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為什麼他的命中註定的另一半,食量如此之大?胃口如此之好?/i
顧淮文做過一個夢,他在爬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山上面多的是枯枝和烏鴉。在他抓著脆生生、彷彿隨時會斷掉的枯枝,往上攀爬的過程中,時不時就有一隻烏鴉,叫聲淒厲地盤旋在頭頂。
大概過了幾百年的樣子,總之是一段特別漫長的時光,顧淮文終於爬到了山頂。
山頂什麼也沒有。雲朵還是離得很遠,原本以為會迎來的朝陽,還是遙不可及地垂在天邊。
爬這座山沒有任何意義。整個爬山的過程,除了他自己付出的汗水,沒有得到任何可以被看見的結果。
沒有任何人看到他的努力,也沒有任何人惋惜他的最終結局。
顧淮文想,這大概就是天堂。
所以,當夏晚淋說起她的那個夢時,同一個無限孤寂的世界,同一個無人理睬的個體,尤其是聽到她那句「一無所有地待著,漫無目的地前進著」,顧淮文耳朵裡的薄膜,就像被夜裡飛動的黑蛾子鼓動一樣,「撲稜撲稜」地產生共鳴。
有個傳說,說如果世界上有人和你做一樣的夢,那麼那個人就是你的命中註定的另一半。
顧淮文當然對這種憑空的傳說嗤之以鼻,但就像那隻喜馬拉雅的猴子,因為有了這個念頭,所以它總是時不時地就在腦海中再現。
他看著夏晚淋,腦子總是像被某種神秘的巫術控制了一樣,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是和你做一個夢的人,按照傳說的話,你們倆是天生一對。
但顧淮文想問問相關負責人,不,相關負責神,為什麼他的命中註定的另一半,食量如此之大,胃口如此之好?
「一份佛跳牆,嗯,再來倆韭菜盒子,還有酸菜魚、炭烤茄子,再來個湯,要酸菜粉絲湯,然後……啊,朝鮮烤盤和蒙古雞丁。」
「好的,那麼您是在店裡用餐,還是帶走呢?」
「店裡。」
「好的,請稍等。」
點餐全程沒有發言的顧淮文,對著源源不斷端上來的菜,表示目瞪口呆。
顧淮文誠心誠意地問夏晚淋:「你是豬嗎?」
夏晚淋也誠心誠意地回答:「我是天仙。」
「天仙不是隻喝露水嗎?」
「仙女只喝露水,我是天仙,所以喜歡吃佛跳牆和韭菜盒子,還有酸菜魚跟炭烤茄子。」
顧淮文:「……」
也是他多嘴問一句,明知道夏晚淋的嘴除了誇她自己,也就只能報菜名。
「韭菜盒子真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只是吃完,嘴裡像盛著已經放了三十天餿徹底的爛襪子一樣。」夏晚淋咬了一口韭菜盒子,嚼了嚼嚥下去,十分沒有形象地朝自己手掌哈氣,她想了半天,想出這麼個比喻。
嘴裡正包了一口韭菜盒子的顧淮文:「……」
哪位神仙能告訴他,他是該吃還是該吐?
