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逢舊識

秋離這幾日聽從元辰的安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在家待著,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她忍不住想要上街買好吃的,被阿如好說歹說攔下,打發了兩個小廝去街上給她買桂花糕。

未幾,小廝回來。秋離夾起一塊桂花糕剛要心滿意足地放進口中,突然面色一變,一個飛身將送桂花糕來的小廝踹到地上,欺身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聲音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說,你背後的人是誰?」

她作為西山丹木,百木之首,世間一般的毒藥不能置她於死地。能令她生不如死的,唯有焦毒草的粉末混上白色曼陀羅的汁液,她小時不慎碰過一次,若不是赤言來得及時她便命喪黃泉了。

而在剛才小廝遞來的桂花糕中,她便聞到了這兩種植物的味道。焦毒草和曼陀羅都鮮少生於凡界,能用這兩種植物混合製成毒藥的人,定不是凡人。

小廝被她掐得直咳:「什麼背……背後的人……小的聽不懂夫人說什麼。」

秋離眼睛微微眯起來:「不想死就老實說,這藥是誰給你的。」

元辰選的手下一向穩妥,怎麼竟讓這麼個奸細混了進來?秋離不禁心驚,元辰說現下是多事之秋,難道連元朗閣也不安全了?

身後有輕微的簾幕被風吹拂的聲音,秋離耳朵微動,突然明瞭。這小廝眼神和動作有些不和諧,應當是中了離魂術,被人當成傀儡操控。她抬手,袖中的暗箭劃破空氣,向著聲音的方向急速刺去。一個女子從簾幕後翻身越出,敏捷地躲過秋離這一箭,拍手輕笑道:「幾千年不見,阿離你的功夫比以前更好了。」

秋離瞳孔猛地一縮,深吸了一口氣:「執夙。」

執夙對秋離的表情似乎很滿意,臉上帶著極標準的客氣笑容:「好久不見。」

秋離撇撇嘴:說得好像誰想見你一樣。

執夙裝作不經意地整整袖子,輕笑道:「幾千年過去了,你還是老樣子。」

秋離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有點不知所措。她以為近萬年過去了,過去的那些往事應該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影響了,可是見到了執夙她才意識到,不論她裝得多麼堅強能幹,再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她還是瞬間被打回原形,好似還是那個可以任人欺負而無依無靠的小姑娘。

她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不過很快鎮定下來:「你也還是放眼六界最想我死的那個人。」

執夙臉上化了很濃的妝,深紅到發紫的嘴角輕蔑上提:「不錯,幾千年過去了,看到你過得好,我還是很不舒坦。」

秋離其實很想問執夙,聽說她嫁得很不錯,為什麼她就不能安安心心地過她的日子,非要來找她麻煩。可是話到嘴邊又不想問了,大概有些人註定了一輩子是冤家。

秋離也裝作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這樣看來這幾千年你過得不好,那我就更舒坦了。」

執夙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但瞬間便放緩了:「你過得舒坦嗎?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秋離懶得理她:「若是沒有別的事兒,我就不奉陪了。」說罷轉頭就想走。

執夙在她身後高聲說道:「你以為找到了個真正愛你的人?不過是因為你的出現讓他的生命脫離了天命簿子的束縛而已。你是他活下來的原因,所以他才本能地對你好,能有幾分真心呢?不過是天命罷了,你真是高看了自己。」

秋離身子一頓。

幾千年過去了,執夙還是知道在哪裡捅她刀子最疼。秋離從小被人欺負,被朋友拋棄,所以今生所求,不過是找個真心相愛的人相守一生,不離不棄。她原以為找到了元辰就可以一生無憂,而現在,執夙提醒她,元辰不是真的愛她,只是因為她曾經逆轉時光走進他的過去,讓他在本該死的時候活了下來,所以從此他的命數才和她緊緊聯絡在一起。他對她的好,只是天命,無關真心。

秋離的手緊緊攥起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有些咔嗒作響。

其實很多次秋離想和執夙狠狠打一架,可從來都忍著不曾動手。因為她知道,有些人是瘋狗,一旦開了這個頭,圖了一時痛快,便是不死不休的追逐和撕咬。想一想,她便覺得累。

不過,秋離現在足夠成熟,知道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有些人你敬他一尺,他便欺你一丈,如蕭夜殿下的格言,有些人你須得往死裡坑他,他才會長記性。

