕,一遍遍在她眼前回演。
上馬前,瞀兒問她:「令尹大人既然有了好法子,為何王后還要走?此去兇險,王后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清羽不語。她有百轉千回的心思,卻不知如何講起。
子文忠心耿耿,她絕不懷疑。只是鄭氏本就兵權獨攬,功高蓋主,幸而一直忠心耿耿,聽命於王室而倖免遭殃。雁門關離都城只一門之隔,若是十萬大軍聽她指揮圍困雁門關,豈不是日後想要造反就能造反嗎?那祝融惲的王位,以後豈還坐得穩?
若是這樣,那祝融惲,又怎還會留她鄭氏活口?
她瞭解祝融惲。世人說他是個無能的王,只是因為,他的計較,世人看不懂。向強國大齊示好,並不是他目光短淺、好逸惡勞,只是中原已被割據,若想佔地盤,在齊國的授意下攻打,才是更安全的。
白裡曦有治世之才,祝融惲讓他去放牛,還被嬴國用五張羊皮便換走,並不是他不識人,而是他知道沒有世族撐腰的白裡曦不可能在荊國立穩腳跟,所以還不如送他去嬴國,等嬴國強盛了,便可牽制大齊,解荊國之危。
城濮之戰失敗,他逼大將子玉自刎,並不是昏庸,而是他削弱世族必須的一步。他四年不理朝政,看似無能,實則以退為進。
荊國大族掌權,王權岌岌可危,而祝融惲要做的,就是先穩固王權,再取而代之。他這樣處心積慮、步步為營,作為第一大世族鄭氏代表人的她,與他有殺妻之仇,怎麼能不驚心?
她初聽到訊息時,她便懷疑祝融惲一早便知道八國有出兵的計劃,而他非要在此時出宮祭奠雲夫人,只不過是要安排一個陷阱。他就等她挪用兵符好將她治罪。即使她一直不出手,真到危急時刻他也會回來。他擅長揣測人心,他只是賭她不會袖手旁觀罷了。
她心煩意亂時,有過猶豫,也曾拿不定主意,而現在的冷風將她的思緒整理得無比清楚—是的,她不可能袖手旁觀。
他太瞭解她的軟肋。
荊國有她的親人、她的家園、她的子民,她賭不起,輸不起,因此明知可能是陷阱,她亦會跳進去。
這些小心思,她如何對別人講?告訴瞀兒這些不過是一個潑天豪賭,祝融惲賭上了一城百姓的安危,要她挪用兵符,好置鄭氏於死地?
她說不出口。
或許,她內心抱了一絲僥倖,只要她不說,這一切便不是祝融惲安排的陷阱,他便沒有費盡心思地想要她死。
她不願相信他這麼恨她,畢竟她那麼愛他,從第一眼見到他,便愛上了他。
破八國圍困之局,清羽只用兩步。第一步,她求了已經隱居的趙相出山,刺殺敵軍主帥,擾亂敵軍軍心,拖延時間。
第二步,她散佈謠言,說一切盡在荊王的掌握之中,一旦聯軍攻城,必定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因為她料想祝融惲不會真的拿全城人性命開玩笑,他不過在等待契機將聯軍一舉拿下,於是她用流言逼他提前現身。
五日後,大齊主帥被暗殺,八國軍心大亂,被兩萬禁衛軍打散,向城外潰逃,逃亡途中遇到荊王早在城外埋伏好的三萬士兵,此一戰,八國損失慘重。
這一盤棋,她每個子都下得精妙無比。只是,這場賭局,清羽作為贏的人沒有半分開心。
楚軍勝利的訊息傳來時,清羽正在院中賞月。夜風寒涼,瞀兒為她披上斗篷,她卻說不用。風雖涼,但比風更涼的,是她的心。
她對月嘆息,呵,他所有的算計,她都猜對了,不枉夫妻四年。
然而,夫妻四年,她願意將性命都給他,可他只想要她死。
荊王大敗八國的訊息傳遍楚宮上下的同時,清羽帶著瞀兒住進了清寒宮。
清寒宮是犯了錯的後宮女眷關禁閉的地方,宮人不解她的作為,可是也沒有誰敢攔她。荊王回宮後,聽聞王后在清寒宮之事,一語未發。
