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走了三個月,秋離對著笛子發了三個月呆。
三個月後,天樞星君造訪西山,說是神君給秋離姑娘送來了生辰賀禮,秋離欣喜地開啟天樞手上的桃木盒,只見其間盛著一方薄薄的絹絲卷軸,其上描摹的,是他臨別之際,她吹的那首曲子的樂譜。
她吃了一驚,沒料到,她不過隨手吹奏,他竟一音不錯地記了下來,只不過宮商二調微調,顯得比她那時吹得更雅緻。曲子下面他工工整整地落了三個字「素娥畔」。目光掃到這三個字,秋離的臉霍地紅了。
只聽天樞星君不疾不徐地道:「師父說,那日月光皎皎,姑娘於月下吹笛,便將此曲命名為《素娥畔》,贈與姑娘,願姑娘與月同輝,心想事成。」
她這才記起,當初學史時,是學過這麼一段:「混沌初開,乾坤始奠。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號。」
她這廂以為他暗指自己為素衣美嬌娥,沒想到,白澤比她高雅得多,於是她為自己的思想境界,羞愧得臉更紅了。
後來不知怎麼這件事情在西山傳開了。秋離生辰日,白澤親自派手下的天樞星君送來賀禮,此事在學府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風波。也是由此,她和執夙的暗鬥變成了明爭。不過,她始終記著白澤臨行前對她說的那番話,是以若是執夙欺她,她不再一味地忍讓,當機立斷地還手,雖然依舊傷重,但不再覺得那樣憋屈。
再後來,她認識了司卿。
那日在練武場上,她和執夙一夥人鬥得兩敗俱傷,累得躺在擂臺上不想動,卻有一雙藕荷色的繡花鞋映入眼底,她順著鞋向上望去,便見著司卿。司卿伸手將她扶起,回頭看了執夙一眼,冷冷道了句:「執姐姐,這裡畢竟是西山,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秋離很感動,這是她在學府的兩百餘年中,第一次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司卿一面幫她擦傷口,一面道:「我早就看不慣執夙那個張牙舞爪的樣子,恨不得跟她打一架才好。偏生她父親位高權重,母親千叮嚀萬囑咐要我不要與她動手,要不,我一定替你出頭。」
秋離笑笑,司卿不知,只是這樣,便將她感動得一塌糊塗了,從這日起,兩人便成了好姐妹,形影不離了。
五更鑼響,悠長的鑼聲在小巷中迴盪,綿長的尾音傳到秋離耳中,她才恍然回神。
不知不覺,她竟在院子中站了兩個時辰。池塘中起了一層淡淡的薄霧,整個院落有如仙境。
慢慢地,東方泛魚肚白。
秋離打了個哈欠,終於是睏意上頭,有些睜不開眼了。她回屋對著銅鏡照了照,發現眼底有兩塊抹不開的烏青,想著這樣去見元辰,頗有些失禮,便寫了張字條,讓小二去安雅茶莊走一遭,說自己身子不適,隔日再上門拜訪。
走回屋內,秋離撥了撥桌上的龍涎香,睡意更濃,躺到榻上,不久便熟睡了。
睡著時,秋離做了個長夢。夢中,是她從西山學府結業後的光景。
自打她從學府結業後的這近萬年間,上西山來求娶她的人不計其數,這時她才明白,西山丹木是個多麼響亮的名號;她的模樣、她的才華,這世間有多少人會嫉妒紅了眼睛。她也漸漸理解,為何那時執夙恨她恨得那樣緊。
自打她滿了五千歲,女帝便不厭其煩地替她說媒。可千年來,不論女帝為她說了多少親事,都被她推拒了。讓人跌破眼鏡的是,秋離第一個瞧上眼的男子,竟是西海二皇子。那時西海三皇子來上門提親,她偏偏看上了陪三皇子造訪西山的二皇子。那二皇子早已娶親,她卻不知著了什麼魔緊追不捨,二皇子怕了她,只好提前告辭。誰知二皇子離開西山那日,她竟追著二皇子的背影,一路從三危山山頭,追到了危梔山山頭,其間掉進井裡三回,撞到樹上五回,可這都攔不住她一路追隨他背影的決心,她像著了心魔一樣,一路跟著他,直到司卿在西山的邊界攔住她,罵了她一頓,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類似的事情,在接下來的一千年中,她還做了三四樁。司卿總是笑她此生第一大命門便是男色,她也認了。