她深吸一口氣,回身快走兩步,立在執夙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執夙臉上:「你可以汙衊我,但是不要對我相公出口不敬。」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執夙,你真以為我還像幾千年前一樣任你揉扁搓圓都不會還手嗎?你若再敢詆譭他,我定要你後悔。」秋離拂袖,聲音凜然,完全不給執夙插嘴的餘地,「天命為何不能代表真心?真心為何不能是命定?只要我們彼此相愛,其餘的都不重要。」

說罷,她嘴角輕揚,輕輕拍了拍掌心,像是抖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厲聲道:「執夙,我告訴你,我想打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怕給司卿找麻煩不想跟你搞得太難堪,後來你要嫁去九重天,我懶得跟你計較那些破事兒,省得在九重天上給西山抹黑。不過現在反正西山也跟我撇清了關係,你要是想打一架,我奉陪。只是怕你去九重天做了這些年的富貴夫人,修為什麼的,都荒廢了吧。小的不才,從西山一路打過來,皮糙肉厚了,你要是不信,咱們就試試!」

這一番話秋離憋在心中很久,如今一口氣從心底倒出來,彷彿排山倒海,感覺心情舒暢了不少。

秋離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啪啪啪」的掌聲,只聽一個極柔媚的聲音輕笑道:「小離離,認識你近千年,這是我聽你說過的最拎得清的話。」

人未至,聲先到,一襲紅衣推門而入,紅衣上盛著點點日光,美得奪目,來人不是赤言又是哪個。

秋離一愣:「你不是在青丘閉關,怎麼來了?」

赤言款步走到秋離身邊,像看小孩子一樣在她鼻子上點了一下:「這不是怕你犯蠢被欺負嘛。」然後他頗感慨地拍拍胸口,「是我多慮了,我家小離離長大了,再也不怕大狼狗了。」說到大狼狗的時候,他還白了執夙一眼。

執夙沒料到這一變故,畢竟赤言是上古神祇,論輩分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於情於理她都得跪拜:「小仙執夙,給青丘神君請安。」

赤言看著執夙乖覺地跪在地上,很是滿意,他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執夙的頭:「還記得長幼尊卑就好。」

執夙撇撇嘴,跪是跪了,言語上卻沒有那麼尊敬:「這是我和秋離早在西山就結下的恩怨,神君您老人家在青丘歇得好好的,莫要來蹚這渾水。」說著便要起身。

可是赤言的手看似漫不經心地放在執夙頭頂,卻猶如千斤重,無論執夙怎麼掙扎,都抬不起頭來,若是今兒非要和秋離計較,那她的脖子,便要被赤言漫不經心地擰折了。

執夙大吃一驚,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神君,你……」這個傳說中脾氣最好的上神,今兒居然真的自降身價和她這個後輩小仙動了手。

赤言斂了笑意,一張臉雖不怒,卻沉得可怕。他張口語氣淡淡,氣勢卻盛:「本君這幾年和後輩小仙處得近了,你便忘了,從前本君幫助胤川協理六界,是怎樣的了?」

「砰」的一聲,風將大殿的門吹開,呼呼的風聲從外面灌了進來,吹進了縷縷寒意。

秋離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心想,赤言的從前……呵,秋離笑了,從前的赤言她從未見過,不過能從洪荒戰後一片血腥中走出來的人,哪個腳下不是踏著千萬屍體?能站在胤川身邊睥睨天下的人,哪個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鐵石心腸?

他從前願意和他們小輩親近,那是他沒有架子,若是不識好歹蹬鼻子上臉,就是不識時務了。

現在這個不識時務的人,就是執夙。

執夙驚訝到語塞,疼得凝出淚來:「神、神君……」

「還記著我是神君,就把我接下來說的話,記牢了。」忽然赤言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無比,「從現在開始,遠離嬴國,有多遠走多遠,休要再打我家小離離的主意。你若敢動她一根毫毛,我就斷你全身筋骨;你若敢傷她一寸皮膚,我就要你容顏盡毀。聽懂了嗎?」

秋離從沒有聽赤言這樣說過話,可就是這樣凜冽的語氣,不怒自威的震懾力,才當得上「上古神祇」四個字。只是聽著,就令人膽寒。

執夙咬牙不想回答,不甚服氣的樣子。赤言手輕輕一抬,一道紅光捲上執夙,一下子將她拎到半空,赤言面無表情地再問了一遍:「我再問你,記住了嗎?」

執夙兩腳在半空撲騰,幾乎喘不了氣,只得咬著牙,不情不願地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記住了。」