清寒宮地勢偏僻,因久無人住,連院中唯一的楊柳都枯死了,破敗得不適宜人居住。夜裡風涼,清寒宮顯得比別的地方更冷,一陣涼風吹來,秋離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元辰隨即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秋離有些羞赧地道謝,又問元辰道:「你懂得多,你說清羽明明立了功,為什麼還要搬去冷宮住?而且荊王知道了,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元辰清澈的眸子動了動,看得秋離心癢癢的,只聽耳邊他的聲音如清泉:「清羽是個聰明人。」
秋離好奇:「怎講?」
元辰低頭看著她,不想直接將答案戳破,於是循循善誘道:「荊王設這個局,目的就是置她全家於死地。現在不僅被她破了局,還讓她立了功,如果你是荊王,你怎麼想?」
秋離從來沒有過要害別人的心,所以沒有辦法將心比心想到害人不成會是什麼感受。只不過,她回憶了一下執夙原來坑她卻被白澤護住的情形,那個時候執夙好似氣得要將牙都咬掉了,變著法子地和她作對,於是她試探著回答:「會挺生氣的?可能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元辰笑笑:「孺子可教。」
所以清羽才先自罰去冷宮,躲開與他的正面交鋒。
想通了這一點,秋離一下子有些替清羽難過。其實秋離一直都挺替清羽難過的,只不過這次感覺兩個人有了類似的經歷,便更加惺惺相惜。秋離自己人生最難過的時光就是在西山學府裡日日被執夙欺負的時候,所以一結業她便逃也似的離開,再也沒有和執夙打過照面。
她好歹能逃開執夙,可是清羽呢?欺負她的那個人,是她全心全意愛著,逃不開也躲不掉的夫君啊。
秋離覺得清羽實在是有點可憐,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元辰側頭看她,溫柔地問:「怎麼嘆氣了,是不是以前也被人辜負過,觸景生情?」
秋離的眼睛猛地睜大:「你……你莫不是會讀心術?」
元辰指指秋離的眼睛:「都寫在眼睛裡了。方才整個人臉色都不對了,應當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秋離退後一步,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你厲害得有點可怕。」
元辰抬手幫她捋了一捋額前掉落的細發,動作輕柔認真得讓秋離心尖顫了顫。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嘴唇開開合合好似要說什麼,終是什麼都沒有說。
與人交往,他極有分寸。雖然想關心秋離,卻怕引起她的反感,於是轉頭看向前方:「且看下去吧。」
秋離低頭。她一顆心跳得不聽使喚。幼年時那些不靠譜的桃花經歷秋離時常拿出來吹噓,說自己好歹算得上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了。那時司卿就會笑她說:「你倒是想沾,你沾得上嗎?」
一句話便戳破了真相,雖然說少不經事時她喜歡了好幾個男子,但從沒有哪個又給她披衣,又給她撩發的。和元辰這樣的親密動作已經超過了她過去萬年中男女大防的界限,她卻不想拒絕。
秋離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有些懊惱,難道又犯了以前那個見藍衣男子就喜歡的毛病?