「閉嘴,吃飯。」最終還是忍了忍,沒有浪費糧食吐出來的顧淮文,面無表情地嚥下那口韭菜盒子,叫了杯白開水,就不再吃別的東西,只抱著手,看夏晚淋在另一邊狼吞虎嚥。
「閉嘴了還怎麼吃飯?」夏晚淋嘴裡包了一口飯,翻著白眼。
「嘖。」顧淮文不忍直視地轉開眼,同時手直接扯了張紙巾堵住夏晚淋的嘴。
上帝大概是瞎了眼,才會覺得她是他的命中註定。
果然,傳說都是傳著說,專門騙真會相信的人。
差一點,他就上當了,幸好夏晚淋總是身體力行,及時拉回他的動心。
感謝命運對我不離不棄。顧淮文面無表情地想。
「你是不是以為,喝杯白開水,就能沖掉嘴裡的韭菜味兒?」夏晚淋賊兮兮地笑著,「年輕人,太天真了!韭菜的味道,只有冰激凌才能打敗!」
夏晚淋手攀上顧淮文的肩膀,一臉「老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地拍拍顧淮文瞬間僵直的肩膀。
「你的意思是再來一點兒飯後甜點唄。」像被臨時抓著背書的小孩兒一樣,顧淮文手無意識地緊了緊,腳也因為夏晚淋突如其來的靠近,緊張地扣著地。
「我沒這麼說過。」夏晚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做作地吐一下舌,「哎呀,但是你堅持要給我買冰激凌,我也盛情難卻啦。」
「還行,你要想卻,還是可以卻的。」顧淮文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什麼波瀾。
「不了,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沒有,也不想聽。」顧淮文說。
「冷漠的人啊。」夏晚淋並不在意顧淮文的話,「真男人,從來不在乎自己銀行卡里的餘額。大概是這麼個意思,《神探夏洛克》裡說的。」
「一部破案的劇,你記住了這句話?」顧淮文不可思議道。
「那不然我背背兇手的臉好給人劇透?」夏晚淋也不可思議道。
最終顧淮文還是給夏晚淋買了冰激凌。
是烤酸奶。
等待的過程中,夏晚淋閒著無聊,拿起顧淮文的手,要給顧淮文看手相。
「這是生命線,嘖嘖嘖,不得了啊,我短暫而精準的看手相生涯裡,你的生命線是最長的。長命百歲!祝福你,恭喜你!」
面對夏晚淋突如其來的恭維,顧淮文習慣性警惕道:「你幹嗎?」
誠心誠意想和顧淮文溝通溝通感情,以期形成良性互動的夏晚淋,覺得自己的一片赤誠遭到了嚴酷的懷疑。
夏晚淋撇撇嘴,學著電視裡沒有真情實感的女主播的聲調,面無表情地快速瞎編道:「這是愛情線,你這愛情線上全是分叉。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你這一生,情路坎坷啊。然後事業線,事業不行,一輩子不溫不火……」
顧淮文都給氣笑了,從夏晚淋手裡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然後受不了地推開夏晚淋的頭:「你無不無聊?」
「你懂啥,我們這些精通數字命理學的人,一般都特別高冷。」夏晚淋一腳踩上顧淮文的鞋,然後靈活得像螞蚱似的,把自己的腳收到凳子上,「感謝我吧,天機不可洩露,我剛才一股腦兒給你說了那麼多,指不定還給自己減壽了呢。」
聽到「減壽」兩個字,顧淮文皺皺眉,沒理自己黑布鞋上的那個明晃晃的腳印,只突然抓住夏晚淋的手,翻來覆去看半天,然後說:「你十個手指甲上都有月牙,倆大拇指尤其明顯。我師父說,你這樣兒的,命裡福澤深厚,凡事都可以化險為夷。」
「現在我倆都洩了天機,」顧淮文說,「要減壽也得一起了。」
夏晚淋常常在想,人一輩子能記住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大到星河蒼生,小到塵埃腳趾,都只像陽光下的水灘,在腦子裡留下過記憶,然後在一天一天的太陽昇起又落下的堆疊中,慢慢蒸發,最後消失不見。
當年記得一清二楚的幾大行星幾大星系也好,宇宙的邊際、黑洞的盡頭也好,都會逐漸湮沒在千絲萬縷的記憶線條中。
名為「日常生活」的東西,會消解掉一切美和崇高。
看似漫長的一生,就這樣被一日三餐給消磨掉了。看似值得銘記一輩子的時刻,也會逐漸在一日三餐裡,變得平凡和輕易。
這麼說太喪氣了。
夏晚淋不喜歡。
她決定以身試法證明這個說法太先入為主,並不適用於一切人和事。
她決定,花一輩子的時間記住顧淮文和他說的那句「現在我倆都洩了天機,要減壽也得一起了」。
