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個冬天,真冷啊

她狠狠甩開他的手,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痴狂,她笑著看著他,同樣溫柔的語氣裡,卻透著散不去的戾氣:「北航,我是不會去醫院的,你得記著,這是你的孩子。」

程北航有些動怒,像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她:「你說過,不會毀掉我和爾爾的感情的,林嘉,你最好清楚,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會離開顧爾爾的。」

他鬆開她的手,將她狠狠朝後推去,她沒有躲開,就勢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她在他眼裡看不到溫情,只有冰冷、殘忍,混雜著懦弱、悲哀,以及一些她說不清楚的情緒,她只覺得從腳踝到胸腔,一寸寸冰冷下來。

這個冬天,真冷啊。

窗外大雪紛紛,這場雪已經連續下了很多天,新聞上關於偏遠地區受災情況的報道也越來越多,也有公益組織開始發起對災區的募捐,大大小小的企業相繼解囊供給物資,一些不知名的企業也因為巨大的捐贈金額迅速引起了眾人的注意,短短數日,企業形象與知名度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這對於具有潛力的新公司來說,無疑是一個機會。

程北航按著眉心無比煩亂地掃一眼螢幕,從桌上摸起煙盒仰面躺在椅子上,微弱的火光之後,有繚繞的煙霧在他周圍氤氳開來。

這些天裡他全身心投入重組公司的事情中,雖然不想承認,但不得不說,他走到如今多是依靠林嘉的資金援助,她瞞著林江生縮減了自己的開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往他的賬戶上打一筆錢,替他解決了不少麻煩。

他原本計劃著,利用林嘉的幫助先成就自己的事業,只要自己手裡有錢,至少可以先留住顧爾爾,等到他東山再起有了盈利,那時候再把林嘉的錢還給她,也徹底撇清和她之間的曖昧關係。

可沒有預料到的是林嘉的意外懷孕與偏執。

而且如今看來,林江生對於林嘉之前的種種舉動,也並非全然不知。

「嘉嘉的感情我一向不干預,自然也不會逼著你去承擔責任,但這件事情你最好儘快處理,只要我看到她開開心心的樣子,所有一切我都可以不去追究。」

程北航閉了閉眼睛,耳邊還響徹著林江生的聲音。林江生沒有說會採取什麼手段,但「先禮後兵」是他一向的作風。

程北航從椅子中直起身來,愣愣地盯著外面的大雪。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爬起來,不能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就將這一切毀於一旦,林江生說得對,這件事情他必須儘快處理。

他咬咬牙將手裡的菸蒂掐滅。

林嘉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已經好幾天,倒也沒有什麼過分的舉動,不哭不鬧吃喝如常,只是一日日沉默萎靡下去,林江生找了所有能勸她的人輪番勸導,可一點兒用也沒有。

林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出神,聽著門外的聲音聚攏又散去,她已經沒有難過的情緒,只是心裡有什麼地方塌陷掉一塊,一整個冬天的風都灌進去,空蕩蕩地麻木著。

她不記得自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多久。

持續已久的大雪驟停的那日,她覺得自己好像嗅到了春天的味道,明晃晃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處漏進來,在床角落下晦暗的小小光斑,她就在這幻覺一般的光影中,重新看到了希望。

程北航推門而入的時候,手裡抱著一隻小小的保溫杯,他慢慢走進來,一把將窗簾全部拉開,然後在她身邊坐下來,四目相對許久之後,他驀地勾起嘴角笑,像哄小孩子一樣的溫柔語氣:「好了,別生氣了。」

只一句,林嘉的眼淚便湧了出來。

他坐得近了一些,將她的頭埋在自己的胸前,單手輕輕撫著她瘦削的後背:「對不起,林嘉,你信我嗎?」

林嘉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柔聲繼續安慰:「我不是存心想要傷害你,只不過你也知道我的狀況,我現在還沒有能力承擔一個新生命或是一個家庭。」

「不需要你承擔,」林嘉抽泣著的聲音有些模糊,語氣裡滿是委屈,「我什麼都有,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啊……」

「可是林嘉,爾爾是不會允許這個孩子存在的。」他沒繼續說下去,換了話題,「好了林嘉,你看天都晴了,我們去外面走走。」

他牽著她往外走,表面上還是溫和耐心的樣子,另一隻手卻緊緊握成拳。

小路上有未清掃掉的積雪,白茫茫一片,映在陽光下發出略微刺眼的白光,而在雪下看不見的地方,積累著厚厚一層冰。

「爾爾姐?」小助理伸手在顧爾爾眼前晃了晃,見她沒反應,努努嘴提高了音量靠近她耳朵,「爾爾姐?」

尖厲的嗓音傳進耳中,顧爾爾顫了一下驀地回過神來:「啊?怎麼了?」

進組不足一週,她已經頻頻走神,小助理滿臉狐疑地看一眼她,無奈地重複道:「我剛剛說,齊沉哥對這部分臺詞做了一點兒修改,讓我拿過來給你看看……」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爾爾姐,你確定你沒事嗎?」

