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月燈火熒煌

「你有病?」夏晚淋加強了一倍語氣,反問顧淮文,「你的腦電波是在跳動連線的途中發生車禍了吧,居然讓你做出在我臉上畫海綿寶寶和史迪仔的決定!我那精緻多一分過滿,少一分過缺,恰到好處,水油平衡,不長斑、不長痘的臉,是你能畫的嗎?氣死我了!」

終於發現了。

顧淮文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笑出來。努力維持著面上的鎮定自若。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夏晚淋,以及因為她每一次激動萬分的發言而跟著一起動的海綿寶寶和史迪仔……

「噗——」到底是沒憋住,顧淮文樂了。

夏晚淋:「……」

要不是有傷在身,她真的想拿輪椅掄爆顧淮文的頭。

大概是夏晚淋氣到爆炸,想爆發又爆發不了的樣子太搞笑,顧淮文本來一直憋著笑,後來索性不憋了。

「哈哈哈哈哈哈!」

顧淮文笑完之後,擦著眼角的眼淚,走到夏晚淋身邊,終於想起來安慰她:「好了,我給你的手換藥。醫生說十二小時就該換的,結果那會兒回來你睡著了,沒有換成。」

「哦。」

「還在生氣啊?」

「我胸中的憤怒還在熊熊燃燒呢。」夏晚淋看著顧淮文拆自己手腕的繃帶,又道了一句,「我不喜歡海綿寶寶。」

「為什麼?」顧淮文做好了聽一個悲慘的故事的準備。

「小時候看《海綿寶寶》動畫片,沒寫作業,我媽回來之後,一摸電視發現是熱的,我嘴裡那句‘沒看電視’話音還沒落地呢,直接就被我媽拿著鐵衣架狂揍。從此,我一看《海綿寶寶》就是氣。」

夏晚淋身上再悲慘的事情,從她嘴裡出來也是個笑話吧。

「怪誰?」顧淮文好笑地抬頭看了夏晚淋一眼。

「怪沒有自控能力的自己,」夏晚淋說,「但最應該怪的就是那些把動畫片安排在下午五六點的人。沒良心,明知道那時候我們得寫作業。」

顧淮文拿剪刀把繃帶一分為二,然後手法流利地繫了個死結,拍拍夏晚淋的頭:「睡吧。」

「睡不著了,」夏晚淋說,「我沒洗臉,從早上一直到現在。現在覺得我臉上油得像陽光下的大海,波光粼粼,閃閃發光的。」

「剛才不還說你的臉水油平衡嗎?」

「你居然還記得?」夏晚淋驚訝極了,「我以為每次我說這些實話的時候,你都沒聽呢。」

「怎麼可能?」顧淮文笑眯眯的,「我每次都聽得特別仔細,我特別好奇,一個人到底能有多厚顏無恥,而你每次都能讓我把原以為是極限的範圍,又擴大一點。」

夏晚淋:「……」

別生氣,氣大傷身。她面無表情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最後,顧淮文給夏晚淋洗了臉。

如果要問夏晚淋的感受,她這時候倒沒有給顧淮文加什麼濾鏡了。

因為太疼了。

顧淮文哪兒是洗臉啊,明明是在鐵杵磨針啊,那力道。

夏晚淋稍稍抱怨了一句,顧淮文就一挑眉,一臉「老子給你洗臉已經是你三生有幸了,居然還敢挑剔」的表情,硬生生讓夏晚淋嚥下了接下來本該繼續跟進的小建議,比如輕點,比如不要再搓她的鼻子了。

洗完臉,夏晚淋跟個紅鼻子癱瘓小老頭兒似的,被顧淮文從洗手間裡抱出來。

「現在可以睡覺了嗎?」顧淮文問夏晚淋。

「應該吧,」夏晚淋想了想,說,「但是我覺得我現在可能入睡會很慢。哎,你給我一本書吧。」

「對你來說,看書是讓你睡覺的嗎?」

「不然?」

「嘖。」

按理說聽見顧淮文這個「嘖」字,夏晚淋就會爆發,但爆發太累了,夏晚淋也需要休息。

確切來說,其實也可以算是免疫了。

被嘲笑就被嘲笑吧,也不是外人。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顧淮文要去一家茶會所拿沉香,夏晚淋一個人待在客棧裡無聊,於是自己推著輪椅出了門。