於情之一字,她乾的最後一樁傻事,是八千歲上頭,見著東荒智尚元君。
洪荒戰時,嫘祖應劫羽化,她一身養蠶織布的本事,都留給了後人陵姬。六界中人織就的錦緞,若是陵姬排第二,便沒有人敢稱第一。因著西山山脈中的翠山中多桑樹和箭竹,適宜養蠶,洪荒一戰後,陵姬便隱居在翠山之中。那智尚元君便是特意來拜訪陵姬的,求她織一匹大紅的錦緞。不知怎的,智尚元君合了秋離的眼緣,生出一段孽緣。
陵姬親手織的錦緞,造價極高,智尚元君拿不出那麼多錢。為此,秋離花光了所有積蓄,千金散盡,供他買了一匹又一匹,一直到秋離窮得叮噹響,再拿不出一分錢來,才曉得原來那智尚元君已有心上人,饒是秋離使出百種柔情相對,他也不會有絲毫心動。他買料子,是要拿去做一件大紅的衣裳,好去向心上人表白。
秋離這才恍然明白自己做了多傻的一件事。
智尚元君要離開西山的前夜,特意給秋離下了張拜帖,說是臨走前,有話與她講。她去時,他正一襲藍衣在院中桃花樹下溫酒,見她來,衝她淺淺一笑,斟了杯酒遞與她。就著簌簌飄落的漫天桃花,智尚元君道:「傻阿離,我平白拿了你這些銀兩,這樣揮揮袖子就走了,忒不地道。然而想來想去,我也沒有什麼好還你的,只不過,我這人於情之一道,看得還是頗通透的,因而想提點你一句。」他清了清嗓子,端出前輩的架子來,「我這幾天瞧著,你能看上眼的男子,都有個共同點,就是愛穿藍衣裳。你心底可是有個什麼人,連自己都意識不到,於是錯把這一腔熱情,放到了不值得的人身上?」
智尚元君這番話,於她似是有醍醐灌頂之效,秋離這才意識到,她並不是什麼樣的男子都喜歡,她只偏愛那些能將藍色衣衫穿得很有仙氣的男子,只偏愛那些笑起來,同那個人有些相似的男仙。
她抬頭望著天上如水的夜色,忽而意識到,白澤離開西山後的千年中,她竟不曾再抬頭賞月。不是月色不美,只是看月的人,已然不在。
如此星辰如此月,與誰指點與誰看。
驀然回首,才了悟,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某個時刻,她的眼底心間,早有了那一襲藍衣,便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只可惜,她悟得晚了,這餘下的幾千年,白澤再沒來過西山。而秋離雖然和司卿一起將西山攪得翻了天,但沒有勇氣上崑崙虛去叨擾白澤。於是年少時期不明所以的小相思,便這樣斷了線。
從此,她便未再犯這樣的錯誤,也沒再喜歡過哪個人,她不知今日為何會夢見這一段,忽而於夢中,回到了少年時與執夙打架的光陰。
她被一群人欺負得奄奄一息躺在練武場上,動一動,全身上下便撕裂一般疼。她正在想會不會自己就這樣死在這裡的時候,一襲藍衣映入了她的眼簾。
她吃力地抬頭,藍衣故人的模樣,逆著光,顯得分外親切而高大。
故人彎下腰,將蜷縮在地上的她抱起,然後丟了一句話給執夙:「你們以後若是再欺負她,就自己承擔惹我生氣的後果。」
秋離感激地向他道謝,故人的模樣卻突然變了,變成了下午所見的藍衣公子模樣,那公子調笑著:「你若真的想謝我,也不用太麻煩,以身相許就好了。」
秋離吃了一驚,猛地從床上坐起,發現自己坐在客棧的雕花床上,銅爐中的龍涎香已經燒盡,嫋嫋餘香有一陣沒一陣地從簾外襲來,秋離摸摸自己怦怦亂跳的心臟,才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夢,做得分外真實了。
她思忖怎麼會突然夢到白澤,回想起來,自己竟夢見堂堂神君來西山救自己給自己撐腰,想必是這些年跟司卿廝混在一起,臉皮也變得忒厚了。又思忖,莫不是元辰也愛穿藍衣,今天下午一個藍衣身影在她眼前晃悠久了,便莫名勾起了少時的回憶。
秋離口渴,從紗帳中摸著坐起來,斟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下,只覺得睏意消了大半。窗外陽光斜射進來,已過了晌午。她摸了摸餓扁的肚子,預備先去填填肚子再作打算。
她喚來小二:「附近可有吃辣的酒家?」
