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
唐安晚抬起頭,有些愕然:「宋擇先?你怎麼在這兒?」
「沒課了,離社團訓練開始還有半小時,我先去熱身。」宋擇先沒撐傘,一路從教學樓過來,身上都有些溼了,他笑得溫和,「對了,能借你一半傘嗎?」
他們都是花滑社成員,關係也不錯,唐安晚點頭,把傘移過去。
然而,宋擇先整整高出她一個頭,她只能舉著手。
「我來吧。」宋擇先把傘拿過去,大部分遮住她,「你也去練習嗎?」
「對。」
「我聽說你接了採訪蓉城杯參賽選手的活兒,看來要好好加油了。」
「你參加了?」
「嗯,不只是我,社團裡不少人都參加了。」
體大,全稱a國體育大學。在這裡,體育是重點部門,體育界不少優秀的國家隊成員都出自這裡。
唐安晚所在的花滑社裡社員大多都是專門學花滑的,也有好幾個天賦不錯的社員是蓉城市隊的成員,假若他們在蓉城杯表現突出,將有機會參加明年的全國花滑大賽。
「你加油,練習的時候也要注意勞逸結合。」
唐安晚剛說完,肩膀就被人撞了一下。
撞她的是個女生,連忙紅著臉給她道歉:「對不起啊!」
唐安晚搖頭:「沒關係。」
然後,聽見那女生跟她朋友小聲說:「天哪,那邊那個男生真的好帥呀,我要窒息了!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好想要他的聯絡方式啊……」
「別想了,這麼好看的男孩子,一定有物件了。」
「你是魔鬼嗎?」
唐安晚聽得想笑,忍不住抬了抬眼。
操場綠地的足球網柱子上,靠著個戴鴨舌帽的少年。
少年氣質乾淨清冷,身形挺拔,抱著雙臂,帽簷遮住了眉眼。
他身邊七八步遠的地方扎堆站著不少女生,正在你推我我推你地準備給他遞傘。
唐安晚剛覺得他有點眼熟,下一秒就見他身形一動,大跨步走過來,最後在她跟前站定。
她愕然:「林楠?」
林楠視線在宋擇先身上掃了一圈,看清宋擇先的臉後,一張臉陰得像能滴出水來,他咬著牙說:「這就是你說的上課?」
唐安晚扶額:「別沒事找事啊,我課上完了。」
「那為什麼不回家?」
「……」
「等等!」一直被忽視的宋擇先忍不住了,「你是林楠?花樣滑冰那個林楠?」
林楠不爽地扭頭:「怎麼,不像?」
宋擇先擺擺手:「啊……不是,我是想說,我是你的冰迷!我叫宋擇先!」
不懂滑冰的人都會說自己是誰誰的粉絲,只有懂得滑冰的人才會說自己是冰迷。
林楠認識他,他就是唐安晚朋友圈的那個男人。
—野男人。
宋擇先朝他伸出手,由衷地道:「你很強。」
林楠根本不打算回握,他仗著自己比人家高出那3釐米,面無表情地垂眼說:「謝謝支援,我強我知道。」
宋擇先:「……」
真狂。
但又有狂的資本。
唐安晚簡直看不慣他那副「老子天下最牛」的樣子,抬手就拍了他一掌:「你謙虛點兒能死?」
林楠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打我?」
宋擇先看看他,又看看唐安晚,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你們是什麼關係?」
氣氛似乎靜默了一瞬。
唐安晚動了動唇,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林楠忽然胳膊一伸,把她從傘下鉤出來圈進了懷裡,冷聲說:「不關你的事。」說完,攬著人就走。
這一連串動作,氣場很足。
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火熱的注視,唐安晚既尷尬又無奈,偏偏林楠力氣大,她還掙不開,只能跟他商量:「林楠,你先鬆開我……」
「不松。」
林楠要是犟起來,說什麼都不管用。
「我真的還有事。」
他臉色臭得不行:「跟他約會?你想得美!」