走過均勻分佈的花壇,流水淙淙在腳底劃過,青石板路上人並不多。懶散的陽光像水一樣,輕輕柔柔地附在身上,街邊小店裡時不時偷跑出來幾段柔和的旋律。

「你就是昨天那個掉進水溝裡的小姑娘吧?」一個坐在紅木房子門檻上的老爺爺,笑呵呵地對夏晚淋說道。

他嘴裡叼著一根菸管兒,臉上的皺紋多得像是古樹上的年輪,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米黃對襟綢衫。

夏晚淋愣了一秒:「是,我昨天是掉坑裡了,您怎麼知道?」

「咱們這兒人就這麼多,新面孔一眼就看得出來。你跟那個小夥子住東邊那房子嘛,小夥子有錢,一來直接包了。阿敏本來還說她房子不好租,只有兩間房……」老爺爺咂咂煙,意識到自己把話扯遠了,於是又扯回來,「昨天你是沒看見啊,那小夥子急得哦,匆匆忙忙找我借梯子。我說得找找,本來讓他坐在椅子上等,結果他看著挺穩重的人,非要跟我一起去找。我後院兒庫房沒怎麼收拾,我走慣了也沒想起開燈這回事兒,他跟在後面卻給絆了好幾下,我聽著都疼……走的時候,我說給他擦個藥再走,結果等我拿著藥出去,哪兒還有他的人?你要是不趕時間,等我一下我去拿藥,你回去給他擦點兒。」

聽到這話,夏晚淋覺得自己心尖尖兒就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窸窸窣窣蔓延起一片痠麻。她嚥了下口水,咬咬唇,誠心誠意地向老爺爺道謝:「謝謝您。」

「這有啥。」老爺爺咂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鍋取下來,倒掉多餘的煙屑,然後磕在門檻上敲了敲,笑呵呵地說,「看你這小姑娘長這麼乖,也就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急。這個男朋友可以,你們倆有緣,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是吧!」夏晚淋抿嘴笑了,心裡美滋滋的,彷彿自己已經和顧淮文成了情侶,「我也覺得。我倆肯定能白頭偕老。」

想到平日裡高高在上、彷彿鄙視世界所有的顧淮文,為她著急,慌張地問有沒有梯子的樣子,夏晚淋就覺得自己的心像夏天的冰激凌,融答答化了一地。

她喜歡的男人,有著世界上最不會表達愛意的嘴,有著世界上最具欺騙性的冷淡表情。

晚上顧淮文回到客棧的時候,夏晚淋早就睡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三樓夏晚淋房間的位置,黑漆漆一片,心裡有些空。

他問自己,他是那種期待著有誰留一盞燈給自己的人嗎?

不是。

顧淮文聳聳肩,撓了撓頭,然後一手拎著裝著沉香的盒子,一手揣著兜,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然後就看到自己的床頭櫃上多了兩樣東西。

是一瓶藥和一包棉籤。

夏晚淋?

顧淮文挑眉,拿起藥和棉籤,握在手裡轉著看了半天,眼底明暗交織,不知道在想什麼。

隨後他低頭一看,本該空空蕩蕩的垃圾桶裡兀自多了幾坨紙團。

他彎腰把紙團撿起來,一一展開,對著床頭燈溫和的光,摺痕像是什麼神秘的花紋,映襯著夏晚淋醜得別出心裁的字,像幾排不守規矩的螞蟻,七零八落地分佈在紙上。

「我今天見到那個老爺爺了,他說你跟著他去找梯子,不小心絆了兩下,可能受傷了,這是藥……」

「哈哈哈!我都知道了!別裝冷漠臉了,我算是知道你有多在意我了!耶!本天仙的魅力無人能敵!」

「跌打損傷專用藥。我真的太困了……作為一個身體欠安的病人,我先去睡了。」

「謝謝你。這是回報。」

……

顧淮文小指和無名指摩挲了兩下,心想,看得出來,夏晚淋這心理活動很複雜啊。

拿到的紅土沉香,是扁扁的一長塊,夏晚淋第一時間放送了評價:「一根價格高昂的扁擔。」

顧淮文懶得理因為在家裡待太久閒出屁,所以看什麼都不順眼的夏晚淋。

他想半天沒想出來該雕什麼,而周圍夏晚淋又一直在寬闊的空間裡,把輪椅當輪滑似的溜。他乾脆也不想了,招手讓夏晚淋滑過來。

「幹嗎?」夏晚淋問。

「你不是想學雕刻嘛,」顧淮文把夏晚淋滑到一邊的廣口t恤拉好,「先教給你一點基礎知識,能認出大概的刀具,知道大概的雕刻手法。」

「因為沉香材質的特殊性,雕刻它的刀具,也就是現在你看到的這一排,都是我自己製作的。」

「我問一句哈,」夏晚淋舉起手,「沉香到底是什麼?」

「……」顧淮文覺得時光好像倒退了十幾年,他還是個小屁孩兒,坐在老屋雕欄上,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見沉香。那塊沉香帶著歲月斑駁和沉重,緩緩向他走來,他父親問他想不想摸一下,他點頭。

