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月燈火熒煌

i他怎麼也抵賴不掉第一次見到夏晚淋時,他的心臟就像被鳥啄了一下,又一下。/i

顧淮文問夏晚淋,想住酒店還是客棧,夏晚淋想都沒想,說去雲南肯定住客棧啊,江湖好友相互聚集,一起吹牛,一起喝酒,白天是鮮衣怒馬,晚上是晝夜長燈。

顧淮文點點頭:「明白了。」

一下車,夏晚淋就瘋了。

「哇,太漂亮了!」她扔下行李箱,閉著眼睛,張開雙手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撲鼻而來的全是花香和金秋的清香。

「你住三樓,我在二樓。」顧淮文無奈地嘆一聲氣,拉過被夏晚淋扔下的行李箱。

「嗯?」夏晚淋回過神來,追上顧淮文,「咱倆不在一個房間,我理解。都不在一個樓層……你防狼呢?」

顧淮文沉默了兩秒,白了夏晚淋一眼:「我還噴霧呢。」

夏晚淋確實是多慮了,真不是顧淮文嫌棄她。

這家客棧其實是一棟帶院子的三層小房子。

小房子外圍被塗成橙黃色,白藍邊的窗子,時不時有一兩朵花伸出頭來。房子兩邊各種著一棵桉樹,隨著帶香氣的風緩緩搖動。右側桉樹邊是一排葡萄架,深綠淺黃的大片葡萄葉擁擠出竹藤架,葡萄架下襬著兩張藤椅和一張半米長的小藤桌。牆角放著鬱郁蓊蓊的盆栽,白色、黃色的花瓣像帆船的帆在風中招展。

一樓是前後隔空的大廳,開啟透明的門就可以讓穿堂風吹過,大廳裡擺著幾張竹編圓桌椅,桌上放著一瓶黃水仙。二樓通層只有一間套房,三樓也一樣。

夏晚淋目瞪口呆:「我居然真的信了你說的客棧……咱倆對於客棧的理解可能不一樣。」

顧淮文挑一下眉,嘴角帶著隱約的笑,聲音像漂在水上的葉子,輕飄飄朝夏晚淋扔過來:「咱倆對於很多事情的理解都不一樣,比如精神食糧。」

「……」

夏晚淋面紅耳赤地大吼:「你聽見了!」

坐在飛機上,夏晚淋剛看了半頁的單詞,就困了。

閉眼直接睡著,醒來見顧淮文也睡了,就小聲在他耳邊嘀咕,說那些被顧淮文嫌棄扔掉的書,就是她賴以生存的精神食糧。

並沒有睡著的顧淮文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這是還在不滿呢。

但他沒有吱聲,任憑以為他睡著了的夏晚淋坐在他身邊肆無忌憚地碎碎念。

第二天一早,夏晚淋還在做夢,就被顧淮文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趕緊,收拾收拾起床。」

夏晚淋眼睛眯著瞟了一眼窗外,一片灰濛濛:「天都沒亮,去哪兒啊?」

「採風。」

「我……」

夏晚淋的藉口還沒說出來,顧淮文就打斷了她:「你不是認我做師父了嗎?聽話,趕緊的。」

「好吧……」

夏晚淋眯著眼睛坐起來,半打靈魂都還沉在夢裡,迷迷糊糊地跟顧淮文出了門。

在上山的時候,困得話都說不清楚的夏晚淋,看著走在前面認認真真觀察了一路各種花草鳥獸的顧淮文,一時失了神。

這一走神不要緊,關鍵是夏晚淋因為這樣,半隻腳沒踩穩,滑到了路上的小松果,還沒反應過來尖叫,整個人已經跌到了竹林下的水溝裡。

顧淮文聽見身後的聲響,心裡一驚,回過頭哪兒還有夏晚淋的身影。

「夏晚淋?」開口說話的時候,顧淮文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就像被從天而降的石頭砸中,「咯噔」一下,掀起波瀾萬千。

「這兒呢……」

顧淮文低頭一看,夏晚淋坐在水溝裡,手撐著地,仰著頭看他,一臉蒙。

水溝本身不深,二十釐米的樣子,但它地理位置太低,顧淮文就算完全趴下去也不能拉起夏晚淋。

「能站起來嗎?」顧淮文夠了半天也夠不著夏晚淋。

「夠嗆……」夏晚淋「嘶」一聲,「顧淮文……我腳好像摔殘了,一動就疼。」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明顯已經帶著哭腔。

