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做飯過程十分曲折,但好在最後還是吃上了熱騰騰的一頓飯。
夏晚淋三下五除二解決完飯菜,正摸著肚子悵寥廓呢,就看見顧淮文又端了一盤土豆泥出來。
夏晚淋有種不好的預感。
夏晚淋真的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什麼?」夏晚淋問。
「兔子。」顧淮文嘴裡蹦出了倆字兒。
夏晚淋深呼吸一口氣:「你要是敢吃這盤土豆泥,我就敢砸你放在臥室的嫦娥雕像。」
她早就注意到了,那個嫦娥雕像,顧淮文寶貝得不得了。他臥室裡空空蕩蕩,除了床和隨意扔在地上、牆角的書,就只剩下那個半米高的嫦娥。
「誰說我吃了?」顧淮文說,「我給奧蕾莎做的。」
奧蕾莎本來在窗臺上睡得好好的,夏晚淋突然衝出來抱著它就跑。等奧蕾莎回過神來,它已經出了家門。
「走,咱們散散步。」
「喵?」
誰要和愚蠢的人類散步?被其他貓看見了怎麼辦?貓不要面子的嗎?
那邊房間裡的顧淮文,卻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翻了翻找到了師大陳教授的電話。
只響了兩聲,對方就接了。
「哎喲,淮文?怎麼想著給我打電話啊?」
「陳伯伯晚上好,這一屆新入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您是不是帶他們的古代漢語?」顧淮文說不來客套話,乾脆直接開門見山。
「對對,怎麼了?」
「有個學生叫夏晚淋,是我……表妹。嗯,她今天發燒不舒服,我說讓她不去上課,偏要去,結果正巧碰上您隨堂考。她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寫了什麼,現在回來又是咳嗽又是發燒,又是哭的,哭自己沒考好。」
聽到這兒,陳教授還有什麼不明白,在電話那頭無奈又慈祥地笑了笑:「難得你顧淮文也有開口幫人找藉口的一天,本來卷子是我研究生批,這下我倒還真想看看這個我都沒聽說過的表妹——夏晚淋,寫什麼了?」
那個表妹後隔了太長的時間,顧淮文抿抿唇,懊惱自己怎麼忘了,陳伯伯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還能不知道他的底細嗎?
但反正都把話撂出去了,顧淮文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編。
「您親自去看就不用了。」顧淮文說,「陳伯伯,她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我怕您看了之後,懷疑自己的教學水平。」
文學院「四大名補」之一,人人懼怕的陳教授,居然有朝一日被人拿來討論教學水平:「臭小子,你陳伯伯在學校裡教多久的書了!」
「是是,」顧淮文說,「這不就是我最近雕了塊翡翠嘛,想來想去,只有您能配上它。哪天我來拜訪您,順道兒給您捎上?」
早就想要一塊顧淮文親手雕的東西的陳教授:「不用不用,明天我自己來取。那個,你表妹的卷子,我看她生病答題對她也不公平,明天我一路帶過來,讓她在頭腦清醒的情況下再答一遍。」
「謝謝陳伯伯。」顧淮文走到窗子邊,看見夏晚淋正遛著奧蕾莎,眼底浮出一抹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怎麼能讓您親自送過來,明早我來取,您記得給我開門就成。」
「好。」
隔天上午沒課,顧淮文把卷子取回來後就丟給了夏晚淋。
「重新寫一份兒吧,丟人。」
顧淮文都不忍心回想,剛從陳教授手裡接回卷子時,看到那一片一片觸目驚心的空白時,那一度尷尬到窒息的場面。
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在長輩面前抬不起頭,不敢看長輩的眼睛。
「哥!大哥!你太牛了吧!」這句讚賞來自欣喜若狂的夏晚淋。