小二笑容可掬:「若說吃辣的酒家,從這裡往西去有個樓中樓,環境幽雅,味道也不錯;或出門向左,沿著清溪巷走個三炷香的工夫,有個王家竹樓,裡面的銅鍋涮肉,辣味一絕,凡是外地人來我羊城,沒有不去吃的,吃了沒有不被辣哭的。只不過這店面沿街,環境沒那麼講究。」
秋離謝過小二,便打算往王家竹樓去。
司卿乃洪荒前司齋的青氏一族後人,做飯一絕,做辣更是個中好手。平常人若是感時傷懷,總要喝點小酒,對月作詩,邀花對飲,好不風流。然而,司卿那時哄秋離,方法便粗暴多了,不開心了,給秋離炒一鍋花椒,惆悵了,也給秋離炒一鍋花椒,兩個人對月吃過花椒泡鳳爪,衝著桃花啃過麻辣豬蹄,辣得兩人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嘩嘩流淚說不出一個字,滿院子找水喝。司卿說,我西山人,哭鼻子太丟人。可若是吃了辣,別人就不知道你是軟弱哭的,還是辣哭的,便沒有那麼丟人了。
秋離深深覺得,別人院子裡的花花草草千八百年就能修成人形,她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上萬年了還連個人影子都沒有,一定是被司卿的花椒嚇的。
秋離入座,方吃了兩口,便覺得辣味純正,一路從舌尖辣到胃裡,火燒火燎的,瞬間眼圈見紅,淚眼汪汪。正要吃第二口,忽而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順著聲音望去,元辰帶著方澤從不遠處的街上路過。
秋離心中「咯噔」一下,才給他下了帖子說身子不適,若是現在讓他撞見自己在生龍活虎地吃涮肉,實在尷尬。她現在臨街而坐,位置有些顯眼,她尋思著,若是換到對面,那便是坐在陰影中,而且背向街市而坐,這樣,即便元辰衝著這邊望過來,也不容易看見她。
謀定而後動,秋離端起碗,一個箭步衝著對面的椅子挪過去,然而店家卻誤會了她的意思,趕忙喊了一聲:「哎,姑娘,還沒付錢呢。」
他大嗓門一喊,全街市上忽而靜了,大家都在打量她這個吃霸王餐的姑娘。她心虛地瞥了一眼元辰的方向,果不其然,那人目光含笑,正灼灼地望著她。
她尷尬地嘿嘿一笑:「這麼巧。」
他面色平常,道:「早上收到帖子說姑娘身子不適,正要去探望。」
秋離笑得更尷尬,隨口圓場道:「鼻子有些堵,來吃點辣的,通通氣。」說罷還猛扒拉了一口涮肉,辣得流下了兩行清淚,還使勁吸了一下鼻子。
她心中淚奔,世間最尷尬的會面,不過如此了吧。
然而,她還是年輕了。
元辰依舊面色平常,拱拱手道:「寒舍就在不遠處,若姑娘不嫌棄,不妨去歇歇腳,容我僱輛馬車送姑娘回客棧,省得路上著涼。」
秋離擺擺手,繼續幹笑,想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不麻煩元公子,我和昨天的榮大夫約好,飯後去他那處再號號脈,抓兩服藥吃吃便好。」
說曹操,曹操到,秋離話音剛落,便見著榮大夫從街的另一邊走來,衝元辰拱拱手:「公子真是體貼,一早就派人接老朽來給夫人請脈複查,不知夫人現下何處啊?」說罷,他順著元辰的目光望見被辣得淚流滿面的秋離,捋著鬍鬚輕笑,「哈哈,看夫人吃辣的樣子,倒是精神得緊。」
秋離尷尬,正巧有兩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啊啊」叫了兩聲。真是沒有最尷尬,只有更尷尬。
元辰頗有風度地沒有拆穿她,只是客氣地將她請到安雅茶莊,又十分認真地請榮大夫給她號了號脈,抓了兩服藥給她煎好。
榮大夫走後,房間中只剩她與元辰。她思索著要怎麼解釋一下才好,然而方才大街上的尷尬,元辰隻字未提,只是將藥斟了出來,讓她喝下。與人相處的分寸元辰把握得極好,秋離不由得又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她與元辰跪坐在紅木矮几對側,木蘭花的窗紋在地上投射下斑駁的陽光,一呼一吸間,有淡淡的茶香,還有淡淡的藥香。