顧淮文眉頭皺得可以媲美西部橫斷山脈,抿緊了嘴唇:「你在這兒等一下。」然後就起身要走。

「你去哪兒?」夏晚淋大叫一聲,十分害怕顧淮文就這麼走開,留下她一個人在這裡。

「去拿繩子。」顧淮文又蹲下來,眼睛深深地看著夏晚淋,聲音平靜得像夜裡太平洋最深處的海水,「唱三首歌,然後我就回來了。」

「不許騙人。」夏晚淋垂下眼,壓下心裡的不安,然後再抬頭,眼睛裡包著一眶眼淚,看著在她頭頂的顧淮文,憋半天憋出了這四個字。

「騙你我一輩子找不到老婆,一個人孤獨終老。」顧淮文說著話,手還十分配合地舉在耳邊,竭力表現自己的真誠。

「你好煩。」夏晚淋破涕為笑,這是她每次被顧淮文氣著了就說的話,「你本來就容易孤獨終老……」

「顧淮文,我唱《小星星》中英文三遍,你要是沒來……你一定要快點兒來啊。」

夏晚淋對著自己腳邊潺潺流過的清水,低聲說道。

她聲音很輕,除了她自己估計也沒人能聽見。

四周靜悄悄的,電視劇裡山上不全是鳥嗎?美麗的大自然,鳥語花香,奇珍異果。怎麼這裡就像墳場似的……夏晚淋現在想聲情並茂地唱一首《我想哭但是哭不出來》獻給大地母親。

她心裡一邊默默呼喚顧淮文快點回來,一邊又不可控制地回憶起以前看過的一個小故事:

一對情侶去爬雪山,途中雪崩,女人的腿被埋在雪裡沒了知覺,男人在洞裡給她生了火,然後自己每天穿著倆人鮮豔的衣服出去尋求救援,順便找一些動物回來吃。女人在山洞裡半睡半醒過了三天,每次男人把肉烤好就叫她起來吃,晚上倆人依偎在一起睡覺,互相鼓勵對方,相信一定能得救,一定能重回現實生活。

第四天的時候,男人卻沒回來。女人等到第五天,男人還是沒回來,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坐起來,把自己腿上的雪撥開,看到的卻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透過已經被凍住了的血,可以看到自己腿上的肉被人用小刀整齊割下的痕跡。

女人就這樣絕望地死去。

那個男人早在第三天的時候就被救援隊的直升機發現,他站在山頂,穿著自己和女友的羽絨服,揮著手。救援士兵問他還有沒有同伴,他想到女友被自己割了肉的腿,搖搖頭,流著眼淚痛苦地說自己的女友不知所終,他找遍了這附近所有地方,都沒有看見。希望救援士兵能幫他找找別的山頭,也許雪把他們衝散了。

誰又能保證,她就可以得救呢?

顧淮文看她不順眼很久了吧……故事裡的情侶都這麼冷漠,那麼換到現實,她作為一個被顧淮文嫌棄良久的當代可愛女孩,結局會……怎麼樣?

夏晚淋深深地覺得自己前途渺茫,深深地反省自己平時怎麼不對顧淮文溫柔乖巧一點,早知道少在雷邧爺爺那兒告點狀了。

夏晚淋要不是怕自己號起來,萬一把什麼狼之類的引過來,她真的想狠狠哭一場。萬一顧淮文一個沒忍住,忘記了從小接受的「於危難之中救他人一把勝造七級浮屠」的教育,忘記了「樂於助人」的品格,就這麼把她扔在這兒了咋整……