顧淮文嫌棄地瞟了夏晚淋一眼,然後打了個哈欠上樓:「困死了,今早上六點才睡。不許吵,安安靜靜地寫。」
話是這麼說,但背對著夏晚淋上樓的顧淮文,雖然眼底有掩不住的疲倦,嘴角卻是微微翹著的。像雨過天晴後,閃爍著透明水珠的西番蓮花瓣。
夏晚淋補完卷子,本來應該直接去上課的她,卻轉了個彎,輕手輕腳上了樓。
顧淮文的房間門外有張門簾。最近秋老虎,天氣悶熱,顧淮文睡覺不關門,直接拉上門簾完事兒。
門簾是米白和軍墨綠二分拼接的樣子,上面的白色部分繡著半個手指長的桉樹。
夏晚淋偷偷掀開門簾的一角,看見顧淮文正在睡覺,在空中蹺著二郎腿,雙手枕在腦後。
屋內涼快昏沉,十分適合睡覺。遮光簾沒完全拉好,漏了兩三縷陽光歪歪斜斜地跨過桌椅,延伸到床上,掃過顧淮文蜷曲的頭髮上。一片毛茸茸的光。
夏晚淋放下門簾,捂著狂跳的心臟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下午上完課已經五點半,夏晚淋乾脆在食堂解決晚餐。
點了一份照燒雞排和番茄雞蛋湯,她吃了兩口又覺得膩,突然很想念家裡顧淮文凍在冰箱裡的黃瓜、棗子和蘆柑。
草草吃了幾口,實在沒胃口,夏晚淋端著餐盤去回收處,途中遇到了湯松年。
「嘿,小學妹,」湯松年笑呵呵地跟夏晚淋打招呼,「難得見你在食堂吃飯啊。」
「哈哈,還行。」夏晚淋尷尬地乾笑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真的覺得剛剛那一瞬間,整個食堂都靜了一秒,然後才又斷斷續續地開始有了說話的聲音。
「還沒謝謝你上次給我紙巾呢,待會兒我請你吃飯吧?」
「我不是剛吃完嗎?」夏晚淋撓了撓頭。
「你這才吃多少啊?食堂裡的照燒雞排特難吃,不知道怎麼做的。但是你別看,其實二樓角落那家蓋飯的幹炸花生米巨好吃,看著那家店其貌不揚的。」
「嗯,我知道。」夏晚淋把盤子遞給阿姨,一邊應答,一邊想著怎麼脫身,「每次都看見那家人可多了,雖然想試試啥味道,但架不住懶得排隊等,而且時不時還有插隊的,看著心煩。乾脆找個人少的,吃了得了。」
「懶死你得了。」湯松年突然伸手颳了一下夏晚淋的鼻子,「明天我幫你帶一份蓋飯,不好吃我名字倒著寫。」
夏晚淋皺皺鼻子,壓下心裡噴湧而出的怪異感:「不了,我明天好像沒課,應該不會來學校。」
「明天你們宣傳部要開會。」湯松年笑著說道。
「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剛剛我才決定的。」
「……」
前腳夏晚淋和湯松年才分開,後腳王夢佳就趕到了現場。
夏晚淋都樂了,她是造的什麼孽,闖進了這麼個複雜難纏的情侶關係中。
「停——」沒等王夢佳開口,夏晚淋先伸手比了個暫停手勢,「我事先宣告,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來吃個飯,順道遇見了湯松年而已。」
「心裡沒鬼在這兒事先宣告個什麼勁兒?」王夢佳說。
「……」我去!
夏晚淋被噎得差點兒沒把剛吃進去的照燒雞排再吐出來:「反正你都這麼認為了,說啥都沒用。愛咋咋的吧。」
放狠話放得溜的夏晚淋,沒想到剛出食堂,路過寢室樓,劈頭蓋臉倒下來一盆冷水。
這麼疾惡如仇啊?
我是不是還得謝謝她們沒倒熱水?
這幾百年都過去了,整人還是這一招?
我替傣族謝謝她們啊,每年孜孜不倦地替他們弘揚民族傳統節日的。
夏晚淋氣沖沖地回到家,本來想重重地摔一下門,但想到顧淮文可能還在睡覺,於是已經摔了一半的門又被她攔下,輕輕地關上。
她坐在玄關換鞋,換著換著,憋了一路的淚水,還是噼裡啪啦掉了下來。
不被人接受,不被人喜歡,被孤立在群體之外,成為大家共同討伐的物件,原來真的挺傷心的。
嘴裡說著不為別人而活,別人喜歡自己,還是討厭自己,關自己屁事兒。
但是說得倒輕巧,嘴一張就完事兒了。真正做起來,可真難。
奧蕾莎腳踩著厚厚的肉墊,悄無聲息地靠過來。夏晚淋抱起奧蕾莎,又像昨天一樣,把臉埋進奧蕾莎軟綿綿的肚子。
顧淮文下樓看見的就是頭髮溼漉漉,衣服也溼漉漉的夏晚淋抱著奧蕾莎的樣子。
外面下雨了?