她偷偷側眼看了元辰一眼,只見他神情專注地看著前面,心裡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吃了蜜一樣甜,蜜從心底漾到嘴角,變成了一抹掩飾不住的微笑。
因著清寒宮位置偏僻,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清羽連夜請了一個大夫來宮中為她把脈。
秋離離得遠,聽不太清楚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只見沈大夫對她搖搖頭,隻言片語傳來:「王后受了風寒,寒氣侵入心脈,想必一年,最多一年半,便會……」說到一半,沈大夫便不忍說下去了。
清羽苦笑。命運對她,果然不夠仁慈。
瞀兒撲通一聲跪在清羽身前:「瞀兒請求王后珍惜自己的身子,那些政治上的事情,王后就不要再想了,好好歇歇,調養調養身子。」
清羽只是輕輕一笑:「政治上的事情,哪裡是我說不想就能不想的。到時候身子調養好了,鄭氏沒了,你我都沒命了,荊國,也不知道在哪兒了。」
年少時,清羽不懂無崖子為何會用那種略帶惋惜的眼神看著她,叮囑她「情深而不壽,慧極則必傷,你日後行事,盡力便好,莫要強求」。
想必,他已經一眼看穿了她的命運。
她與祝融惲大婚那日,清雲去世,祝融惲以夫人之禮葬清雲,喪禮一應事宜,全是她一手操辦,喪禮辦了七日,第八日,祝融惲抱著清雲的骨灰向祖墳出發,而她,累暈在王宮之中,高燒三日不退。
她的病來勢洶洶,宮中的太醫說,她與公子艱周旋耗費了太多的心力,刺殺那日她又重傷未愈,一直操勞至今,以至於現在身子千瘡百孔,已經如一棵枯柳。若是好好將養,還能活個十來年,若是太過勞心勞力,不過五年,便會心力衰竭而亡。
好好將養,說得輕巧。世家鬥爭紛亂,家中需要她這個王后撐腰,她怎麼能不為家族出一分力;戰國紛亂,荊國好不容易才在列國站穩了腳跟,她怎麼能不為家國百姓,再出一分力。
即使出的這分力,要搭上她的性命。
人生在世,珍視的東西不同。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愁。無崖子懂她無法袖手旁觀,所以才會那樣惋惜地說「盡力便好,莫要強求」。
慧極必傷,一語成讖。
這也是她最終的歸宿。
清羽搬入寒清宮的第三日夜晚,祝融惲終於來看她。
燈火昏暗,祝融惲站在殿門口,隔著重重破敗的紗簾居高臨下地凝視她,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的臉隱沒在陰影中,聲音也不帶絲毫溫度:「王后好手段,不過三天,滿朝文武皆上書請願要寡人將王后接回宮中。」
清羽捧著竹簡坐在矮桌旁,眼睛不曾離開書簡半分,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是喜是悲:「曲平原大人在召陵與大齊國使者懇談三日未果,難道大王今日前來,不是為了此事?」
祝融惲一時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輕咳一聲:「是又如何?」
清羽輕笑,仍不抬頭看他:「不如何。」說罷伸手挑挑眼前的燈芯,纖纖素手,細弱得不成樣子,語氣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妾有一計,只不過大王不會答應,不說也罷。」
祝融惲一愣,啞於她今日的坦率,覺得今日的她與往日有些不同,但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同,他沉吟半晌,終於將端著的架子放下來,幾步踱到她身邊坐下,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王后但說無妨。」
清羽將書簡放在桌子上,目光落在祝融惲推來的茶盞上,愣了愣。她入宮五年,與他對坐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提他為她沏茶,不由得苦笑,看來這次的會盟,對他來說,著實重要。