她這才知道,安雅茶莊,正是元氏產業。今早元辰收到她的字條,說抱恙不能造訪之後,便請方澤去叫了大夫,想去客棧尋她,怕她一人生病,沒個放心的人照看。正好安雅茶莊位於清溪巷巷底,他才出門沒幾步,便碰上了吃辣吃得正歡的她。
元辰喚來小童將她的藥碗端下去,又端來茶具,給她斟了一杯紅茶暖胃,他本想詢問她感覺如何,又覺得秋離看他的眼神帶著防備,於是將問候嚥了下去,徐徐道:「請姑娘來茶莊,是有位故人,想給姑娘引見一下。」
秋離愣了一下,只聽門開,拐角走進一名紅袍男子,風情萬種地扇著摺扇,一下子將她擁進懷裡,喊了她一聲:「阿離離—」
秋離再次愣住了。
她記得她如今頂著個倒霉公主的身份,這個倒霉公主,原名叫作蕭婉離,能喊她舊名之人,果然是個故人。她被他抱在懷裡勒得喘不過氣,趁著推開他的工夫在那個公主的記憶裡搜尋了一圈,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她父王大哥家中的小兒子蕭諄。
秋離嘴角抽搐,她這個堂哥,從小被大皇伯捧在手心裡,養了一身公子哥的壞毛病,這次蕭國滅國,蕭國皇室悉數滅族,不承想,他竟能倖免於難。
被秋離推開,蕭諄有些詫異,秋離怕他再貼上來,便趕緊倒了杯水塞進他手裡,道:「堂哥緣何在此?」
蕭諄嘆了一聲:「蕭國被大齊用火屠城,我本以為皇族之人皆遇難,唯我僥倖,起初寢食難安,不知應如何自處。有幸半路遇見元公子,經他提點方悟尋蒼龍闕方是正途,便經他安排,一路行至此處。」
「蒼龍闕?」秋離疑惑道,「只不過是兩百年前的傳說,堂哥確知此物存於世?」
蕭諄點頭,又嘆氣:「我不過是遊手好閒的公子,自己做不了什麼大事,只不過小時對這些神鬼的事情頗為好奇,纏著父王講過不少。」言至此,他喝了口茶,又嘆了口氣,「皇爺爺當初想將皇位傳於二叔,於是在儀式上摔碎蒼龍闕的倒霉差事落在我父王頭上。他當初是見過蒼龍闕的,這東西,我確定有。」
秋離一愣:「就算得到蒼龍闕,堂哥又能怎麼樣呢?」
蕭諄捧著茶杯哼了一聲,那口氣嘆得比三月的桃花被狂風吹落還要惹人憐惜:「唉,我不是治國之才,也不能怎麼樣。只盼能將蒼龍闕交給有識之士,替我們報了滅國之仇,再還天下蒼生一個太平。」
元辰抬手為蕭諄續了些茶,笑道:「蕭公子倒是豁達,不知多少英雄為了江山折腰,蕭公子倒是能如此輕易拱手讓人。」
蕭諄掩嘴笑笑:「腰嘛,由那些愛管閒事兒的人去折就好了,我有榮華富貴便夠了。」
秋離在一旁冷靜地看著二人,沒有插話。她想,蕭國滅國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元辰與蕭諄相識,也最多一個月工夫。元辰在自己面前不曾掩飾對蒼龍闕的好奇與慾望,大概是個有野心的角色。而蕭諄是個花錢如流水的主,元辰願意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供養蕭諄,多半是因為他身上有關於蒼龍闕的別人沒有的訊息。上次在茶樓相見,元辰對蒼龍闕的事情如數家珍,多半也與蕭諄有關。
那自己呢?她想,元辰這樣費盡心思地接近自己,又是認定了自己身上有什麼呢?
既然他早知蕭諄與她是故人,便也一早就知道她蕭國公主的身份。這樣的身份,能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她尋思片刻,突然了悟,摸了摸身上司卿給的那半塊破鐵牌,笑了笑:「元公子大概誤會了我身上的什麼東西。」
元辰也不明說,只是眉毛微微上挑:「哦,是嗎?元某不這樣認為。」
蕭諄看著他倆這樣打啞謎,忍不住插嘴:「你倆在說什麼?阿離離你身上可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在秋離保有的蕭國公主的回憶中,蕭諄雖然有些嬌氣,公子脾氣大些,但是不傻。在為人處世方面,蕭諄絕對是一把好手。他能在短時間內便相信元辰,說明此人必有可信之處,況且從她和他幾次接觸來看,除了昨日黑衣人事件他欺騙了自己,其他方面都讓她覺得他不是壞人。
就算他圖謀不軌,她想,她可是會法術的人,他還鬥得過她不成?