赤言滿意地拍拍手,解了加在執夙身上的禁錮,她狼狽地跌落在地上,赤言輕喝一聲:「那還不快滾!」

執夙不情願地拉著身後的小仙娥從元朗閣狼狽地離開,赤言轉身看看嚇得不知所措的小廝,抬手一道紅光消除了他的記憶。

大概是用法術過多產生了反噬,赤言忍不住咳了一聲,秋離趕緊上去扶他:「上次在渭河之後,還沒調養好?」

赤言哼了一聲:「可不是!真是要為你們這些小後輩操碎了心。」

秋離拍拍赤言的肩:「夠義氣!下次有了新酒我自告奮勇給你試酒就是了!」

赤言翻了個白眼:「我現在釀的酒已經很貴了!哪個還要你試?!」

元朗閣外。

小仙娥一臉擔憂地看著執夙:「主子……」

執夙咬咬牙:「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護著她?她到底有什麼好?」

小仙娥看自己主子在氣頭上,不好勸,只得說:「赤言神君不比天君位低,您沒必要與他硬碰硬,非要再去招惹秋離仙子了。」

執夙氣得臉色煞白:「你懂什麼,這一切天君都已經料到了。他說赤言護短,若聽說此事,定會出面阻撓。我這次打草驚蛇,為的便是讓他們以為我已經暴露,被他們嚇到不會再有後招,由此放鬆警惕。」執夙的眸子突然變得萬分狠厲,「然而,好戲才剛開始。」

夕陽西下,高牆深巷之中夾著兩個人的身影,斜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秋離看著赤言,好不容易遇見老朋友覺得萬般親切,想讓他多留幾日:「好不容易下凡走一趟,多待幾天吧?鹹城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回頭我帶你去。」

赤言低頭捋捋頭髮,故意逗她:「哎喲,元辰不在,你揹著他這麼留我不怕他吃醋?」

秋離拳頭在他胸口一捶:「你想多了,他才沒你那麼無聊。」

赤言笑了一聲:「是嗎?那是一般男子長得都沒他好,所以他沒有威脅感,我來了就不一樣了。」

秋離忍不住翻白眼,這隻狐狸什麼時候才可以不這麼自戀?

兩人說笑著,前面有個身影匆匆迎來,是方澤。他一臉慘白,看來是連夜趕路,身子有些吃不消。此刻見到秋離,他面露喜色,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交到秋離手中:「夫人,這個是公子給王上求來的解藥,快給王上送去。」

秋離接過盒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出什麼事了?」說罷在方澤身後望了望,沒見到元辰的身影,有些擔憂,「元辰呢?」

方澤的眼神有一絲躲閃,她還沒來得及深究,就被赤言打斷。

赤言見她這眼巴巴的模樣,忍不住酸了她一句:「喲,這才幾天不見,就想成這樣,出息呢?」

秋離嘿嘿傻笑一聲,旁邊方澤雖然倦累,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這位是?」

秋離忙接過話道:「這是以前的一位老朋友,來看我。」

方澤自是不太相信的,面前這位容貌這麼出挑,以他們的訊息網竟從沒聽說過,定不是尋常人。不過此刻他惦念著給秦徵送藥,也想不了那麼多:「公子說,一定要親手送到王上口中……」說罷,忽而口中吐出一口鮮血,暈了過去。

秋離一驚,剛要去扶方澤,赤言先一步將手扶到了方澤的手腕處:「你放心,這小子沒甚大礙,只是幾天沒好好睡覺,疲累過度了。他強打著精神趕路回來,看到你,精神一放鬆,便暈了過去。」

他看了一眼秋離手中的藥盒:「你去送藥吧,這個小子我幫你照看著。」

秋離點頭謝過赤言,便向嬴王宮趕去。因為方才見著方澤眼神閃爍,她直覺他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她,便想通過浮生咒看看能不能透過盒子看到和元辰有關的點滴,可是剛催動法力,就覺得猛地被什麼彈開,她一時不察,被反噬得差點噴出一口血來。

秋離伏在旁邊宮牆上乾咳兩聲,緊緊盯住手中盛放解藥的檀木雕花小方盒,心中感嘆,這藥盒上竟然有防術法的禁制,來頭不小。

這讓她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能擁有這盒子的,定不是俗人,她便越發擔心起元辰的安危來。