將茶放在手心中暖暖,清羽指尖蘸了一點茶水,在桌子上畫了一張地圖:「齊南荊北,整個交界線都相鄰,大齊不肯鬆口議和,究其原因還是忌憚荊國在北邊佈防的兵力。現在的大齊,沒有用武力壓制荊國的實力,唯一能做的,不過是抑制荊國北擴。」清羽的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可是北擴與否,空口無憑,大齊國君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籌碼。」
說罷,清羽抬頭,祝融惲正有些愣地望著她,她有一瞬出神。六年前,在首飾店中,就是這雙眼睛和她對望;五年前,在祝融惲的府邸中,便是這雙眼睛閃著自信的光芒。
好似這四年的歲月不曾有過,他們還是青蔥少年,她還是那個愛慕著他的小姑娘。手邊的蠟燭突然爆響,「啪」的一聲將她從回憶中拽出,她凝了凝神繼續道:「這個籌碼,若是不夠分量,大齊國君定不會讓步,為今之計。」她頓了一下,其實祝融惲這樣聰明,早就想到了,只是他不願意而已,「為今之計,唯有送質子去齊國,才能定齊國國君之心。」
「放肆!」祝融惲的反應果如她所料,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大聲喝道,「寡人就商宸這一個兒子,待寡人百年之後,還要傳位給他,你休要打他的主意!」
清羽面上表情分毫不變。商宸是清雲的孩子,也是祝融惲唯一的兒子,若祝融惲捨得送兒子去齊國,今夜也不會站在她面前了。
她慘淡一笑,彷彿看穿一切似的輕聲道:「不用商宸去,我去。」
「你去?」祝融惲挑了挑眉,面容有一瞬愣怔,隨即又輕笑,「世人皆知荊王與王后不睦,齊國又怎會接受你做人質?」
清羽面容依舊是淡淡的:「可若是我腹中有大王的孩子,就另當別論了。」
祝融惲愣怔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突然欺身上來,將她壓在床邊,眼神中透出說不清的鄙夷,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如此想做我的女人,我成全你。」
清羽心中鈍痛,不著痕跡地將他推開,一向能繃住喜怒不外露的臉顯得有些慘白:「不用,只要大王和臣妾做出恩愛有加的假象,之後的一切,都由臣妾和太醫來安排便好,不勞大王費心了。」
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喜還是悲。她是那樣驕傲,她不要他的施捨,即使做人質,決定要犧牲,她也要按她的方式,絲毫不肯讓他看不起自己。
楚五十八年春,世人皆言荊王變了。
他忽而將王后從寒清宮接入鳳禧宮居住,自此不再夜夜笙歌,和荊王后一生一世一雙人,夫妻二人恩愛有加,傳為荊國佳話。
早晨,清羽幫祝融惲穿衣束髮,送他上早朝;夜間,他若讀書,她便紅袖添香;若是他晚歸,她就親自熬了銀耳羹,送去他的書房。
看著清羽在廚房忙活的樣子,瞀兒忍不住心疼她的身子:「王后,不過是做個樣子,又何必這麼認真?煮湯束髮這種事,讓下人去做就好了,您多休息休息。」
清羽只是笑笑:「不必了,這些事,其實我早就想做,不過一直沒有機會罷了。」
她一直想做他的妻子,想為他束髮,想為他紅袖添香,洗手作羹湯。以前,她是端著架子,他不喜歡她,她也不去招惹他。如今有了這樣的機會,她又怎麼能隨便讓別人代勞?即便是做戲,她也不介意自欺欺人一次,只這麼一次而已,畢竟,她沒有多少歲月好活了,以前的她活得太過清醒,現在糊塗一些也不錯。
這樣的恩愛和默契,讓作為旁觀者的秋離看不明白,他們二人究竟是假戲真做,還是演得太好。
若是連旁觀者都分不清,那戲中的人,不知道分不分得清。
一次國宴飲酒歸來,兩個人皆有些醉意上頭,洗漱過後,同宿鳳禧宮。祝融惲吟起了詩,清羽便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句,二人從皇皇者華唸到了關關雎鳩,四目相對,就那樣水到渠成地放下了紗簾,一夜春宵,帳暖人歡。
隔著紗簾,究竟是祝融惲動了真情和清羽圓房,還是隻是做戲給他人看,沒有人知道。只不過,隨後,便傳出王后清羽有身孕的訊息,滿朝文武皆震驚,祝融惲下令大赦天下,二人如膠似漆,羨煞旁人。