第一次摸沉香時到底在想什麼,他早就忘了。

當時他正因為偷偷仿古被師父罰不準出門。

他師父說,別人仿古就算了,當作練習手法了;如果公認的「祖師爺賞飯吃」的他仿古,出來的作品肯定可以以假亂真。偏偏他心裡沒有根,做什麼都是為了好玩。最後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他隨意把仿古之作亂丟,被別有用心的人撿去,擾亂市場不說,查出來是他顧淮文雕的,那就是敗壞顧家和他師父雷邧的名聲。

這一段話也不知道是在誇他,還是在責備他,但毫無疑問,心高氣傲的顧淮文對於這種指責十分接受,於是乖乖待在家裡,當作認罰了。

因為這樣,他才有可能遇見被送到家裡來的沉香。

和他摸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說它質地堅硬,偏偏能摸出來還挺酥脆,鬆緊不一,外觀看著像木頭,但質量又像石頭,入水即沉。

即使科技發達如今天,依然不能合成沉香的香味。這是真正的大自然賜予的東西。上面每一道蜿蜒的線條,都沉澱了數百上千年的歲月。

他早就忘了第一次摸到沉香時心裡在想什麼,但是他記得當時他的心裡就好像被一隻鳥啄了一下。

「沉香是沉香樹枯死倒埋土中,經過數百上千年,結晶粹化而成的精華。」顧淮文說,「這是大概的意思,具體的自己百度。」

夏晚淋點點頭,聽話地百度了,然後對面前那塊「價格高昂的扁擔」有了新的認識。

「我的神啊……」夏晚淋看著沉香,又看看顧淮文,眼睛在發光,「原來這個這麼……這麼……」找半天沒找出形容詞。

看著抓耳撓腮的夏晚淋,顧淮文手撐著下頜,教育她:「讓你平時多看書。」

「雕刻手法不外乎切、鏟、削,但在沉香雕刻上,用到的雕刻手法主要是抽刀、刮刀、拖刀……」顧淮文突然頓了一下,「跟你這麼說也說不明白,你自己試試。」

「試啥?」

顧淮文眼睛一轉,手指著廚房:「去拿個蘿蔔過來。」

鑑於夏晚淋手腕沉重得像繫了一隻不聽話的哈士奇,手指又一碰刀,即使還沒正式開始,先抖得像被火烤著一樣。顧淮文一度想放棄教學,說服夏晚淋也放棄她這個沒有實現可能的雕刻夢想。但他猜中了夏晚淋根本就沒有雕刻夢想,卻沒有猜中夏晚淋是想待在他身邊。

如果顧淮文說不學了,出去跟她晃一圈散個步啥的,夏晚淋肯定立馬扔下刀子走人,但顧淮文偏偏直接說了實話:

「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學,別在這兒耗著了,自己去找點事兒做吧。」

被說了這種話,夏晚淋就是被刀架脖子上了,也得咬牙堅持:「我就是真心想學,你少在那兒詆譭我。」

二十分鐘後。

顧淮文扶額嘆氣:「你真不是這塊料。」

「那是你不相信我可以,從一開始,你就懷疑我的決心。」夏晚淋這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我的錯。」顧淮文又嘆一聲氣。

然後他走到夏晚淋背後,雙手往前伸,抓住夏晚淋不知道該怎麼扭的手腕,食指按著她手背,幫著夏晚淋調整姿勢。

「連個蘿蔔都雕不好。」顧淮文一邊糾正夏晚淋的用力點,一邊音調平平地吐槽。

「你……你少在那兒看不起人。」

夏晚淋覺得自己像是被油鍋煎的雞蛋,血液往四處逃竄,心臟跟著燃燒的火苗一起膨脹,崩開一點油,濺在身上火辣辣地刺癢。

「你……你結巴個什麼勁兒?」顧淮文瞥眼看夏晚淋紅通通的耳背和嬌豔得幾乎要滴出水的眼角,眼底分明是外人都看得出來的沉溺,嘴裡卻不饒人地學著夏晚淋講話。

「你煩不煩?」覺得再這麼下去不行,她要是再流一次鼻血,那她的頭這一輩子在顧淮文面前都抬不起來了。

那一夜顧淮文那句「原來你這麼垂涎我」,和那一串一絲一毫要避著她的意思都沒有的笑聲,實在給夏晚淋留下了太慘痛的回憶。

今天說什麼,她也不能再在顧淮文面前跌份兒。

試問哪個絕世無雙的大美人兒,希望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留下一個流著鼻血、一臉痴迷的印象。