畢竟根據夏晚淋平日的仔細觀察,顧淮文跟「樂於助人」這個詞兒,真的一點也沒有關聯。別說樂於助人了,他沒有在你跌進坑裡的時候,踩上兩腳就已經是他大發善心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夏晚淋的《小星星》來回唱了七八遍,顧淮文還是沒回來。

ok,可能我命中註定要摔這兒了。夏晚淋心裡淌著兩行熱淚,默默地想。

大概是閒得沒事兒幹,也有可能是生命走到了盡頭,夏晚淋腦子裡閃過過往種種,想起她以前看過一部偶像劇,叫《王子變青蛙》。

葉天瑜在裡面說:緊要關頭不放棄,絕望也會變成希望。

葉天瑜騙人。

去你的偶像劇,她真是在孃胎裡腦子就淋雨進水,所以才信這種話。

但是,現在也只能不放棄,堅持地相信著顧淮文的人性尚且沒有完全泯滅。

想到這兒,夏晚淋樂了,然後又撇撇嘴,乾脆不想了,自己跟著感覺瞎哼歌。

顧淮文扛著一把梯子回來時,夏晚淋正哼哼著唱:「顫抖的唇,等不到你的吻,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周圍……周圍……周圍全都是,壞男人,壞男人……」

想象夏晚淋應該驚慌失措,顫顫悠悠等他的顧淮文有些無語。

「你挺怡然自樂的啊。」說這話的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氣還是該笑還是該慶幸。他的小丫頭,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多了,還以為會被嚇哭呢。

「顧淮文!」差點兒跪著叫爸爸,指的就是此時此刻的夏晚淋。

ok,我收回剛才那句話。顧淮文看著掉在水溝裡,此刻一臉感激涕零的夏晚淋,哭笑不得。

他的小丫頭,不是堅強,是挺會苦中作樂。

顧淮文輕笑一聲,小指和無名指摩挲了兩下。

夏晚淋從來不懂小說裡寫的什麼看見喜歡的人,就好像他身邊圍了一圈模糊的光暈,自帶光環一樣,一齣現整個世界都亮了一倍。就像手機裡的濾鏡,突出了明暗的對比,虛化亂糟糟的背景,然後紅的更紅,藍的更藍,綠的更綠。

她現在懂了。

穿著白布衣和沉灰色褲子的顧淮文,皺著眉讓她不要叫,然後把梯子放下來。他順著梯子爬下來,走到她身邊,扶起已經在水裡泡了十幾分鐘的夏晚淋。

那一刻,夏晚淋看著他,覺得他全身像包在軟綿綿的雲裡,太陽藏在他後面,熒熒發著光。

夏晚淋覺得,顧淮文的捲毛更加彭鬆,眼睛更加好看,鼻樑更加英挺,剛剛在她眼裡還醜不啦唧的樹更加高大修長,身邊流過的水也更加清澈,連天空中的雲都更加白。

上帝、耶穌、佛祖、南海觀世音菩薩你們好,我有喜歡的人了。

「你在發什麼呆?」顧淮文問。

「沒有。」夏晚淋抿著嘴笑了笑,無處安放的眼睛看著顧淮文的衣角,因為他蹲著的姿勢,那裡被淺淺流過的水洇溼了,水不斷地流過,一遍一遍加深著溼痕,她沒話找話,「你不是說拿繩子嗎?」

「你手有那勁兒抓住繩子讓我往上拉嗎?」

他那會兒要是沒看錯的話,夏晚淋掉下去後,手撐在背後掌著地,所以很有可能現在手腕根本使不上力。

顧淮文背起夏晚淋,單手託著她,另一隻手扶著梯子往上爬。

夏晚淋把頭埋進顧淮文的脖子裡,手繞住顧淮文的脖子,在他耳邊悶悶地說:「你說唱三首歌就來,我都唱三十首了……」

「你唱什麼歌唱三十首?」顧淮文因為夏晚淋的突然靠近,腳抖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好位置和步調,穩定心神後,繼續順著梯子往上爬。

「《小星星》。」

「我就是單下山都得花十首《小星星》吧?」

「那你還說唱三首歌就過來。」

「我要跟你說真話,得唱個幾百遍才有可能到,你覺得你會怎麼想?」顧淮文說。

呸。

上帝、耶穌、佛祖、南海觀世音菩薩你們好,為什麼你們要讓我喜歡上顧淮文這種該被放進洗碗機裡清洗清洗已經蒙灰多年的良心的渾蛋?

