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餐廳十分熱鬧。
餘媽媽不停地幫林嘉夾菜,時不時白一眼餘晉白,雖是念叨,但眼角的歡喜卻是藏也藏不住:「這孩子啊,跟嘉嘉在一起的事情連我都瞞著,害得我還替他操心……」
「可不是。上次兩家人合計著讓晉白去求婚,可嘉嘉的反應……我一直都以為他倆沒可能了……」餘家小姨也說著。
林嘉略顯尷尬地輕微咳了兩聲。
「小姨,說這些幹什麼?」餘晉白看了看林嘉,開口將對方沒說完的話打斷,「現在你們總該放心了吧,我們呢,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他別過頭去看著自己的媽媽,「媽,你以後別再介紹別的小姑娘給我了,不然讓小嘉怎麼想?」
「好好好!」餘媽媽滿口應著,笑得合不攏嘴。
餘晉白跟著笑,桌底下卻輕輕拽了拽身邊的小男孩兒,不動聲色地遞過去一個眼神,小男孩兒立馬會意,利落地放下筷子盯著林嘉:「我吃好了,嘉嘉姐,你能陪我去院子裡玩會兒嗎?」
她整個中午都在賠笑,這會兒只覺得臉都要僵掉,聽到這句話彷彿看到了救星一樣,立馬站起身來:「好啊。」
餘媽媽原本還想留著林嘉多說會兒話,可眼下這情形也不大好阻止,轉過身去收了餘晉白的筷子,推著他一起跟出去陪著林嘉,他笑了笑,兩三步跟上門口一大一小的身影。
「givemefive!」
小男孩兒回過身來朝著餘晉白伸出手,又狡黠一笑,故作老成的模樣:「晉白哥哥,你看,我剛剛配合你,幫你女朋友解了圍,你打算怎麼感謝我呢?」
餘晉白笑著刮一下他的鼻子,哭笑不得:「小央西,你這小小年紀跟誰學的這些?」
「我爸!」小男孩兒脆生生地應著,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你要是再有誠意一些,我還可以自己去玩,保證不打擾你們兩個人哦!」
林嘉忍不住笑出聲,餘晉白看著面前得意的小傢伙,笑著摸摸他的腦袋:「好,小老闆,我這個人可是很講信用也很有誠意的,既然我們今天合作這麼愉快,那……我答應你,下午說服你爸,帶你出去玩,地方你來定,怎麼樣?」
小傢伙比了一個「ok」的手勢,一溜煙兒跑開。
林嘉看著遠處的小小身影,心底忽然變得柔軟,如果程北航願意真心接受她,他們以後也可以……
「以後」,這真是一個奢侈的詞啊!林嘉目光飄得遙遠,許久自嘲地笑了笑。
「謝謝你,小嘉。」
餘晉白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林嘉朝他笑著搖了搖頭:「晉白,你不用跟我說這種話,只不過,我們這樣騙阿姨他們,是不是不太合適,畢竟我們……」她沒有說得清楚,但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他們知道的話,會比之前要難過和失望得多。」
「所以,為了不讓他們難過和失望,你要不要真的和我在一起?」他沒有看她,但也想得到她為難的表情。
林嘉對於程北航的心意再沒有誰比他更瞭解,所以他也再清楚不過,這種問題他從來都不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很快他恢復玩笑的口吻,伸手過去將林嘉的嘴角往上扶:「撇著嘴幹嗎?我開玩笑的。我媽媽最近太熱衷於幫我安排相親,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所以才找你過來幫個忙,你不用擔心,我只是想讓他們暫時安下心來。」
他轉過身幫林嘉攏了攏外套,安慰道:「沒事的,等過段時間我真的和哪個小姑娘在一起了,就隨便找個藉口說和你分手了,重新帶小姑娘回來,他們最多罵我幾句,也不會有什麼。」
林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心裡總歸是有些愧疚。
從小到大,餘晉白處處維護她,為她做過的事情太多,可是她唯獨沒有辦法回報給他對等的愛情,如今還要裝作是他女朋友去欺騙餘家人。
天空有些陰沉,好像在醞釀著一場大雪,牆角的幾株梅花卻開得漂亮,一陣風后,冰涼的空氣裡都夾雜著些香味。
「先生,要買花嗎?」