推開鹹城宮的門,大殿裡空空蕩蕩的,宮女太監不知道都去了何處,正中央的寢榻上帷幔半掩,可隱約看到秦徵躺在裡面。

秋離掀開簾帳,看到秦徵的樣子,不由得一愣。只不過三天未見,他已經瘦削得不成樣子,兩側顴骨高高突起,像個皮包骨的骷髏。嘴唇是紫黑色,可見中毒已深。

秋離有些心疼地趕緊將藥給他餵了下去,見他眉頭舒緩了些,再伸手給他把了把脈,感覺沒什麼大礙了,才略微將提著的心放下來。

秋離手剛要離開秦徵的腕脈,錐心般的刺痛感突然從手腕襲來,她下意識地將手一縮,那感覺便立刻消失了。

秋離意識到這很有可能是和昏迷中的秦徵共情,立刻撩起秦徵的衣袖,果然在他右手腕骨下面,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紅點。

這是被極細的暗器所傷的痕跡。

秋離忽然想起那日元辰所說的秦徵遇刺一事有異,不由得眉頭一蹙。

若真是這麼小的傷口就能讓秦徵中毒如此嚴重,那來者不善,來頭不小。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藥盒,不禁蹙眉,藥盒上的禁制,加上銀針上的劇毒,究竟是誰有這般本事?

她重新握住秦徵的手腕,強忍著身上的不適感,用浮生咒來一探當日究竟。

眼前景緻紛亂,一瞬間暗了下去,耳邊傳來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眼前刀光突然一閃,只見一個看上去很精幹的男子抓起桌子上地圖中藏著的刀,瞬間向秦徵的面門衝來。

這想必就是刺客晏金戈了。

利刃劃破空氣傳來尖銳的呼嘯聲,秋離聽聲辨識,果真是一把好刀。

刀刃上不正常的銀光讓她意識到,此刀淬有劇毒,見血封喉。她的心不禁為秦徵揪了揪。

好在秦徵反應快,往後重重一摔,躲開了當面一刀,然後站起身來便跑。只是他的身手沒有晏金戈快,來人伸手速度如鷹,一下子便抓住了秦徵的衣袖。

有毒的刀,瞬間就再次衝到秦徵面門。還好,衣料不禁拉扯,秦徵極力向後退,晏金戈拽得又緊,千鈞一髮之際,「刺啦」一聲,衣服被扯破了,秦徵重重往後栽去,和晏金戈拉開了些許距離。

殿中護衛們手中沒有武器,也沒有人敢貿然招惹這手中有毒刀的不要命的晏金戈。秦徵唯一的希望,是身後揹著的那把長刀,可是這時形勢緊急,怎有他伸手拔刀的時間?

眼看刺客便要再次撲來,秦徵只好先一把將刀抱下來,一面繞著桌子躲避,一面試著拔刀,只是那刀實在過長,秦徵試了幾次皆失敗了。

刺客越追越近……可是秦徵的刀一直卡在一半抽不出來……

眼看毒匕首再次捲上了秦徵的脖子……

若是放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秦徵必死無疑。秋離揪心,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事情的走向,保住了秦徵一命?

秋離正思忖著,突見刺客重重栽倒,原來秦徵身邊一個小太監奮不顧身撲上來扯住刺客的大腿,大喊一聲:「王上,快……」

眼見就要得手,卻被人拖住,晏金戈惱羞成怒,對著小太監就是幾拳猛捶,那個小太監瘦瘦弱弱的,一個受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手還是緊緊拽著晏金戈不肯放鬆。秋離仔細端詳著這小太監,覺得對方有點說不出的眼熟。她正遲疑,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噌」的一聲,長刀出鞘,秦徵一刀便砍在了晏金戈腿上,血濺當場。

這一變故讓秋離長吁了一口氣,忘了之前關於小太監的疑慮。

元辰的探子說得沒錯,大殿上的刺客,沒有得手。

虎口脫險的秦徵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扶倒在地上的小太監。見那小太監受了重傷,秦徵氣極,咆哮著命人將刺客拖下去,秋離這才注意到,來的刺客是兩人,還有一人呆立在大殿上,像是已經嚇傻了。

秋離訝異,就晏武陽這種膽識,怎會被派來當殺手?還沒來得及訝異完,打橫抱起小太監的秦徵在剛要起身的那一刻,突然倒了下去。

「王上!」

殿裡一片驚呼。由於這變故來得太突然,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麼。晏金戈突然仰天大笑,說了句「報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人被晏金戈這一笑弄得迷糊,以為是晏金戈的後招。

唯有秋離知道並不是這樣。她見到一束極弱極快的銀光一閃而過扎到秦徵的手腕上。

她立刻順著那束銀光飛來的方向看去,那個方向沒有別人,只有被押出去的晏金戈和晏武陽兩人。秋離知道不是晏金戈,他若有這個身手何必那麼麻煩大張旗鼓地來行刺?