顧爾爾雙手拂面定了定神,許久,露出一張略顯倦態的笑臉,然後肯定地點了點頭:「我沒事。」

一抬眼瞥見不遠處走過的身影。

短短數日之後再重新進組,許多事情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原本是她處處躲著齊沉,而在那晚她明明白白跟他表了態之後,他似乎終於死心,不再像以前時時對她留意,如今即便是在工作期間,他也儘可能地對她一避再避。

同組的工作人員將這些都看在眼裡,有守口如瓶不多說話的,自然也少不了口無遮攔的,但好在齊沉的緋聞一向不斷,這一次的小訊息倒也沒有引起什麼軒然大波。可幾乎從來不理會傳言的齊沉,這一次竟也特意囑咐了韓汶繼去闢謠。

大概,真的就此決裂了吧。

顧爾爾晃晃腦袋,卻說不出心裡的不安究竟來源於哪裡。

她心煩意亂地接過小助理手裡的劇本,打起精神去看修改的地方,不過是幾處小細節,可她硬生生將一頁紙盯了近半個小時。

「顧爾爾!」

尖厲的哭號聲一度讓顧爾爾以為出現了幻覺,她循著聲音回頭,一張慘白虛弱的臉映入眼中。

林嘉情緒激動幾乎不能自控,林江生雙手扶在她肩膀上,試圖讓她冷靜下來,周圍幾個工作人員見狀也紛紛上前勸慰。只是越是這樣越是激起她更為激烈的反抗,她衝著顧爾爾的方向哭喊:「顧爾爾,我這麼多年來怎麼對你你不清楚嗎?為什麼非要逼得我到這種地步……」

顧爾爾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林嘉嘴巴開開合合,面前這個女生狼狽至極,已經再沒有當初那個氣場強大光彩照人的林嘉的半分影子。

她穿著一雙平底鞋,套著寬鬆厚大的羽絨服,頭髮在掙扎的過程中散亂開來,未施粉黛的臉上顯得蒼白,眼底烏青一片,額角還有未痊癒的傷口,右側臉頰的傷疤糊滿淚痕,在過度憤怒的表情下顯得有些猙獰。

「顧爾爾,你摸著良心說,這幾年我對你還算不錯吧?你明明喜歡齊沉,卻還緊抓著程北航不鬆手……」

人群忽然沉寂片刻,如果之前還是可以澄清的傳聞,林嘉的這句話卻是確確實實坐實了一些東西,林江生冷了臉拉著林嘉往外走,她卻死死不肯挪動半分,依舊瘋了一樣喊著:「顧爾爾,這幾年我對你有多好你心裡不清楚嗎?可是到頭來呢,你不僅不願意成全我,還要程北航想辦法來拿掉這個孩子!我沒有流產你很失望吧?」

顧爾爾只覺得「嘭」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轟然炸開,連同最後的殘骸,迅速粉碎消失。

「我不願意去醫院,所以你就讓程北航故意帶我去雪地摔倒對嗎?我原本沒打算生下這個孩子,可是顧爾爾,我對你真的很失望,你死心吧,我不會對程北航放手的,也不會放過你……」林嘉想到那天程北航帶她出去散步的場景,還覺得後怕,她放聲不管不顧地嘶吼著,面部漲紅,似乎要將顧爾爾吞掉一樣。

顧爾爾握在手裡的劇本潮溼而扭曲,她雙手用力攥緊,沉默地一言不發。

林嘉被人強行帶走,她的聲音慢慢遠去,顧爾爾什麼也聽不到,整個人如同木偶一樣,僵硬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飄忽的雲朵掠過太陽,光線有短暫的晦暗,風捲著雪後的陰冷從窗戶一擁而入,襯得室內氣氛又多了幾分冰冷。

「我說過只要你處理好這件事情,之前的所有我都可以不計較,」林江生背對著窗戶負手而立,臉色冷得駭人,「從今天起,你就留在這裡照顧嘉嘉,你公司的事情我會找人替你去打理。」

程北航還想說什麼,碰上林江生冰冷的目光,終究沉默下來,雙手抱頭頹然地陷在沙發裡。

他原本以為憑藉林嘉對自己的感情,即便是自己出手釀成意外事故,只需要多一些耐心去安撫,她也不會過分苛責,只是沒想到事情會鬧到眼下這般地步。

大鬧一場之後的林嘉看上去疲憊至極,軟軟地倚在院子裡的藤椅中,像是陷入沉思一樣,見到走近的程北航,她的眼底才浮現淡淡的一抹生機,彎著嘴角朝他笑了笑。

程北航還想跟她理論一番,可見到眼前的場景,忽然就沒了脾氣,她未必不清楚自己所圖所想,可依舊飛蛾撲火般為這段感情付出,最後落得狼狽悲慘的下場。

他嘆了一口氣,找來一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太陽慢慢褪去溫度,斜斜沉在林立的高樓間,灑下最後一層淡淡餘暉。