「我還以為你會更慌一點呢。」顧淮文揹著夏晚淋往回走。

「其實我可慌了,哼歌是排解心理壓力。」夏晚淋坦白道。

「你可以在我面前表現得慌一點。」

「我是可以在你面前表現得慌一點,」夏晚淋說,「但那樣我在你心裡就不酷了。」

說得好像你在我心裡酷過一樣,顧淮文好笑地說道:「你整天哪兒來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夏晚淋:「我的精神食糧啊,《王子變青蛙》裡面,葉天瑜有句話說得好。」

「什麼話?」

「該坦誠的時候就坦誠。」夏晚淋笑彎了眼,「顧淮文,我喜歡——」

顧淮文屏住呼吸。

「這個充滿挫折和未知的世界。」

這個世界什麼都不長久,不管是巨大的快樂,還是劇烈的悲傷。歡喜隨時會被從天而降的災難破壞,適時的狹路相逢後,總是緊鑼密鼓地跟著分別。

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我說服自己喜歡上這個充滿流動和變化的世界,好讓自己可以在變故面前坦然自若。

但那都是自我安慰的假象。

現在,對我而言唯一的可觸碰的真實是:只有喜歡你,只有讓你也喜歡我,只有我們倆在一起,我才會喜歡這個世界;我才會覺得世界不長久,意味著世界是未知和新鮮的;我才會覺得世界每時每刻的變化,意味著在這個世界裡每時每刻都可以重新開始。

顧淮文,只有你也喜歡我,我才會喜歡這個充滿挫折和未知的世界。

有你在身邊陪著我,挫折才會是進步的良藥。

「前言不搭後語,」沒有聽到自己想聽的答覆的顧淮文,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兒,面無表情地說,「你的精神食糧邏輯不通啊。」

肯定邏輯不通啊,《王子變青蛙》才說不出這種話呢,這是她自己要說的。

但夏晚淋沒有反駁,她抱緊了顧淮文,笑得眼角彎彎,彎得就像那天被顧淮文拿著看的指甲蓋兒上的月牙。

晚上回到客棧時,夏晚淋已經換上了新裝備——輪椅、柺杖、石膏三件套。

直到坐到大廳裡,夏晚淋都還在生悶氣。

「電視裡都那麼演的,打了石膏就得在上面寫字、畫畫兒,你就是不給我畫!」

顧淮文都無奈了,他給夏晚淋倒了一杯涼好的檸檬水:「你幼不幼稚?」

「你管我幼不幼稚?」夏晚淋「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豪邁地一抹嘴,跟山大王似的,「顧淮文,你今天要是不給我畫,咱倆這樑子就算是結下了!」

「學《烏龍山剿匪記》呢?」

「瞎說,明明是餘佔鰲。」

吃了一點水果,夏晚淋在一樓大廳裡看電視,是個綜藝節目,不怎麼好笑,還不如那天在電影院看的喜劇電影笑點多,但夏晚淋坐在椅子上笑得東倒西歪。

顧淮文拎著從外面買來的涼麵回來時,那個口口聲聲嚷著不吃涼麵,今晚就不睡覺的人,已經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嘖!」

他都不想回憶那一堆排隊等著買涼麵的人看他的眼神。

「一份涼麵,不加雞精,不加味精,不加糖,要蒜泥;但不要蒜泥泡的湯;香菜多一點,蔥花少一點,不要洋蔥;多一點辣,但不要太辣;少放一點油,但不要沒有油;多放醋,要陳醋,不要白醋;麻油可以來一點,沒有就算了;折耳根請不要命地往裡加,大頭菜少放一點,意思意思得了。然後,謝謝。」

顧淮文手拿著夏晚淋塞給他的單子,越念臉越黑,越念眼睛越不敢往別處瞅——怕人打他。

拌涼麵的阿婆也愣了,想想好半天,總結了一下:「就是多放折耳根的酸辣味,是嗎?」

「呃,差不多。」顧淮文點點頭,然後撓撓頭又補充道,「香菜多一點,蔥花和大頭菜少一點,然後要乾的蒜泥……」

話沒說完,阿婆笑了,揶揄地看著顧淮文:「給女朋友買的啊?這麼仔細。」

「……」

「沒事兒,阿婆,您看著什麼順手就加什麼吧。」顧淮文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可不行,回去你小女朋友找你鬧脾氣還賴我了不是?」阿婆笑呵呵的。

鬧啥脾氣啊。

顧淮文沒好氣地看著夏晚淋——

她睡得跟頭剛周遊完世界的海狗似的。

把涼麵放進冰箱裡,顧淮文抱著夏晚淋上樓睡覺,腦子在思考著一個嚴肅的問題。他當時腦子是哪根筋搭錯了,把夏晚淋安排在了三樓?抱著一個睡得完全喪失對外意識的成年人,上三樓,真的,真的很累。

等顧淮文把夏晚淋放在床上了,蓋好被子了,關門離開了,他突然腳步一頓,原地站立了起碼十秒鐘及以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可以媲美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人名。

他不是見鬼了,他是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不把夏晚淋放在二樓,然後自己上三樓來睡呢?