她將目光轉到剛才好像被嚇傻的晏武陽身上,那張臉半籠在陰影下,看不清神情,只是覺得他嘴角含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並不像是方才那個被嚇傻了的刺客。

秋離眉頭微微一皺,是他,沒錯。

可是他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出手?方才晏金戈的刺殺馬上就能得手,他武功不差,只要出手相助,方才便能在大殿上將秦徵置於死地,沒有必要暗地裡出手……

除非……秋離的瞳孔驟然收縮,除非,他和晏金戈的目標並不同,並且他想把一切事情嫁禍到晏金戈頭上,不讓人看出破綻。秋離心中升起了一抹疑慮,晏武陽的目標並不是秦徵,或者說並不只是秦徵。

那還有誰,嬴國還有哪個人強大到讓人心生顧慮必要除之而後快?

答案呼之欲出,難道來人的目標還有……元辰?

這個念頭一齣,秋離的心臟突然大痛,她因為思緒不穩,生生從秦徵的回憶中彈了出來,被浮生咒反噬,「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然而她現在也顧不上這麼多,從秦徵宮殿出來,她一顆心惴惴不安,半刻不敢停腳,一口氣衝到地牢內,抓住牢頭的衣領,逼問晏武陽的下落。

她神情猙獰恐怖,差點將牢頭的膽子嚇破。

地牢陰暗,室內無窗,一支燭若有似無地亮著。

晏武陽盤腿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撩撥著燭心玩,全沒有一個死刑犯該有的慌張,好整以暇的樣子,好像在等她。見秋離來,他回頭衝她笑笑,聲音有些喑啞:「主子說姑娘一定會來,果然料事如神。」

秋離端立在牢房外,垂目冷冷地看著他,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家主子是誰?」

晏武陽笑笑,不答,只是從懷內扯出一方帕子,不疾不徐地遞了出來:「主子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秋離接過帕子,不過是一方素白的普通帕子,上面只繡了一個圖案。那圖案她太過熟悉,就算是地牢燈光昏暗,她也只瞟一眼就知道那個圖案是什麼。

蒼龍闕。

秋離將帕子攥在手心裡,手心微微潮溼。她忽而想起今天方澤回來時吞吞吐吐的神情,便明瞭,元辰定是捲入這樁事中,凶多吉少了。

她還猜不透晏武陽的主子是誰,但元辰在哪裡,她心下明瞭。她冷冷地問:「大齊國主什麼時候對蒼龍闕也感興趣了?」

這是一場嫁禍,一場以殲滅嬴國來嫁禍晏國,而大齊漁翁得利的陰謀。

晏武陽和晏金戈一起入嬴行刺,刺嬴的罪名,是晏國的。不管嬴王能不能醒來,嬴國都會以為這是晏國的過錯,從而和晏國發生大規模的戰爭,和齊國一點關係也沒有。

而晏武陽的主子,給了他另一個任務,就是將這銀針上的毒,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到嬴王身上。這種大齊特有的毒會引得元辰明知可能有詐,卻也不得不只身潛入大齊。

元辰是秦徵的智囊,除去他,便削去了秦徵的左膀右臂,毀滅嬴國,這是必須的。

最後,即使被秋離看穿了這一切,背後那人以蒼龍闕誘之,也不怕她不去一見。

一石三鳥。秋離莞爾,將手中的帕子握緊,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只不過,秋離覺得那人的最後這步有些多餘了,只要以元辰為餌,她定是會去的。關於那人的身份,秋離到現在,也只是猜到會是大齊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可究竟是誰,她也沒有猜透。

這境況與晏武陽說的看了帕子就會知道,並不相符。那人機關算盡將他們算計到這個地步,沒有理由在這個環節失手。

如此想來,秋離心中突然轉過的一個念頭,心中大驚。難道,晏武陽的主子要找的人,並不是她?

晏武陽只是來送信的,他並不知道來人的模樣,只是知道來人應當是個年輕的女人,所以看到秋離時才將她二人混為一談。

她的心怦怦跳了幾下,如果是這樣,那嬴王宮裡還有一個人熟知蒼龍闕,與嬴王關係密切,還不為她所知。這樣一個人,是敵還是友?