這樣思忖著,秋離便將司卿給她的那半塊破鐵牌從懷裡摸了出來,大方地放在紅木桌上:「想必元公子說的,便是這個吧。這不過是故人送的禮物,與蒼龍闕沒有半點關係。」
元辰驚詫於秋離的爽快,他以為,蒼龍闕這樣重要的東西,她應該不會輕易示人,沒想到她這樣大方,毫不遮掩。
比元辰更吃驚的,是蕭諄。
他「呀呀呀」地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憤憤道:「皇爺爺果然還是偏心的,當初讓我父王摔碎的半塊,原來只是一個角!我就說爹爹給我看過的蒼龍闕的形狀怎麼那樣古怪,花紋也不全!」
元辰詫異地看了蕭諄一眼,秋離也愣住了:「你說什麼?」
蕭諄翻了個白眼:「這牌子你父王給你的吧?他難道不曾跟你說過,這不起眼的牌子,是蒼龍闕?」
元辰本有些疑惑,但轉念之間,便將事情想明白了。蕭諄手中那份蒼龍闕的圖紙本就是不全的,和秋離手中的這份拼起來,才是一整塊蒼龍闕。那蕭諄的爺爺留了一手,那個在祭壇上被一分為二的蒼龍闕,本就不是全部,這樣,即使碎掉的兩半都被某個君主找到,那個國家也無法擁有召喚神龍吞併九州的力量。而蕭婉離是蕭國先帝最寵愛的公主,滅國之際,蕭婉離出逃,身上帶著不為人所知的蒼龍闕碎塊,也算合理。
然而,此刻秋離腦子中的想法只有「你不是在逗我吧」。這明明是司卿給我的東西,怎麼就成了你蕭國的國寶?
他們三人,一個恍然大悟,一個震驚失語,一個憤憤不平,三人相對而坐,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半晌,還是元辰先開了口:「秋離姑娘如此坦蕩,若是我不說實話,便顯得我小人了。」說罷,他飲了口茶,道,「在下並非齊國人,這處安雅茶社,和這趕考公子的身份,都是假的。」
他看了看秋離的反應,這番話他雖並未對蕭諄講過,可蕭諄精通人情世故,又在他這莊子上住了些許日子,能看出些端倪,他並不意外。只是他沒想到,秋離面上也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猜到了。
他忽而有些愉悅,或許是因為意識到秋離是個比他想象中還聰明的女子,他說不清,總歸是露出了笑容,卻又很快收斂了,繼續道:「九州動亂,有志之士應奉明主而救百姓於水火,元某不才,卻也看出嬴國之強勝,大浪淘沙,或許百年之後,嬴國可取勝。只是百年之中,多少馬革裹屍,多少妻離子散,又多少顛沛流離。齊吞蕭國,不多久,又有國家吞齊,無辜的,不過都是平民罷了。辰願得蒼龍闕獻之嬴,還天下一個太平。」語罷,他望向秋離,「不知姑娘可願助在下一臂之力?」
秋離一愣,她還沉浸在他激昂的陳詞中,沒想到他話鋒一轉,這麼快就引到了她身上。助他一臂之力,她想,元辰指的,可是要借她這塊生了鏽的牌子一用?
她作為一個仙,自然不想看到凡界生靈塗炭。只是,六界輪迴,各有其道,她若是拿著仙界的東西,壞了凡界執行的命數,恐怕會有更大的災難在後面等著。
她狠了狠心,將牌子收回懷中:「抱歉,這個東西,我借不得。」
元辰並不意外,吃驚的是蕭諄:「阿離離,你腦子沒壞掉吧,找到蒼龍闕,不僅可以報滅國之仇,享榮華富貴,還能順帶為天下蒼生做一件好事,你為啥不答應?」
她低下頭去,並不解釋。
元辰並不勉強,只是道:「此物對姑娘重要,在下清楚,也不想勉強。只是姑娘既是蕭國皇室中人,找蒼龍闕這件事,做得比元某名正言順。蕭公子已經答應和元某一同尋找剩下的蒼龍闕碎片,不知道姑娘是否有興趣,與我們同行?」
半個月後,秋離與元辰一行四人,終於到達荊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藍衣美少年的老毛病又犯了,那日,她沒拒絕元辰的請求。
或許是想著找到蒼龍闕能多些找到應龍的機會,又或許是因為單純地想與元辰一路同行,她說不清,只是那日看著元辰的眼睛,她拒絕不了他的請求。
據蕭諄說,幾十年前,他父親摔碎的蒼龍闕,半塊被和親去荊國的公主當作嫁妝帶走,還有半塊被秋離的父皇賜給了領兵打仗的將軍當作護身符。只不過那將軍後來戰敗,下落不明,據說流落昭國。