說幹就幹,雖然十分捨不得,但夏晚淋還是逼著自己堅決地離開了顧淮文的懷抱,她從顧淮文的手底下鑽出去,拿手扇著風,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雲南太熱了,都十月份了,還這麼熱。」

顧淮文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臂彎,眼神黯淡了一些,然後很快調整好語氣,取笑夏晚淋:「你是心不靜,所以覺得熱,所以學不會。」

「是是,您心靜如止水,大師!」夏晚淋翻了個白眼。

過了一會兒,她又賊兮兮地湊上來:「你說,你把這個東西雕完,能賣多少錢?你看我是不是也出了一份力?到時候分我一點兒唄。」

顧淮文深吸一口氣:「夏晚淋,我想對你說三個字。」

夏晚淋眼睛亮閃閃的:「我愛你?」

顧淮文閉上眼道:「出去吧。」

「……」

嘁。

夏晚淋想,我還不樂意待呢。

但是誰讓她喜歡他,算了,就當她這個賢內助善解人意好了。

善解人意的賢內助(自封的)夏晚淋笑容不變:「好嘞,我給你弄點兒吃的回來。」

已經要臨近中午,夏晚淋身殘志堅地推著輪椅在菜市場裡晃了一圈兒,也沒發現什麼好吃的。

正打算買點兒水果回去湊合湊合得了,途中遇見一個揹著揹簍剛剛從山上下來的老婆婆。

熱情似火的夏晚淋主動打招呼:「老婆婆好!」

「喲!好有精神的小姑娘!」老婆婆笑眯眯的,也元氣十足地回應,「中午好!怎麼還不回家吃飯啊?」

「沒找著吃的,」夏晚淋撓撓頭,「去菜市場溜達了一圈,也沒發現有什麼好吃的。」

「哈哈,喜不喜歡吃涼麵?」老婆婆問。

「太喜歡了!」夏晚淋眼睛放光,「那天本來說要吃的,我……都幫我出去買了,結果後來我睡著了,然後沒吃上。」

說到顧淮文,夏晚淋含糊了過去,因為不知道該給他安什麼身份。男朋友當然是最佳答案,但她單方面在這兒說好像有點不好,太不知羞恥了,表哥或者朋友,她又都不樂意說。

「我剛好是賣涼麵的,跟我去我家裡吧,我給你做兩份。」

「好啊!」

「你這丫頭也是,萬一我不是好人,把你騙走了怎麼辦?你還推著輪椅哎,不好逃。」老婆婆笑呵呵地說道。

「那您是壞人嗎?」

「我這一輩子一直都在佔一些小便宜,比如趁機插個隊啊,去超市錢找錯了,也沒有糾正啊什麼的……嗯,後來賣涼麵之後,雖然知道味精、雞精吃多了對人身體不好,但每次還是不要錢似的往裡加調味。刁難過兒媳婦,因為心情不好,揪著一點小事兒,就怒火中燒打過自己的兒子。政府分房子的時候,耍過心眼兒,走了後門。其他的嘛,好像沒什麼了。也有可能是我老了沒想起來。你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不知道。」夏晚淋想了一會兒,誠實地搖頭,「對於被您佔便宜的人、被您刁難過的兒媳婦等人來說,您是壞人;但對我來說,待會兒您只要給我兩份不加雞精、不加味精、不加糖的涼麵,您就是好人。」

「你這話讓我想起來昨晚我遇到的一個客人,他估計是給他女朋友買涼麵,拿著一張字條,上來給我念了一長串,也是不加雞精、不加味精、不加糖,然後還有一堆什麼多放蔥少加蒜啥的。特好看的一小夥兒,頭髮還燙了,卷卷的,但一點兒都不顯娘。我收攤兒回家心裡還唸叨呢,說誰家姑娘那麼有福氣,能遇到這麼有耐心的男朋友。現在這個社會,肯出來給女朋友買涼麵的人不多了,關鍵那女朋友還磨嘰。」