唐安晚伸手拍了下額頭,無奈地說:「我的傘還在他手裡……」
林楠腳步一頓,神情跟著也僵硬了一下,然後說:「就這事?」
唐安晚抬眼看他:「你以為?」
林楠有些不自然地撇開臉,視線開始亂瞄,不知該落在哪兒才合適。
半晌,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那我給你買一把,不差這點錢。」
社團每天都有需要打卡的定量訓練,唐安晚沒去成社團,只能給社長薛欽發微信請假。
林楠偷瞄了一眼,被抓個正著。
「看什麼?」唐安晚問。
他立刻別開臉哼了聲:「誰看你了?」
「……」
你的想法簡直寫在臉上。
就在這時,餘洋來電話了。
「我在你家門外,你人呢?」
「我不在家。」
「我昨天不還讓你上午在家等我嗎?」
「忘了。」
「……」
簡單兩個字,把他打發了。
算了,誰讓林楠是祖宗呢。
餘洋拎著大包小包望天,吹著冷冰冰的風,對著冷冰冰的鐵門,他覺得心也冷冰冰的。
「行了,你回去吧,別讓人等久了。」唐安晚看了眼時間,想起自己還有資料沒看,「這周我會有點忙,暫時不回家住了。」
林楠立刻沉下臉:「有什麼不能回家忙?唐安晚,我就回來這麼一個月,你至於這麼不待見我?」
「什麼不待見,亂說什麼?」唐安晚眉心一皺,一下拍在他腦門上,「我要在週五前做出一份蓉城杯採訪流程,住宿舍會比較省時間。」
這個時候的唐安晚根本沒發覺,對待林楠,她總有無限大的包容力。
二十分鐘後,餘洋在路盡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跟見了親人似的跑過去準備擁抱林楠:「楠,好久不見,我可想死你了!」
餘洋胖胖的身軀跑過來跟顆導彈似的,林楠快速躲開,讓他抱了個空。
「?」
林楠睨了他一眼,語氣冷淡:「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離開了唐安晚,他又變成了那個高冷的楠。
進了院子,林楠剛走到唐安晚家門前準備開門,忽然掃了身後的餘洋一眼,然後身體一轉,就走去了隔壁。
餘洋跟在他身後,有點摸不著頭腦:「你幹嗎呢?」
林楠臉不紅心不跳:「走錯門了。」
他會讓其他男人進唐安晚家?開玩笑。
電視上正在放上一屆冬奧花滑比賽的冰上舞蹈專案。
林楠窩在沙發裡不發一言,整個人像塊冰一樣,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許久,他微微掀開眼皮:「有什麼話就說。」
體重過二百斤的餘洋忍不住摳了摳手指,竟然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楠啊,你覺得冰上舞蹈怎麼樣?」
冰上舞蹈,簡稱冰舞,是一對男女伴隨著音樂的節奏在冰上進行一些舞蹈步法和舞姿滑行的表演。它起源於花樣滑冰,經過多年演變,已經超出了花樣滑冰的範圍,因而單獨形成一個冰雪運動的比賽專案。
「很好。」
「那你要不要考慮去滑冰舞?」
「不去。」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教練讓你來探我口風?」
「……」
餘洋沒想到這麼快就暴露了,只能硬著頭皮說:「你也知道,國內冰舞選手一直沒出過成績,所以……」
「楠,聽sn俱樂部的人說你以前也練過冰舞,吳教練認為你在冰舞上還有無限可挖掘的潛力,你也更適合冰舞專案,在這方面,你可能會擁有能夠超越單人滑的成績。況且最近,他發現了一個有實力的能與你進行搭檔的女選手,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你真的不試一試嗎?」
林楠動也沒動,彷彿根本沒聽進去。
「楠?」
「你告訴他,我不同意。我早就說過了,不管搭檔是誰,我都不同意。」
在他心裡,冰舞的搭檔永遠只有一個。
那就是唐安晚。