於是,四人上了路,先去荊國,再去昭國。
秋離雖來凡界不久,但是在元辰的薰陶下,對當前國勢有了大致瞭解。九州列國割據,昭、荊、嬴、晏、韓、蕭、大齊七國盤踞各方久矣。其中,昭國、大齊算是老牌強國,歷史悠久,只是盛極必衰,頹勢初顯;嬴國、荊國是後起之秀,因著接連兩任國君知人善任,國立日漸強盛,漸漸有與齊、昭抗衡之勢;晏、韓、蕭因著地理位置不利,國土狹小,一直是在夾縫中求生存。
現在蕭國已滅,只剩六國爭霸。
除卻晏、韓兩個小國之外,荊、昭、大齊國力皆不可小覷,秋離不懂為何元辰單單看重了嬴國,定會從這群雄爭霸中脫穎而出。
元辰搖著摺扇,回了她三個字:「因為人。」
秋離不解,元辰繼而解釋道:「一個國家的運勢,可以從當權者看出七八分。昭國奸臣當道,貪汙成風,國君昏庸,十年之後便會衰落;荊國現任國君荊成王雖是個厲害的角色,但他的兩個兒子沒有建樹,想必繁華到了頭;至於大齊嘛……」他頓了一下,雲淡風輕道,「大齊富庶,國君也算開明,保持霸主地位不難,只是,大齊沒有我。」
秋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元辰這是在自誇,可是這句自誇聽起來不但不顯生硬,反而顯出他運籌帷幄胸有成竹。
她不覺心中一動,有些笑意爬上嘴角,時局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料,她竟有些期待了。
荊國四月,本是鶯歌燕語,陽光明媚的大好時節。秋離聽說,荊都是個富庶之鄉,以為應該是花紅柳綠,可還未近荊城,便遠遠地望見都城上空霧氣迷濛,大片大片的濃煙從城內滾出,空氣嗆得刺鼻,似是有肉眼可見的菸灰顆粒。
秋離以手遮掩口鼻:「這是都城失火了?」
元辰搖頭:「進去看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待幾人進得城門,才曉得是家家戶戶在院中燒紙錢,燻得街上也是一片霧氣濛濛,並非失火所致。
見著元辰露出「原來如此」的笑容,秋離不由得好奇,問道:「四月燒紙,這可是荊國特有的風俗?」
元辰搖頭含笑看她:「非也。」
秋離再問:「可是有國喪?要不怎麼家家戶戶都燒紙錢?」
元辰再搖頭:「非也。」
秋離糊塗了,只聽元辰道:「荊舊臣趙相帶著公子職畫隱居多年。公子職畫是當今荊王第二個兒子。荊王想將公子職畫接回宮中撫養,並且給趙相封官。趙相不肯,帶著公子職畫躲入山林,荊王無法,只好放火燒山,可是那趙相是個有骨氣的人,寧願被燒死也不回來面見荊王,所以只有公子職畫一人活著從火中逃了出來。荊國百姓憐惜趙相曾經對荊國有巨大的貢獻,便在他的忌日燒紙錢給他。我日前聽說過此事,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大的陣仗,看來趙相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不容小覷。」
秋離不解:「那公子職畫既是荊王的骨血,又怎麼會被舊臣帶走呢?」
她想,若是在西山,有人敢將司卿從女帝身邊帶走,女帝定會和他拼命,這個荊王是個好生奇怪的人。
元辰神秘地搖搖摺扇:「這便是他們荊王宮的秘辛了,我一個外人,不好多評價。」
秋離覺得荊王此人奇怪,料想入宮是件難事,然而她錯了。
荊王祝融惲的母親是蕭諄的姑姑,那荊王算得上是他們表兄。現下蕭諄與妹妹國破家亡,投奔表兄,齊國與荊國本來就不和,無論祝融惲是否收留他二人,兩國早晚都是要交戰的,祝融惲收留他二人,能博個重情重義的好名,實際花費也不過幾個人的口糧,這樣划算的生意,還是要做的。
蕭諄只消在宮殿外報上姓名,不多久,便有小廝將他們請進了宮殿好吃好喝地招待。
荊都風流,荊皇宮的裝飾更是奢靡到令秋離咋舌。宮女穿著整齊的明黃色衣裙在殿外候著他們,笑意盈盈,腰間別著小鈴鐺,走起路來,銀色小鈴鐺隨著步子搖擺,聲音清脆悅耳,穿行在重重宮闈的深紅色圍欄裡,給沉悶的宮殿添了兩分靈動的氣息。