一瞬間,秋離心思翻了好幾轉,可臉上情緒藏得極好,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面容,讓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她輕輕將帕子揣在懷裡,淡淡「哦」了一聲,聲音上挑,故作熟稔道:「她可有什麼話帶給我?」

晏武陽搖頭,閃爍的燭火將他的面容輪廓投射在牆壁上,稜角分明。

「沒有了,主子說,看到這帕子,你自然知道去哪裡找她。」

秋離的眼睛微微眯起,或許是和赤言待久了,她思考的時候彷彿一隻沉思的狐狸,狡黠而讓人看不透。她思考的時候極其安靜,彷彿空氣在那一瞬間靜止,安靜得可以聽到灰塵落在地上的聲音。然而,這種安靜也不過剎那工夫,下一瞬,她驟然出手,手臂穿過牢房木製的欄杆,一下子鎖住晏武陽的咽喉。

她輕哼一聲:「如果我不知道呢?」

晏武陽聲音無波無瀾,毫無懼色,眼中有些不明所以的笑意:「那你就不是主子要找的人。」

秋離對他這種鎮定有些摸不到頭腦:「你的任務失敗了,不怕嗎?」

晏武陽雖被她扼住咽喉,可是神情自若得彷彿閒庭信步:「敗了便敗了,主子再派人來就是了。」

秋離將扣在晏武陽頸上的手收了。這個人軟硬不吃,她逼問不出什麼來。適才她在秦徵處使用法術被反噬身子極弱,現在一時間無法運用其他手段一探此人究竟,只好作罷。

她囑咐了地牢守衛將此人看護好,急匆匆趕回元朗閣。

此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烏雲密佈,不見月光,顯得越發陰沉。

空氣中充滿著蕭索的氣息,風雨欲來。

回到府中的她,正好遇上出門的方澤。他們在門口遇見,一個要進,一個要出。

方澤對上秋離的目光,有些驚訝:「夫……夫人,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秋離環顧四周,雖然沒有看到人影,可是樹林中傳出的沙沙的腳步聲和屋頂上若有似無的呼吸聲都讓她知道,方澤這次出門,至少帶走了府中一半暗衛。

她登時明白,什麼託她去送藥、什麼暈倒,只不過是支開她的調虎離山之計。元辰凶多吉少,方澤瞞著她,他們都瞞著她。

她厲聲喝道:「元辰到底怎麼樣了,不許騙我。」

方澤一下子跪了下來,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夫人您別問了,我們此去,定將公子安全帶回來。」

風聲獵獵,一道巨大的雷驟然劈下,然後便是淅淅瀝瀝的雨。

秋離全身溼透了,還是保持著擋在方澤身前的姿勢,方澤不動,她也不動。她冷冷開口:「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夫人—」方澤將雙手在胸前抱拳,「事情緊急,耽誤不得,還請夫人不要為難我。」

風呼呼地從她耳邊刮過,她仰頭,冷笑:「方澤,在你眼中,我就是個需要你們保護,絲毫幫不上忙的廢人嗎?」

方澤垂目,將嘴唇咬得更狠:「公子要是知道我們讓夫人涉險,回來定是不會饒了我們的。我已經調了公子手下一半的暗衛隨行,此次定能將公子安全帶回來,請夫人安心在家等候。」

秋離閉閉眼,清冽的雨水浸溼衣服,浸透皮膚,涼到心裡。她怎麼能安心,明知道元辰在某個地方遇險,她怎麼能安心地在家等著。

她只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方澤,你是不是覺得,我只能和他共富貴,不能共患難?還是我被你們保護久了,你便忘記了,我也是有功夫的?」不待方澤反應過來,她已經一個箭步搶過方澤手中的馬,翻身而上,動作一氣呵成,將方澤頭上的斗笠摘下戴到自己的腦袋上。

坐於馬上,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方澤,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不記得十二年前,我們是怎麼相識的了嗎?那時候,我也救過他的命呢。」

說罷,她狠狠地在馬上拍了一下,那馬嘶鳴一聲,抬起前蹄,便飛奔著消失在雨幕之中。

只聽秋離微弱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齊都見……」

方澤衝著秋離的方向愣了半晌神,他彷彿又回到了十二年前,同樣黑暗的夜裡,那時他和公子還在昭國,他們被富商派來的刺客層層包圍,身負重傷,在毫無生機之際,也是這個女子,彷彿從天而降的救兵,只消一招,便救他們於危難之中。

怎麼會忘呢?

只是,此去兇險,無論是公子還是他,都不希望她置身於這樣兇險的境地。

以大齊現在的情形,這實在是他們近三年來,遇到的最大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