他為什麼要那麼勤勤懇懇地,一步一個腳印地把夏晚淋抱到三樓呢?

……

老話沒說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傻蛋者智障。

「智障」顧淮文思考半天,越想越覺得就這麼放著夏晚淋美美地睡覺,他心裡梗得慌。

他是任由自己心梗的人嗎?

不是。

顧淮文微笑著下樓,開啟自己的行李箱,拿上工具,然後微笑著上樓,回到夏晚淋房間。

大概是睡太早的原因,半夜三點二十七分的時候,夏晚淋醒了。

她躺在床上發了半個小時的呆,本以為會接著有睡意,結果越來越精神。

三更半夜精神抖擻的夏晚淋十分無聊,無聊得都想哐哐砸牆,通過固體傳遞聲音,喚醒顧淮文了。好在裹得嚴嚴實實的手腳,阻止了她這一想法。

但膠著的身體,阻擋不了自由的靈魂。夏晚淋用自己靈活的手指,撥通了顧淮文的電話。

「誰?」

顧淮文的聲音平靜無波,沒有一絲波瀾,但夏晚淋還是憑空心裡一緊。所幸她很快調整好心態,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怕死地自報家門:「我!」

叫囂的起床氣洩了一大半,顧淮文無奈地揉揉自己的眉心,眼睛睜開一條縫,看手機時間——03:59。

「夏晚淋,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電話裡半天沒有聲音,顧淮文正迷迷糊糊差點又睡過去,就聽見自己陽臺外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顧淮文,陪我說話!」

鞋子都來不及穿,顧淮文光著腳快步走到陽臺,抬頭一看,正是住在他上面、半個身子都掉到欄杆外的夏晚淋,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手。

「你的腳好了?」顧淮文氣得想掰開夏晚淋的腦子,看她整天做決定時,腦子裡是怎麼運轉的。

「一路蹦著過來的。」夏晚淋還挺驕傲,「費這麼多勁兒,就想跟你面對面聊個天。顧淮文,我好無聊啊。」

說到後半句,夏晚淋音調一變,聲音柔柔的,飄忽不定,手撐著下巴,眼睛看著遠處燈火。

顧淮文抬頭看著夏晚淋,她的黑色頭髮被撥到一邊,露出的脖頸一片瑩白。夜色昏暗,他看不清夏晚淋的表情。

應該是微微笑著的。

顧淮文想。她應該是還沒發現。

他也放鬆身子,手託著腮趴在欄杆上,眼睛盯著遠處。

「你在看什麼?」夏晚淋問。

「月亮。」顧淮文剛好瞄到月亮,隨口答道。

「哦。」夏晚淋眼睛看向月亮。

今晚的月亮像是一個花紋整齊的貝殼,在煙霧似的灰暗雲朵裡穿行,忽明忽暗的臉龐,遊蕩的雲賜予它皎潔。陽臺上草木旺盛。顧淮文站在裡面,像是站在草坪裡,聽取蛙聲一片。院子裡飄來花香陣陣,是鳳凰花在圍牆上探出頭了。

我也是跟顧淮文在同一個地點,看過同一個月亮的人了。夏晚淋心想。

她從來沒有這種感受,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一定會覺得月亮就是月亮,她看也好,不看也好,就是在那兒。上面沒有嫦娥,沒有吳剛,沒有玉兔,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環形山,無限孤寂地佇立在上面,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圍繞著地球轉。

但是今晚的月亮,因為顧淮文也在看著,夏晚淋眼睛深深地望著月亮,覺得它好大好圓好亮。上面也許真的有嫦娥,只是人類的探索太表層,沒有那個能力看見,這位絕世美人住在深深的庭院裡,抱著一隻雪白的、尾巴上帶有一抹緋紅的兔子,半醒半醉地靠在柱子上,眼神飄飛,衣袂翻飛,看著不遠處伐樹的吳剛。