「好吧……」餘洋嘆了口氣,「我們不會強迫你。」
他正準備去把冰箱填滿,忽然聽林楠說:「等等。」
以為事情還有轉機,他立即回頭:「什麼?」
「蓉城杯要開辦了,你知道嗎?」
「啊,蓉城杯啊……我知道,就在下週。怎麼,你要去看?我找人幫你拿張票。」
「我不看,你幫我報個名。」
餘洋手一抖,橙黃的玉米棒掉了一地:「什麼?」
林楠平靜地看他一眼:「報名時間截止了?」
「沒……」
「那你還有什麼問題?」
「可是你一個國家隊成員去搶人家小比賽的冠軍,你覺得像話嗎?」
唐安晚這幾天為了採訪稿熬了夜,鐵打的身體也有點吃不消。今天一醒,她就覺得有點腦袋疼。
室友葉夏摸了摸她的額頭:「你好像有點發燒了,要不我給你請個假?」
她窩在被子裡,整個人迷迷糊糊:「謝謝啊。」
這間宿舍現在只有兩個人住,葉夏一走,屋子裡就空蕩蕩的。
然而,她沒安穩地躺多久,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林楠跑完步剛洗了澡,邊跟她說話,邊下樓準備吃飯:「唐安晚,我買了兩張電影票,九點檔,一起啊。」
「不去。」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
「沒時間。」
林楠蹙眉:「你又在忙?」
「嗯。」
誰知她翻了個身,被林楠聽出了動靜:「我都聽見了,你在睡覺!」
唐安晚眼都沒睜:「你隨便找個人去吧,先掛了。」
結果她還沒掛呢,就聽見那頭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緊接著傳來一聲悶哼。
唐安晚瞬間被嚇清醒了:「林楠?」
林楠的拖鞋有水,下樓時滑了一下,帶翻了牆角的花盆。
「楠?」餘洋從廚房跑出來,嚇得臉都白了,「哎喲喂,小祖宗,那麼高的樓梯,你可注意點啊!」
林楠剛想說沒事他並沒有摔到哪裡,忽然瞄了一眼手機,短短幾秒,他大腦飛速運轉,然後開始瞎號:「我的腳……」
唐安晚立刻從床上坐起來:「你怎麼了?」
聽林楠叫喚,餘洋頓時急了:「還打什麼電話啊,快掛了,我給你處理下!」
電話斷了。
林楠和餘洋對視片刻,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餘洋的肩,說道:「好兄弟。」他正愁不知道該怎麼回覆唐安晚。
餘洋沒明白他的意思,總之應該是被誇了。他急匆匆拿了醫藥箱過來問道:「嚴不嚴重?我給你簡單處理一下,咱們就去醫院。」
林楠沒事人一樣直接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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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十來分鐘,有人拍門。
唐安晚來得風風火火,長棉衣裡還穿著睡衣,頭髮也沒梳理。
見慣了她收拾得當的樣子,忽然看到她這麼不修邊幅,林楠心頭一跳。
「你沒事吧?」她灌了風,嗓子還有點啞,那顆一路上急速跳動的心臟到現在還沒完全平復下來。
林楠左腿架在矮凳上,腳踝那一截纏著繃帶:「沒什麼,就是崴了腳。」
他耳尖有點兒紅,可惜唐安晚沒時間注意。
「嚴重嗎?要不要去醫院?」
「有餘洋在,沒事的。」
餘洋跟在林楠身邊也有好幾年了,簡單的傷他都能處理。
唐安晚碰了下他的腳踝,眼底含著疼惜:「疼不疼?」
看她這樣,林楠就是不疼也得疼,他故意瑟縮了一下,語帶委屈:「疼。」
餘洋正收拾著藥箱,極力控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慾望。
假,假到頭了!
沒想到他是這樣的楠!
在他們面前就是大高冷,在小姐姐面前就是小可憐!