顧淮文偏頭往窗外看。
一片火紅夕陽正好,像打翻了的橙汁,混著濃郁的番茄汁,層層遞進,染紅半邊天空。
顧淮文食指和大拇指摩挲了兩下,不動聲色地下樓,故意發出聲響,給夏晚淋準備時間。
等他到客廳沙發時,夏晚淋已經恢復了正常臉色,除了鼻頭、眼角還有些紅。
「不小心站到灑水車邊上了,給我澆得透心涼、心飛揚。」夏晚淋匆匆地往自己臥室走,「我去換衣服。」
顧淮文看了夏晚淋的背影一眼,彎下腰抱起奧蕾莎,伸出手逗它。奧蕾莎估計是餓了,抱著顧淮文的手指舔。
顧淮文點點奧蕾莎的鼻子:「剛才有沒有人跟你說話啊?」
「喵——」
「她是為什麼而哭啊?」
「喵——」
「你怎麼不會說人話呢?」
「喵?」
「算了。」顧淮文抱著奧蕾莎站起來,踱步到窗邊。
窗外火紅的晚霞,映著一盞一盞伸到天邊的路燈。
再過幾分鐘,就是七點,路燈就會全部開啟。
「夏晚淋。」
顧淮文叫住她,見她轉過頭來了,招招手,示意夏晚淋過來。
「怎麼了?」
「別說話。」顧淮文看著手錶,「五,四,三,二,一——」
就像一片幽深的森林,隨著巫師的咒語倒數之後,一盞一盞會發光的花朵盛開,在冰冷黑暗的土地上,瞬間綻放千朵怒放的海棠。烏雲被擊退好幾百公里,閃電前來祝賀,噼啦劃破萬里冰河。
隨著城市裡萬盞路燈的瞬間亮起,夏晚淋陰鬱的心也像被瞬間點亮。
她想,又能怎麼樣呢?在這片宏大而廣闊的天空下,再壞又能怎麼樣呢,大不了不去上課了。
「顧淮文,」夏晚淋看著遠處的燈火叢生,一臉任重道遠,「我想學雕刻,你教我吧。」
手指在褲縫處點了點,顧淮文只當夏晚淋在放屁。
雖然說著很殘忍,但有時候真的一眼就能從面相裡看出個人的大概。適合做什麼,不適合做什麼,其實一眼就能看明白。幹他們這一行的,從一開始想拜師學藝,首先得讓師父看一眼,沒有天分的,不管給多少錢,都不會收。
他師父雷邧說:「咱們也不缺錢,沒必要為了一點錢,耽擱人孩子一生。沒天分的,這幾年學雕瓜果木頭的時間,不如撒開歡兒去玩呢,指不定還給未來埋下些種子。」
顧淮文看得明白,夏晚淋哪兒是想學雕刻啊,她是不想上學。
「行啊。」顧淮文說。
反正他工作室裡也缺一個跑腿的。
事實證明,夏晚淋也確實如顧淮文所料是在放屁。
當得知學雕刻的,手都會變粗後,她毅然決然放棄了這個剛剛萌芽的夢想。
「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我第一張臉沉魚落雁,第二張臉怎麼能拖後腿?」
「閉嘴吧你。」顧淮文說。
週五的時候,顧淮文要去雲南拿一塊越南產的紅土沉香。
前腳剛說要放棄成為沉香雕刻家的夏晚淋,想到自己得一個人待在這裡,家裡沒人,學校裡又被排擠,於是她又毅然決然拾起了這個夢想。
「顧淮文,我決定還是跟著你幹吧。畢竟我第一張臉已經這麼好看了,就算第二張臉糙了點兒,也是為其他庸俗大眾著想。不然我啥啥都完美,對別人多不公平。」
他前輩子是犯了多大的罪,才會有幸聽到這麼恬不知恥的話。
顧淮文:「隨便你。」
「那我跟你一起去雲南!」
「隨便你。」顧淮文突然有些感激那些欺負夏晚淋的人了。換作之前,夏晚淋什麼時候這麼黏過他?每天只知道關在房間裡玩遊戲,吃飯了才有人影。
別問他怎麼知道夏晚淋是在學校裡受委屈了。
人類進化幾千年,整人的法子就那幾個。還不小心站在灑水車邊上了,她怎麼不說熱了,所以跳河遊了會兒泳呢?