顧淮文突然開口說道:「今晚月色真美。」

夏晚淋說:「你不覺得我更美嗎?」

顧淮文:算了,能期待一個看《深情小王爺和他的嬌蠻小王妃》的人懂什麼呢。

夏晚淋還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手撐著下巴,看著遠處的月亮,說:「你說月亮上到底有沒有嫦娥?我總覺得應該是有的。月亮這麼美,如果上面真的只有一片一片的環形山,也太孤寂了。有個嫦娥陪它也好啊。有個說法,說不停伐樹的吳剛,和砍了一點,就長出一點的樹,就是中國版的西緒福斯傳。沒有盡頭也沒有意義的勞作,這就是人的一生。」

顧淮文有些懊惱,剛才他好不容易表了白,結果上面那人什麼都聽不懂,這會兒聽到夏晚淋嘴裡蹦一個「西緒福斯」,心想,只知道西緒福斯,怎麼不知道夏目漱石?於是,他沒好氣地回覆道:「你還知道西緒福斯呢,我以為你的精神世界裡只有風流小王爺呢。」

夏晚淋放下撐著下巴的手,撇撇嘴:「呸!我還是多面妖姬,你不知道嗎?」

顧淮文挑挑眉,微笑著,「嗯」了一聲。

夏晚淋一激靈,立馬乖巧,儘管知道顧淮文看不見,但還是不自覺眨巴眨巴眼睛賣乖,聲音也自動甜甜的:「我是你的百變小精靈啦。」

顧淮文無名指和小指摩挲幾下,壓下已經溢到嘴邊的笑意,說:「使不得,我承受不起百變小精靈。」

「嘁。」夏晚淋沖著顧淮文做一個鬼臉,「我困了,要進去睡覺了。」

「等一下。」顧淮文叫住夏晚淋,「別鎖門,我待會兒進來。」

夏晚淋:「……」

假如一個省略號的點代表一次她的心跳,總共耗時兩秒,求問,夏晚淋一秒心跳多少下?

她深呼吸一口氣,捂住七上八下的心臟。

雖然,她是喜歡顧淮文,但是,這……這進展也太快了吧……

理智告訴她應該義正詞嚴地拒絕,但是情感上,夏晚淋搜尋半天,也沒有在心裡找到一點要拒絕的痕跡。直接答應,顯得她又有點不矜持。

唉,活著好難。

自由地表達情感這條路上,怎麼總是有尊嚴這塊絆腳石?

夏晚淋突然想到一個棘手的問題,她今天還沒洗臉也沒洗澡更別說洗頭了!

早上她還沒睡醒就被顧淮文拉著去採風,後面掉坑裡衣服溼了,去醫院時披著顧淮文的衣服,回來後就直接睡著了。現在她還穿著這一件經歷頗為豐富的橫條背心,和因為要打石膏,所以剪了一半的淺亞麻色棉麻長褲……

夏晚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扮,然後不忍直視地別開眼,在正中梳妝鏡裡,看到自己蒼白憔悴的臉,以及兩邊臉頰上的海綿寶寶和史迪仔。

「……」

一個省略號的點兒代表夏晚淋想罵人一次,求問在這看著鏡子的五秒時間裡,夏晚淋想罵多少次人?

顧淮文推門進來,看見的就是夏晚淋垂著頭、安安靜靜地坐在床尾。

剛才不還活蹦亂跳的嗎?就上個樓的時間,她是怎麼做到心情轉換如此靈活多變的?

夏晚淋轉頭一看,顧淮文來了,下一秒就看見顧淮文手裡拎著的藥箱。

很好。

夏晚淋皮笑肉不笑地想,顧淮文並沒有要對她怎樣,是她自己色慾燻心,在這兒忐忑半天。

現在唯一算得上慶幸的地方,就是她沒有傻兮兮地在顧淮文面前表露出她以為他要怎麼樣的樣子。不然……

啊,她是真的心梗。

夏晚淋是那種任由自己心梗的人嗎?

不,她當然不是。

於是夏晚淋深吸一口氣,然後以完全不像傷者的速度,迅速把那本《四級單詞亂序版》穩準狠地扔向了顧淮文的頭。

「你有病?」顧淮文躲開單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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