夏晚淋聽到前面還挺開心,誇她家的男人,她驕傲;聽到最後一句話,她就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是多放香菜和折耳根,少放蔥和大頭菜……」隔了幾秒,夏晚淋幽幽地開口。

「對對,」老婆婆笑呵呵的,「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就是那個磨嘰的女朋友。」

老婆婆家住在一條長長的巷子裡。

「門口有棵梧桐樹的就是我家。」老婆婆站在巷口指著前方說道。

「啊,那個抱著小孩兒哄著睡的,嗯,房東阿姨?就是您的兒媳婦?」

「對,還算賢惠。」老婆婆哼一聲,但眼睛裡溢滿了幸福和笑意,「我那兒子每天心粗得像漏了洞的篩子,得虧小敏整天幫著他。」

「小敏,」夏晚淋笑著看老婆婆,「叫得這麼親熱,這哪兒是‘還算賢惠’啊?心裡滿意得不得了吧?」

「哼。」老婆婆幼稚地別過臉,但夏晚淋可看得一清二楚,她嘴角笑得可以拉起最陰霾的雨天。

走的時候,小敏阿姨叫住她。

「帶點兒筍回去吃吧。今早上我剛剛上山砍的,前兩天下雨,筍長得特好,我們家反正吃不完,送給你,回去炒炒或者涼拌一下都行,和你男朋友一起吃。」說完遞來一袋子嫩白嫩白的筍。

夏晚淋驚喜地看著小敏阿姨:「哇!謝謝你,小敏阿姨!」

「不客氣。」小敏阿姨衝她眨眨眼,「走吧,我送你到巷子口,這裡七拐八繞的,你推著輪椅不方便。」

夏晚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個勁兒地道謝,轉身要走的瞬間,眼角突然瞥過一個挺熟悉的東西。

「等等!」

夏晚淋剎住車,小敏阿姨和老婆婆嚇了一跳,忙問她怎麼了。

「沒事沒事,」夏晚淋連忙笑著解釋,「我可以看看你們放在牆角的那個東西嗎?我覺得好像……」

話沒說完,小敏阿姨已經把東西遞來了。

是塊幹了的筍。

「上週砍的,家裡吃不贏,放在那兒幹了。」

那塊幹了的筍,已經不再嫩白纖細,顏色沉枯,一層一層的「薄衣」也不再像夏晚淋手裡的那袋鮮竹筍一樣緊緻地裹著,而是慢慢地張開,留出一條一條的縫隙。

夏晚淋之所以覺得熟悉,是因為她發現,這塊幹筍的形狀分明就是顧淮文剛剛收到的長長的扁扁的那塊紅木沉香。

昨天顧淮文跟她說過,因為沉香木珍貴稀有,所以要在那上面雕刻,每一刀都必須慎重,沒有完整的構思和具體的設計草圖是不敢輕易動刀的。有時候他拿到一塊沉香,兩三年都不知道具體該雕什麼,索性一直放在那兒。

「可以把它送給我嗎?」

「當然。」小敏阿姨有些意外,「你要這幹嗎?」

「有用。」夏晚淋笑呵呵的,心情很好。她終於真的幫了顧淮文一次,「作為報答,小敏阿姨,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小敏阿姨彎腰把耳朵湊到夏晚淋嘴邊。

「婆婆對您特滿意,但她跟我男朋友一樣,嘴硬,死要面子,不肯說。」

小敏阿姨狡黠地衝夏晚淋眨眼,也把嘴附到夏晚淋耳邊,學著她的模樣,悄悄說道:「我知道。」

魏敏的母親被查出乳腺癌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慌了。是一直都不待見她的婆婆,她老公的媽媽,大手一揮,眼睛都不眨地拿出自己賣涼麵掙的錢給她,讓她不要心疼錢,自己媽身體最重要。

「乳腺癌不是治不好的病,聽醫生的,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來,你要是慌了,你媽不得更慌。」