秋離一行被宮女引著入了後宮,簾幕重重,一路薰香,燻得秋離腦仁疼。她自小是個窮命,越是貴的東西,便越克她。她尋思,能讓她頭這麼疼的,這香定是要貴上天了。
推開屏風的是個綠衣小侍女,模樣很是標緻,像夏日池塘中的出水芙蓉,清新可人。隨後小侍女撩起紗帳,伺候在一旁,與身後的山水屏風融為一體,讓出來的地方,赫然有一張金燦燦的睡榻,榻上側臥的,是一個華服的美麗女子,雍容大氣,顯得方才見得那些小侍女有些小家子氣了。
荊王最寵幸的鄭夫人親自為他們接風,鄭夫人下手立著個眉目清秀的男孩子。
秋離知道被荊王從民間帶回宮的公子職畫收養在鄭夫人的名下,想來就是這個男孩子了。十六七歲的模樣,正是風流的年歲。
鄭夫人衝著公子職畫溫柔地擺擺手:「給你的表兄表姐問好。」
那男孩子彬彬有禮地衝著他們拱手作揖,不卑不亢,抬眼時眼中似盛著點點星光,笑起來,好看得將身邊的姑娘都比了下去。
秋離不由得看愣了,鄭夫人貌美如花,可是站在公子職畫身邊也暗淡了許多,不知當年公子職畫的生母,該是個怎樣傾國傾城的人兒。
元辰似是從她看鄭夫人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心思,附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可莫要小瞧了這鄭夫人,十六年前,荊王下手整頓荊國權貴世族,大家貴族大都被連根拔起,唯有鄭氏,憑藉著這個鄭夫人,還在荊國身居高位。」
秋離聽了元辰此語,不由得又看了那鄭夫人一眼,生出了兩分敬重,看似柔弱的姑娘,竟然這般厲害,忽而想起進宮前,蕭諄給她講這個鄭夫人上位的傳奇故事。最初的鄭夫人只是個不起眼的陪嫁丫鬟,忘記了是哪個盛大的場合,所有後宮女子列隊朝拜荊王,唯有這個鄭夫人不抬頭,也不正眼看他。荊王許之千金和高位,令她抬頭,她亦拒之,答:「若是妾現在抬頭,豈不是屈從於重利之下?這樣的品德,又怎能留在王宮?」
荊王聽了大喜,便賞了她封號,鄭夫人的榮寵,延續至今。
這個鄭夫人的孃家也在蕭國,算蕭諄的半個姑母,招待他們一行三人,自然上心。
吃飯時分,秋離分神看了公子職畫兩眼,那小男孩長得實在養眼,引得她好生好奇他的生母是誰,能將他生得這樣花容月貌。
元辰見她眼神總往公子職畫身上飛,咳了一聲。秋離回頭看他,他又裝作什麼事沒有的樣子,低頭吃他的菜,弄得秋離有些莫名其妙。
秋離是個急性子,心裡藏不住話,於是用手肘搗了他一下:「你咳什麼,要不要喝點梨水止咳?」
元辰沒想到秋離說話如此直接,然而不接她的話頭又不太好,於是,沉默了半晌,道:「你果然還是更喜歡十五六歲的男孩子。」
這話說得秋離沒有半分頭緒,果然?還是?更?這話從何說起?她不解其意,只好支支吾吾應了一聲:「嗯,公子職畫是挺耐看的。」
她這話一說完,元辰的臉色便沉了兩分:「他是很好看,比我小時候水靈多了。果然荊宮養人。」
秋離只覺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他是什麼意思,羨慕公子職畫生活環境優越?他不像這種人啊。秋離想來想去,她從來不是個靈光的,弦外之音也沒聽懂過,於是不再難為自己,專心喝酒。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鄭夫人喝得微醺,雙頰泛紅。銀月西斜,公子職畫向她告辭回宮休息,鄭夫人抓著公子職畫的手:「你怎的那麼狠心?你可知道這些年,大王他一直念著你?」
公子職畫被鄭夫人的話說得有些錯愕,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接話。還是鄭夫人手下的丫鬟眼疾手快地將公子職畫扶了下去,附在鄭夫人耳邊提醒:「夫人,你喝多了,那是公子啊。」
鄭夫人這才恍然回神,理了理衣襟,脊背重新挺了挺,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恢復了之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夫人的模樣。