她決定就算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她也要做那盛放風流的舞榭歌臺。
山來壓不垮,海來衝不爛。
這麼個深情的決心,在下一秒被下決心的本人推翻。
烤酸奶做好了,夏晚淋滿心期待地拿回來,腦子裡全是顧淮文吧啦吧啦的「現在我倆都……」那句話,完全沒注意到,顧淮文這個殺千刀下地獄的,在她要坐下的瞬間,長腿一鉤,本來應該規規矩矩迎接夏晚淋尊貴的臀部的椅子,就這麼消失在夏晚淋的臀部之下。
於是,當天所有在商場四樓甜品區的人,都見證了風華正茂、甜美可愛的夏晚淋,「吧唧」坐在了地上,手裡視若珍寶舉著的烤酸奶,也「吧唧」全扣在了她胸上。
「顧淮文,我跟你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當天所有在商場四樓的人,都見證了一個胸口掛著零星炒酸奶的女生,以完全不符合本人身高身形的爆發力,跟一隻奓毛的金絲猴似的,叫唧唧地追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打。
那男人身穿灰青布衣和棕櫚沉綠的褲子,貴氣風雅。即使被女生追得倉皇逃竄著,看著居然也沒有突兀的感覺,只覺得真好。
「好想談戀愛啊。」一個嘴裡叼著紅豆沙的,目睹了全程的女生說。
「好想跟現在這個只知道打遊戲的男朋友分手啊。」一個嘴裡叼著綠豆沙的,同樣目睹了全程的女生說。
「紅豆沙」白了「綠豆沙」一眼:「你好歹有呢,就別湊熱鬧了唄。」
「低質量的有,不如高質量的無。」「綠豆沙」惆悵地說。
「剛才的話我錄下來了,」「紅豆沙」收起手機,「對我好點,不然我發給你男朋友。」
「我去——我們十年生死不渝的友誼呢?」
「都是幻覺。」「紅豆沙」十分冷靜地問道。
因為胸口沾了抹茶的綠色,夏晚淋死也不出商場,說不能胸口掛著「鳥屎」走在街上供人觀賞。
「誰沒事兒看你的胸,又不大。」顧淮文說。
「……」
我謝謝你的安慰。
「顧淮文。」夏晚淋手緊緊握成拳頭,咬牙切齒。
「好了,不逗你玩了。」顧淮文跟哄奧蕾莎似的,安撫地摸摸奓毛的夏晚淋的頭,「走吧,給你買新衣服。」
本來氣到昏厥,發誓一輩子不理顧淮文的夏晚淋:「好嘞,謝謝顧淮文哥哥!」
看我不宰死你。
表面上笑靨如刺芍藥絢爛的夏晚淋心裡惡狠狠地想。
第二天穿著價值4999元人民幣的t恤的夏晚淋,剛到教室就聽到一個噩耗。
古代漢語隨堂考試,結果計入平時成績分。
誰都知道古代漢語老師陳偉義陳教授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別的老師可能看在師生情的份上,五十八、五十九的分數,會酌情添吧添吧湊夠六十分給過。而陳老師別說五十九分,就是五十九點五分,他眼睛都不眨直接上分。而古代漢語這門學科牛×之處在於,僅僅憑藉期末考試成績,是不足以及格的,必須沾著平時分的光才能勉強過關。
這要是平時分拖了後腿,期末考試就是妥妥地掛。
這本身不是噩耗。畢竟隨堂考試本來就不少,只要朋友可以靠,成績怎麼會不好?
噩耗的點在於,夏晚淋現在正處在被人孤立的階段,別說有個朋友可以靠,就是自己抄都未必好。
因為指不定哪個疾惡如仇的女同學,反手就會送給她一個舉報。事後不但不被人指責打小報告,反而可能會誇她做得好、做得妙,簡直就是呱呱叫。
清清白白考了一整堂古代漢語考試的夏晚淋,交了一張清清白白的卷子。
換句話說,卷面上啥都沒有。
拿面做比喻吧。
別的同學的卷子精彩紛呈,裡面是前桌給的蔥,後桌給的蒜,左右同桌勻的白菜、薑末和調料,端上去的是色香味俱全,就算少了鹽巴,好歹也有醬油可以做補救。
而夏晚淋的那碗麵,只有寫著名字的水,和本身自帶的題幹,相當於面。夏晚淋做的就是呆呆地望著水和麵。
那一刻,夏晚淋深深地知道了,錢不是萬能的,衣服啥的都是身外之物。
在隨堂考試面前,這件價值4999元的t恤,還不如一張廁所垃圾桶下面的字條。
回到家,顧淮文看到的就是一個垂頭喪氣的夏晚淋,像是被太陽曬蔫兒的向日葵,無精打采地趴在沙發上,任由奧蕾莎在她背上跳恰恰。
「怎麼了?」顧淮文猶豫半天,還是問了。
菩薩做證,他真的不是多管閒事的人。
但是……
顧淮文想了半天,找到原因了。
他還沒吃晚飯,肚子有些餓,所以大腦運轉也有些緩慢。因此,他才會多嘴問一句夏晚淋。嗯,是這樣。
「思考人生呢。」夏晚淋翻了個身,把奧蕾莎抱在懷裡,臉埋在奧蕾莎毛茸茸的肚子裡。