魏敏嫁進這個家裡從來沒有哭過,就是在最開始最被刁難,每天半夜被叫起來做飯給婆婆吃的時候,她都只是咬咬牙,告訴自己嫁都嫁了還能怎麼樣。

但那個時候,她拿著那一袋子錢,淚流滿面,如同四十度天氣裡的冰可樂的外壁。

老人家沒有把錢存進銀行的習慣,都是把幾塊幾塊的零錢換成整的,然後裝進袋子裡收著。

她婆婆就這樣原封不動地遞給她,沒有私留一點。

魏敏抱著那袋子錢,什麼也沒說,只點點頭,流著淚往醫院走。路上她發誓,這一輩子她那彆扭的婆婆就是她親媽了。

夏晚淋哼著歌,腿上放著筍,輪椅背後掛著兩碗涼麵,她在慢悠悠地往客棧走的途中,遇見腳步匆匆的顧淮文。

她笑著招手:「顧淮文,你猜我——」

「你跑哪兒去了!」話沒說完就被顧淮文打斷,他快步走來,「你腳踝是不是已經好了?你手腕是不是不疼了?」

「我走之前,不是跟你說了的嗎?說我去找點兒吃的。」夏晚淋有些委屈地辯解道。

「誰知道你是說真的?你一殘廢上哪兒弄吃的?平時手腳健全,也沒見你這麼勤快啊?」

殘廢·夏晚淋:ok,當作他是擔心好了。

「不是你讓我出去的嗎?」

「我說啥你聽啥?我還說了給沉香拋光得用什麼刷子呢,你記住了嗎?」

夏晚淋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隨時隨地就開始考試?當她讀高三嗎?

「問你呢,記住了嗎?」

夏晚淋說:「你沒看見我一臉蒙,明顯什麼都不知道嗎?」

這話接得太快太理所當然,顧淮文一個沒忍住樂了。

但這種時候也不能誇她反應靈敏。嘖,真是。

顧淮文醞釀半天,沒想出該怎麼回,只好無奈地捏夏晚淋肉嘟嘟的耳垂:「你啊你。」

「我啊我,真是個蕙質蘭心、玲瓏剔透的妙人兒。」夏晚淋說,「看我給你找到了什麼。」說完,她把腿上的袋子解開,拿出裡面的幹筍。

顧淮文一看就懂了。

他把幹筍放回袋子,彎下腰,看著夏晚淋,眼睛裡像有一條在陽光下細碎髮著光的河流。

「你真是……跟你在一起,每天像坐過山車似的,一會兒上一會下。」

那你喜不喜歡?

夏晚淋也看著顧淮文,抿抿嘴,把這句話嚥了下去,換了一句不痛不癢的:「你還沒說謝謝呢。」

顧淮文輕笑一聲,拍拍夏晚淋的頭,站起來,推著輪椅往回走。

他十五歲拿著貨真價實的沉香雕刻,得天獨厚般賺得好價錢,外人看著好像輕而易舉,讚賞他的膽識,佩服他的天賦。

沒有人知道,他是十三歲第一次摸到真的沉香。

早在兩年前,他就開始為雕刻沉香做準備。

當時沒有人想到可以在沉香上雕刻,沉香在當時即使昂貴,但也遠不如現如今這樣有價無市。後來所有人都誇他眼光好,彷彿有先知能力。

但只有顧淮文自己知道,他根本沒想那麼多,他就是記得自己第一次碰沉香時,心就像被鳥啄了一下。

就像在荒無人煙的寂靜村莊裡,一隻五彩斑斕的鳥,靈巧地飛來,輕輕啄了一下蓬鬆的雪地,留下一個再也沒辦法忽略的痕跡。就算再有一場大雪鋪天蓋地,那塊被啄過的地方,永遠地印在村莊裡。

他二十七歲遇見夏晚淋。

二十七歲的顧淮文名聲在外,不愁金錢。外人看來風光無限的他,卻被夏晚淋一句無心的「一無所有地待著,漫無目的地前進著」給戳穿心事。

沒有人知道,看似鎮定的他心裡經歷了一場多龐大深刻的戰爭。

他始終不想承認對夏晚淋的動心,但他怎麼也賴不掉第一次見到夏晚淋時,他的心臟就像被鳥啄了一下,又一下。

就像在荒無人煙的寂靜村莊裡,一隻五彩斑斕的鳥,靈巧地飛來,輕輕在古井旁的桉樹上安了一個窩。它不停地蹬腿,用嘴啄,扇動翅膀,銜來樹枝,一次一次叩擊著桉樹,一次一次在古井裡投下影子。日子一天一天地溜走,它一天一天地從村莊內部瓦解了村莊的孤寂,留下一個再也沒辦法忽略的身影。就算再有大雪紛飛,就算再有大雨傾城,就算再有大風席捲,那個纖細歡快的身影,永遠地留在了村莊裡。

作者「正月初三」的其他小說

我的戀愛不可能那麼壞》《忽然之間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