小央西的聲音從不遠處傳過來,他一邊喊一邊加快步子朝他們跑過來,手裡還抱著幾枝剛剛折下來的紅梅,褲子上還沾著幾抹灰。林嘉看著小小的飛奔而來的身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暗暗揣測這小傢伙一定是去爬樹了。
果然,他跑得近了,揉揉被凍得通紅的鼻尖:「我親自去摘的小花,便宜賣了便宜賣了,一百塊一枝,一百塊——哎——」
最後幾級臺階的時候,他一腳踩空,眼看著連人帶花就要摔下去。
林嘉離得近,不等餘晉白伸手,她上前兩步探出手去拽他,卻不想身子不穩,自己也跟著從臺階上摔下去。
其實原本不打緊,連線內室與院子的臺階只有五六級,且修得極緩,小傢伙「哎喲」了兩聲,便翻身徑自爬了起來。
林嘉卻撞到腦袋,額角蹭破了皮。她皺著眉頭單手撫過小腹,一瞬間腦袋中閃現過許多畫面,躺在地上竟好半天沒有起身。餘晉白衝過去的時候一眼看到她泛白的臉色,也顧不上一邊的小央西,打橫抱起她便往醫院衝。
陰沉許久的天空終於飄起了雪花,稀稀落落的白絮落在地上,留下薄薄的一層淺白,平添了幾許冬天的味道。
室內暖融融一片,桌上擺著兩盆不知名的綠植,讓嚴肅冰冷的診斷室看上去不至於太過死氣沉沉。
頭髮花白的老醫生推了推眼睛,冷著臉訓斥道:「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啊,做事不知輕重,自己鬧也就罷了,孩子經得起這麼折騰嗎?」
「懷孕初期有多危險你們難道不知道嗎?」看著面前的兩個人板著臉一言不發的樣子,醫生來了脾氣,「你們到底還想不想留著這條小生命了?」
林嘉陰沉的臉色有了一些起伏,她抬眼望著醫生脫口而出:「不想!」
「想。」
幾乎是同一時間,餘晉白握著拳頭重重地開口。
老醫生看了兩個人一眼,喪失了最後的耐心,將桌子上的診斷單推過來:「行了,你們快出去吧,我知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心狠,要不要是你們的事情,回去自己好好想想!」
林嘉紅著眼睛沒有說話。
餘晉白嘆一口氣斂了脾氣,握住她的手朝門外走去:「小嘉……」他垂了眼說不下去。
等在門外的餘媽媽將醫生的話全部聽了進去,見餘晉白出來立馬狠狠地拍了他幾下,轉過身握著林嘉的手,因為過分激動,連聲音都有些發顫:「嘉嘉啊,阿姨不知道這件事情,既然你們已經……有了孩子,那一定得保下來的,你不用擔心,雖然我們老餘家比不得你們林家條件好,但是阿姨拿性命擔保,絕對不會虧待你的,晉白那孩子,你也知道,對你真的是掏心掏肺,乖孩子,我們回去,好好養著好不好?」
林嘉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卻沒有開口回應。
餘晉白沉著臉走到樓梯口,迎面碰上匆匆趕來的林江生,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但彼此心下已經明瞭。
林江生拍拍他的肩膀,將煙遞到他手裡,然後大步走到林嘉的身邊。
餘晉白回頭看一眼被人簇擁著的林嘉,低頭將煙含在嘴裡,攏著火點燃,繚繞的煙霧裡林嘉的身影變得虛幻不清,他仰著頭靠在身後的牆壁上,許久閉上眼睛。
這件事情甚至不用多想,林嘉雖然任性,但一向潔身自好,他清楚林嘉對程北航的心意,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兩個人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看到林嘉摔下去痛苦的樣子,他還以為她傷到了哪裡,為了穩妥帶她做了各項檢查,卻不料查出她已經懷孕。
若是程北航態度明確,不會辜負林嘉,他自然不會再多計較和糾纏,但看今天林嘉一口咬定不要留下這個孩子的樣子,他便知道,程北航不會承擔這份責任,林嘉再這麼執意下去,不會有好結果。
既然媽媽現在認定林嘉懷了餘家的孩子,那不如將錯就錯,也總好過她賠付餘生在一場不值得的感情裡。
餘晉白捻滅菸蒂,朝林嘉走過去,不顧林嘉暗自的掙扎,徑自用力將她擁住:「小嘉,沒事了,我們回家,都會好起來的。」