傻瓜。
如果夏晚淋知道顧淮文怎麼想的,她一定大喊冤枉。
什麼叫她每天只知道把自己關在屋裡打遊戲啊,她也很想和顧淮文溝通感情,這不是顧淮文整天嫌她一齣現就有麻煩嗎?
飛去雲南得坐五個小時飛機。
顧淮文說去書店買點兒書在飛機上看。夏晚淋像只小跟屁蟲似的,寸步不離地跟著顧淮文一起去了。
顧淮文在書店二樓人文哲學區,而夏晚淋蹲在一樓東邊漫畫區看《阿衰》。周圍全是半大點的小屁孩,本來夏晚淋看得津津有味的,中途抬頭看見自己身邊怎麼全是小孩兒。她蹲在中間,像是去了小人國的格列佛,行動笨拙,如同一座從天而降的五指山,龐然大物。
晃到顧淮文身邊,她抻長脖子看他在翻什麼,《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資本論》《論人類不平等的根源》……
這都是啥啊……
夏晚淋覺得自己唸完那一串書名,舌頭都抽筋了。
算了算了,文化人,了不起。
夏晚淋挑挑眉,揹著手,繼續晃,一片花花綠綠的封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哎嘿嘿,原來她的精神花園在這兒啊!
半個小時後,顧淮文打電話叫夏晚淋拿著書結賬。
然後,他就看見,她樂呵呵地捧著一堆書出現了。
《深情小王爺和他的嬌蠻小王妃》《貴妃哪裡逃》《和霸道總裁的不平等契約》《百萬新娘奇遇記》……
顧淮文:「……」
「先生?」大概是顧淮文的表情太凝重,書店櫃員憋著笑叫他,「要一起付嗎?」
「不了。」
顧淮文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夏晚淋:「把這些書,從哪兒拿的,還哪兒去。」
「憑什麼?」
「我不允許我的購物單子裡出現這些書名。」
「你這是歧視!」夏晚淋一蹦三尺高,「不公平!」
「只要決定是對的,誰管公不公平?」顧淮文無視夏晚淋的抗議,指著櫃員身後一本單放的單詞書,「那是什麼?」
「上一個顧客拿重複了的書,《四級單詞亂序版》。」
「行,就那個。」顧淮文點點頭,然後掃碼付賬。
夏晚淋一邊往書店外走,一邊不敢置信地翻著手裡那本綠油油的《四級單詞亂序版》,眼睛瞪得像銅鈴:「你居然給我買了本單詞書?」
「反正你12月也要考英語四級了。」
夏晚淋還是不能接受:「那麼多書,我選了那麼多書,你一本沒買,結果自作主張給我買了本單詞書?」
「夏晚淋,」顧淮文止住腳步,垂下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看那些書,只能說明你的精神世界是一片荒漠。」
「你管我荒不荒漠,我樂意,你……你管得著嗎?」夏晚淋被說得紅了臉,但還是死鴨子嘴硬,不肯認輸。
顧淮文沒說話了,只「嘖」了一聲。
夏晚淋瞬間就跟屁股上的引線被點燃似的:「我跟你拼了!你嘲笑我!」叫著跳起來打顧淮文。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叫顧淮文,他是個生活隨性又單調的沉香雕刻師,他對這個世界興趣不大,對很多常人在意的事情只覺得麻煩。他活這麼多年來,沒有多開心,也沒有多難過。他活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知道哈哈大笑可以成為生活的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