這個小插曲很快便被絲竹聲掩了過去,然而秋離眼尖,恰巧看到了。不知為什麼,秋離忽而覺得,容光煥發的鄭夫人眼中其實有種說不出的哀愁。
未幾,席散。秋離向鄭夫人告辭,鄭夫人起身回禮,或許是酒喝多了,起身時踉蹌了一下,秋離趕緊伸手扶住她,身體觸碰的那一瞬間,秋離忽而覺得身邊濃霧大作,濃重的白色將身邊的景緻一一抹去,仿若望不到頭的深夜,又突然被人撕開了一個口子,陽光陡然照了進來。待到濃霧變淡,秋離已然置身另一間明亮的宮殿中,宮殿的正中坐著一個紅衣美人,身後立著一個怯怯的小宮女。紅衣美人眉如遠黛,眼如星辰,身姿纖細,卻又有一種威嚴讓人不敢侵犯的氣質。她眼神中盛著化不開的寒意,秋離心中一凜,這不是她這個年紀的女子眼中應該有的。
紅衣美人微微回頭,硃紅嘴角輕提,語氣雖是帶笑的,卻讓人聽不出絲毫笑意。她回頭看向身後的宮女:「瞀兒,你想留下的對吧?」頓了一下,輕聲詢問,卻又不像是個問句,「你喜歡他,很久了吧?」
身後被叫作瞀兒的女子猛地跪下,臉色慘白:「夫人莫要折煞了奴婢,瞀兒這一生自然要跟隨夫人,生死不離。」
窗外的竹影婆娑,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參差的葉影。紅衣女子淺笑,臉上盛開三月桃花似的燦爛的笑容,眼神卻留在無限遠處,空洞一片。她自說自話:「其實這也由不得你,就像我不想離開,卻不得不離開一樣。」頓了一下,她道,「我離開後,鄭家需要一個後宮的倚靠,大王需要另立一個鄭氏的王后來安撫鄭家,無論他們是誰,都會想辦法讓你留下的。」
瞀兒的頭垂得更低了,她的臉漲得緋紅,一言不發。
紅衣女子垂眼定定地看著她:「他需要一個名聲好的、拿得出手的門面裝點後宮。明日我離開的時候,宮中所有的人要站在臺下朝拜我和祝融惲,你不要拜他,也不要看他就是了,無論他許你怎樣的榮華,你要擺出一副淡泊名利的姿態,我保你入主後宮。」
瞀兒微微驚訝地看向紅衣女子,紅衣女子卻將眼神移開,輕輕嘆息一聲:「願他會珍惜你,瞀兒。」聲音輕輕的,也帶著重重的無奈,「我說這話是真心的,你知道的。」
眼前再一次黑了下去,彷彿沒有一絲光線,黑得令人窒息,秋離大口呼吸,胸口憋悶得彷彿一定要大口呼吸才能喘氣。慢慢地,她眼前出現了不一樣的景緻,視線聚焦之後,依舊是觥籌交錯的鄭夫人的宴席,身邊元辰輕輕扶住了她,輕聲問道:「怎麼,酒喝多了,頭暈嗎?」
秋離搖頭。
她又抬頭望了一眼鄭夫人。方才,陰錯陽差地,她被困在了鄭夫人的潛意識裡,就在她伸手扶住鄭夫人的那一瞬間,她窺探到了那時候鄭夫人內心的想法。
她默默地又看了鄭夫人一眼,有些不敢相信。在剛才那個幻境中,她看到的丫鬟瞀兒,正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鄭夫人。在屋中正襟危坐的紅衣女子,她沒見過,可看那眉眼容貌,不得不叫她聯想到公子職畫。
那潛意識裡的一切,正是鄭夫人的心結,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鄭夫人,擁有無限寵愛,然而在內心深處,她依然只是那個紅衣女子身邊不起眼的丫鬟。
秋離疑惑,一個女子是要有怎樣的威嚴,才能給另一個女子的一生烙下這樣不可磨滅的印記。
之後秋離一夜睡得不安生,眼前貌似總有影影綽綽的人影飄過,彷彿有什麼舊事在上演,令人聞之悲傷。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了半個月,荊王一直沒有時間接見他們,元辰也不急,在院中散步看書,悠閒地等著。
轉眼夏至,荊王帶著兩位公子游街,與百姓同樂,元辰一行也在邀請觀賞遊街隊伍之列,終於了了秋離在凡界玩耍的心願。
燈火繁華,秋離來了凡界,不是趕路,便是躲避追殺,第一次有機會靜下心來好好看看凡界熱鬧的景象。所以沿路不論看到什麼,她都會有些好奇地駐足。
元辰便一直在她身後離她半步,隨著她走走停停,極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