「思考的結果是?」顧淮文走過來,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眼睛看著奧蕾莎。
「人生多半不如意。」夏晚淋悶悶地嘆一聲氣,「太……無助了,就這種感覺。」
「啊?」
「今天古代漢語隨堂考,我……」夏晚淋剛想傾訴,發現自己做不到在顧淮文面前承認自己被同齡女生孤立。
她寧願顧淮文一直認為她得天獨厚,應有盡有。
那種任性的、驕縱的、人緣很好的女生,夏晚淋希望自己在顧淮文的印象裡是這樣。
被排擠什麼的,顯得她太可憐。
「反正,考得不好。」夏晚淋說。
「一次隨堂考而已,又不是逼你嫁入外族和親,從此失去人身自由,有什麼大不了。」顧淮文食指和大拇指摩挲兩下,然後拍拍夏晚淋的頭,「餓死了,今晚給你露一手。」
夏晚淋滿腔愁緒立馬被她掃吧掃吧和一起扔角落裡堆著了,現在她眼睛裡佈滿了期待,騰地坐起身:「你會做飯?」
「不然我這麼多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之前,你廚房裡明明只有個電飯鍋!」
「夏晚淋,」顧淮文笑呵呵地說,「我要是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主動提起‘電飯鍋’這三個字。」
夏晚淋閉上嘴了。
她覺得大晚上的月色多好啊,老是提過去的事情幹嗎?
但她沒那膽子說出來。於是包地跟在顧淮文身後,看他能在廚房裡乾點啥。
事實證明,顧淮文確實很牛。
尋常人切土豆絲兒就土豆絲兒了,他不,他堂堂國內第一沉香雕刻師,出手必定不凡。
只見他手拿小刀像削蘋果皮兒似的轉著圈兒把土豆皮分分鐘削乾淨,然後換上長一點的細刀,夏晚淋只看見幾番動作疊影和顧淮文配合靈敏的手指跟手腕,剛在心裡讚歎完,顧淮文手上的青筋真是好看,有力度得恰如其分,就赫然看見菜板上立了一隻歪著頭看她的小兔子。
「啊啊啊!」夏晚淋瘋了,「太萌了!」然後她看著顧淮文,眼睛明亮乾淨,「送給我的嗎?」
「嗯。」顧淮文難得沒彆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拿著出去玩吧。」
然而夏晚淋從來都不懂得珍惜顧淮文的坦誠,她最擅長得寸進尺:「你是不是看我放學回家太沮喪,所以雕個小兔子安慰我?哎喲,太不好意思了,你對我怎麼這麼好啊?」
喜滋滋的夏晚淋,沒有發現被說中心思的顧淮文耳朵根悄悄紅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兔子就被惱羞成怒的顧淮文抓走,以比泥鰍鑽洞還快的速度,欻地把兔子扔進正滾著沸水的鍋裡。
「……」
「……」
夏晚淋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嘴巴合了又張,張了又合,半天沒擠出一句話。
「您是不是有病?」
夏晚淋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手不管不顧地就往鍋的方向伸去,是打算徒手把兔子從沸水裡撈起來。
「你瘋了?」顧淮文反應迅速地抓住夏晚淋的手。
「瘋子打人是不是不犯法?」夏晚淋手在顧淮文手裡轉了個向,「那我跟你拼了!」
先天就有身高優勢的顧淮文,笑著躲著夏晚淋沒章法的亂打。
「好了好了,我錯了。」顧淮文一隻手抓住夏晚淋的兩個小拳頭,「我下面真的要炒土豆絲兒了,一下鍋,立馬就會噗噗作響,你躲遠點兒聽吧。」
還在耿耿於懷她的小兔子的夏晚淋並不買賬:「什麼菜放下去都會噗噗作響,你當我傻蛋啊?」
「大傻蛋。」顧淮文哈哈大笑。
夏晚淋:「……」
忍住。
她是隨便動手打人的人嗎?不是,她是優雅精緻的女孩。
夏晚淋還沒做完心理建設,就看見顧淮文已經把土豆絲切好,然後下鍋了。
然而現場並沒有「噗噗」的聲音,相反,現場一片寂靜,夏晚淋都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窗外鳳仙花開的聲音。
……」
漫長的沉默後,夏晚淋:「噗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聾了嗎?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噗噗聲兒呢?哈哈哈哈哈哈!」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