吃完飯,餘洋去了廚房洗碗。
隔著一扇玻璃門,他忍不住支起耳朵。
折騰了一遭,唐安晚原本就沒有多少的氣力也像被抽乾淨了,靠著沙發假寐。
林楠這才發現她臉頰通紅,整個人很沒精神。
就算是跑過來,要不了幾分鐘也會恢復,可她根本就是很不舒服。
他湊過去:「你怎麼了?」
唐安晚連手指都不想動,聲音又沉又啞:「別吵,讓我休息一下。」
林楠有些涼的手心蓋在她額頭上,然後眉頭擰成一個結:「你發燒了!」
唐安晚沒說話,低低地「嗯」了一聲。
林楠急了,有些後悔,又有些愧疚,險些就要直接站起來,可一想到要是這個時候暴露,她一定會很生氣,連忙又坐了回去:「洋哥,退燒藥!」
「來了,來了。」
餘洋擦乾手,再度去拿醫藥箱。
他算是看出來了,自己就是勞碌命。
唐安晚吃了退燒藥,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林楠把人抱到樓上專屬於她的房間,再下樓時發現餘洋還坐在躺椅上刷手機。
「你怎麼還不走?」
「老實交代,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餘洋是林楠在國外時教練給找的助理,因此只認識林楠的家人,對唐安晚並沒有什麼瞭解。
林楠開了罐可樂,將冷漠貫徹到底:「關你什麼事?」
餘洋的表情是罕見的嚴肅:「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雖然我沒什麼立場跟你說這話,但你心裡要清楚,你是運動員,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果賽場上出現什麼失誤,她有很大可能會被冰迷遷怒。」
林楠失神了好一會兒,才說:「連你都看出來了,為什麼她不知道?」
「這不是重點。」
「我不會讓她受到傷害。」林楠盯著樓上的某個方向,一字一句道,「除了我自己,誰也沒權力管我的私事。」
就算是一直支援他的冰迷,要是敢說唐安晚半句不好,他也絕不容忍。
「我只是提醒你。如果你真喜歡她,就拿下世錦賽冠軍,到時候就沒人敢說什麼了。」
林楠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嗯。」
「水……」
唐安晚陷在被子裡,睡得並不安穩。
迷濛間,有人給她餵了水。
「晚晚?」林楠拍拍她的臉,熱度還沒完全退下去,「還有哪裡難受?」
唐安晚根本沒醒,她忽然間夢到了以前的事。
滿目銀白的冰面,穿著各色製作精美的考斯騰(表演服)的花滑選手,以及那身姿輕靈的燕式旋轉。
這是比賽前的六分鐘準備時間,選手在冰面自由滑行以確保自己適應冰面。
燕式旋轉,花樣滑冰旋轉動作之一,滑行時主力腿伸直,另一隻腿往後上抬,手提冰刀慢慢上舉。
這是個很考驗柔韌性和平衡性的動作。
這個動作後,她經過十幾秒滑行時間的過渡,開始進行阿克塞爾三週跳(簡稱3a)的試跳。
然而就在這時,變故橫生!
她在半空與人發生了碰撞!
「砰—」
唐安晚霍然睜眼,對上另一雙眼睛!
林楠雙手撐在她腦袋兩邊,一張臉離她不過幾釐米遠,對視間,兩人撥出的熱氣都能感覺到。
「晚……晚晚?」
沒想到她會睜眼,林楠臉色忽然漲紅,難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
誰知唐安晚盯了他一會兒,又睡過去了。
「……」
林楠有點兒慶幸又有點兒失落,見她只是條件反射後,還是忍不住將臉湊到她的跟前。
唐安晚睡著了,沒有平日的強勢,變得溫軟。
她從小就被人說是班花,追求者從沒斷過。
他悄悄撕了別的男生塞進她課桌的情書,以為這樣就能掐掉她所有桃花。
那時候還小,他不懂為什麼見到唐安晚跟別的人說笑自己會不開心,以為是因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對她太過依賴,後來撞見別人在小樹林裡接吻,他才明白,這種感覺,叫「喜歡」。
林楠屏住呼吸,心卻跳得很快,他慢慢挨近,終於,小弧度噘了噘嘴,親到了唐安晚。
他小心翼翼地拍了張照,還沒來得及欣賞,聽到唐安晚的手機在振動。
唐安晚的手機沒設鎖,點開就是微信介面。
宋擇先:晚晚?今天訓練也請假?
宋擇先:聽你室友說你生病了,嚴重嗎?
宋擇先:你在宿舍?我能來看你嗎?
又是這個野男人!
林楠咬了咬牙,回了資訊。
night:不能。
宋擇先:?
night:她在我家。
宋擇先:你是誰?
night:林楠。
宋擇先:她為什麼會在你家?
night:關你屁事。
這句話發出後,對方再沒回復。
林楠揚了揚嘴角,像是打了場勝仗一樣將手機丟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