只是,好景不長。
或許是祝融惲察覺到了自己對清羽在意,所以對清雲感到愧疚,這種愧疚,終於在清雲忌日之夜全面爆發,將兩個人本要緩和的關係,再次拉回了冰點。
是夜,祝融惲去給清雲掃墓回來,喝得爛醉。清羽沒想到他今日會來她的院中,正一個人坐在院中於月下吹壎。祝融惲推門而入,渾身的酒氣,眼中也是醉意,語氣不善:「阿雲寫的曲子,你怎麼會吹?」
清羽一愣:「這明明是我寫的曲子。」
祝融惲不屑地笑了笑:「清雲說你總是搶她的東西。」他似是醉意上頭,「你是不是想說,那年在首飾店,跟我搶釵的是你,日後同我鬥詩的還是你?」
她不明白他說的「日後」是什麼,只喃喃道:「六年前的金陵街上,是你將那支釵讓給我的。」
「呵。」
祝融惲不屑地打斷她:「阿雲說,你們是好姐妹,她什麼都同你講,可是你反過來利用她,搶她的功勞。」
清羽一向不屑於辯解,卻也忍不住喃喃道:「我沒有……」
祝融惲兩眼赤紅,酒意上頭,自話自說:「你沒有,你是說是清雲頂了你的名同我在一起?你在山中修行的那一年,我和她有上百封書信往來,探討詩詞,難道那些信都是你寫的?‘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這樣清新的句子,是你寫的?」
若話也能鋒利如刀子,那祝融惲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直接命中她的心臟,她失血過多,所以臉色只好慘白,臉色越發慘白,她就越發說不出話。
世上有句俗語:哀莫大於心死。如果非要給這詞畫出一個模樣來,應該就是清羽現在的樣子。
祝融惲明顯是醉了,秋離看得出,他不過是在跟自己鬧彆扭罷了。那些年和執夙打架打多了,她能分辨哪些話是出於真心討厭,哪些話是出於對自己不滿意,要將怨氣發給別人,虛張聲勢而已。
現在的祝融惲,便是後者。他對清雲作了恩愛不相移的承諾,他守了四年,可是遇見清羽只三個月,他便破了功。他討厭自己移情別戀,討厭自己不堅定,可是每一次看到清羽,都不能控制地喜歡她。她本來應該是他恨的那個人,他卻一步步不由自主地,淪陷到這個地步。
他討厭自己動搖,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只好把這股對自己的失望,加之於清羽。
可話一齣口,他又討厭這樣的自己,覺得話說得太過了,無顏面對清羽,索性拂袖轉身出門。
明眼人都看得出,祝融惲並不是衝她發脾氣,可是她沒有看出來。自從那句「那年在首飾店,跟我搶釵的是你,日後同我鬥詩的還是你」之後,她便走神了。
她臉色慘白地盯著眼前的燭光,連祝融惲出門都沒注意到。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清雲和祝融惲先有了感情,是自己插足,所以總是端著正室的架子,從來沒想過去插足他二人的感情。
而今日,她原來堅持的一切,忽而成了一個笑話。
當日夜裡,清羽閉門謝客。她連夜請自己的母親入宮,關於清雲和祝融惲的糾葛,她從前沒想著要去搞明白,現在,這些卻以一種最殘酷的方式,呈現在她的眼前。
母親嘆了口氣,告訴她,清羽隨無崖子山中修行的第二月,她帶清雲上山燒香,恰巧遇見了息夫人一行,那公子惲望見了清雲頭上的那支金釵,便對她產生了興趣,兩人不時傳些情詩。
因為祝融惲登基前,清羽全部心思都在與公子艱周旋上,她母親不忍用這樣的事分她的心,祝融惲登基之後,事情演變出乎意料,便也沒有了說的機會。
送別母親,清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她本以為知道真相後會心痛,卻意料之外地沒有。時隔四年,她終於透徹領悟,其實說與不說,又有多少區別呢?
畢竟他們之間的誤會太多了,解釋不清。
就算那日在首飾店他見到的是她,又如何?就能抹去清雲同他的情意,抹去清云為他生下長子商宸的事實嗎?
她越發確定,那日清雲是故意早產,故意去世。清雲要以自己的命,為商宸博得一個好前程。因為,清雲和祝融惲之間,本就源於一場祝融惲將清雲認錯的誤會,若是有朝一日被清羽澄清,那清雲便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