「要不要喝點兒酒啊?」

顧爾爾的胳膊被撞了撞,緊接著遞到她面前的易拉罐被開啟,發出「嘶嘶」的聲音,她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越過捏著啤酒的手指,視線落在一張帶著笑的柔和側臉上。

她沒有說話,直接接過他手裡的酒,仰面喝下一大半,火辣的感覺沿著喉嚨一路下墜,在胃裡蔓延開來:「我真的不知道……」她伸手胡亂地擦了一把臉,「我不知道事情竟然是這個樣子,更沒有想到林嘉跟程北航……他們……」

她晃了晃手裡的啤酒,又喝了兩口,重新低下頭去,臉頰有些發熱,唇齒不清地呢喃:「齊沉,你說我要怎麼辦呢?」

她從溫溫懦懦變得理智自持,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也去適應外界,一路堅持著和程北航走過來,最後卻是程北航先走向背叛,更可笑的是這場背叛是因為自己。

夜裡的冷風穿堂而過,顧爾爾從低聲的呢喃變成抽泣,再到最後掩面大哭,齊沉無奈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許多事情不是躲避就可以過去的,就像他以為避開顧爾爾就可以塵封對她的感情,以為故作冷淡就能熄滅心裡的熾熱,以為鎮住傳聞就真的能與她撇清。

可是看著她被林嘉斥責,看著她身處程北航的泥濘中,他還是會替她難過。

他攏著衣襬在顧爾爾對面盤腿坐下來,奪過她手裡的啤酒放在一邊,輕撫過她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沒事了,這些不是你的錯。」

暮色四合,隱約可以看見幾顆星星,顧爾爾哭夠了抬起臉來:「這件事情不能一直這麼拖著,我得跟他說清楚。」

他默契地將手機遞過去,然後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拿出車鑰匙晃了晃。

「程北航你幹什麼去?」

林嘉起身追上去兩步,一把拽住面前人的衣角,像小孩子一樣鬧起脾氣來。

程北航回頭瞥她一眼,將聊天記錄遞到她面前,儘可能耐心地哄著她:「顧爾爾說要跟我談談,我出去就說兩句話,馬上回來,你聽話,先去睡覺好不好?」

聽到顧爾爾這個名字,林嘉立馬警惕起來,拽著他的手加大了力度再不肯鬆開,程北航對顧爾爾的感情是她最為忌憚的東西。

「有什麼話,你們可以在這裡談。」

「不行。」他不自覺提高了音量,頓了頓看著林嘉溼潤的眼角,回過神來,「對不起林嘉,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我?真的,我就在門口,一會兒就回來。」

他扒掉她的手,頭也不回地朝外走。

他答應林江生留下來照顧林嘉不過是權宜之計,他必須去跟顧爾爾解釋清楚,不能讓她以此為由去跟齊沉在一起,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能再沒有顧爾爾。

「程北航你不能再去見顧爾爾……」林嘉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刀子,過度用力的手掌已經沾染上殷紅血跡,端著藥進來的孟姨慌亂地喊著人。

「我們就到這裡吧,謝謝你這幾年對我的照顧,也很遺憾我沒有辦法陪你一起走下去。」顧爾爾開門見山,「你應該去承擔自己的責任。」

「爾爾你要相信我,你聽我解釋,我們會好起來的,我發誓,現在這樣只是……」程北航下意識地伸手,試圖上前兩步。

「你好好照顧林嘉,算我拜託你。」顧爾爾打斷他的解釋,迅速後退兩步,兩個人之間隔開一段距離。

程北航頹然地一笑,視線落在顧爾爾身後幾百米之外的車子,他忽地上前兩步將她禁錮在懷裡,果然,車門被開啟,有人匆匆跑過來朝著他就是一拳,他早已經預料到,整個人鬆開顧爾爾偏著頭躲了過去。

「這才是你要分手的原因吧,顧爾爾?」程北航冷笑著,看著將顧爾爾護在身後的齊沉,「你們偷偷摸摸了這麼久,終於找到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機會了對不對?」

顧爾爾還想再辯解,齊沉拉住她轉身就走。

程北航剛追上兩步,手機便急切地振動起來,他接起電話後,片刻變了臉色,快步轉身折返林家。

不遠處的樹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直起身來盯著手裡相機直笑,畫面裡的齊沉正朝著程北航揮拳頭,緊接著又將顧爾爾護在身後與人對峙……

「這些,再加上林嘉大鬧片場那次,我不相信輿論還扳不倒你。」夜色中的身影發出陰鷙的笑,又緊跟著程北航守在了林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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