看似普通的一句安慰話,落在林江生和林嘉的耳中,卻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管之前種種,從此以後,他願意承擔她的餘生。
林嘉被餘媽媽像寶貝一樣照顧著,而關於懷孕的事情,餘晉白也沒有再過問一句,只是每天盡心地照顧著她。
「晉白,你都不問問這個孩子的事情嗎?」
林嘉斜躺在沙發上,輕輕地撫著小腹,但其實不到兩個月,肚子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她抬起頭望著餘晉白,眼角有淺淺的淚意。
「問什麼?」餘晉白勾著嘴角裝糊塗,他認真地將餘媽媽剛煲好的湯舀進小碗,放在桌上晾著,清香的味道慢慢在屋子裡散開,林嘉的眼淚還沒有落下來,他別過頭伸手幫她擦乾淨,「沒關係的小嘉,只要你願意回頭,我一直都會在。」
可是,餘晉白,我答應過程北航不做他的累贅,只要這個孩子存在一天,他便會不安一天。
當然,這句話林嘉沒有說出來,她乖乖地將碗裡的溫湯喝得乾乾淨淨。
那天之後,林嘉以自己想待在熟悉的環境裡為由,拒絕了餘媽媽的繼續照顧,纏著林江生將她接回了林家。
人是世界上最貪婪的生物,最開始只求安穩溫飽,再到後來就奢求榮華富貴長命百歲,感情亦如是,一開始只盼著遠遠看他幾眼,越到後來,竟越渴望對方能回報自己以同樣熱烈的感情。
林嘉以賭徒的心態,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去找了程北航。
去見他之前,她告訴自己,哪怕是騙她也好,只要程北航肯接受她腹中尚無意識的小生命,她便心滿意足,絕對不會再留給他半分負擔讓他為難。
可是,又能怎麼樣呢?
她嘲笑自己,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但凡程北航願意接受這個小生命,那又何至於有負擔和為難這一說?而她又何至於為他而扼殺掉這個生命的存在?而他若執意不肯接受呢?她又能怎麼樣?
大雪紛紛揚揚,她坐在車裡,望著漫天的雪花和仍舊嘈雜的人潮,忽然覺得空洞,心中茫然一片,她究竟想要什麼呢?
這個孩子的存在本就是個意外,她只是不肯相信,除了金錢以外,程北航對她再無半分用心的感情。
她想要的,不過是程北航的溫情罷了。
《浮生》在齊沉的堅持下繼續投入拍攝,計劃年底前收尾,她需要跟組過去待一段時間,林嘉突然上門的時候,顧爾爾正在收拾行李,開了門看見紅著眼睛的林嘉,她有些詫異,畢竟自從上次把話說穿之後,兩個人再沒有聯絡過。
顧爾爾握著門把手站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她竟然冒出她是來找自己還是來找程北航的念頭。
「怎麼,都不打算讓我進去了嗎?」林嘉笑著打破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明明是笑著的模樣,顧爾爾卻在她眼裡捕捉到一絲蒼涼。
顧爾爾回過神來側身帶她進來,又下意識地幫她拂掉頭髮上的雪花,兩三秒之後動作卻忽然停滯下來,若是以情敵的身份,這樣的舉動未免太過親密;若是多年的好朋友,她們之間卻已經隔了一個跨不過去的程北航。
林嘉似乎也意識到,原本不自覺握住她的手也驀然鬆開。
兩個人尷尬地一笑。
林嘉別過頭去,目光落在電腦後神情過分專注的程北航身上:「爾爾,我今天過來,想跟他說點兒事情。」
不溫不火的平淡語氣,卻還是加重了尷尬的氣氛。
原來無所謂的語氣與笑容,錯位了的身份,怎麼做都逃不脫尷尬。
顧爾爾笑了笑,看了程北航一眼,拖著收拾好的行李出了門。
屋子裡陷入一片寂靜,只剩下程北航噼裡啪啦敲著鍵盤的聲音。
「程北航,我懷孕了。」她的聲音不大,卻顯得異常清晰。
敲擊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程北航發出淡淡的一笑,起身走到她身邊,拽住她的手腕:「不可能,林嘉,你別用這種事情開玩笑,你知道的,我還有爾爾。」
她心下一沉,抬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真的。」
這一次,屋內完全安靜下來,程北航的臉色變了又變,良久之後,他終於確定這不是玩笑話。他掌心下移,輕輕地牽起林嘉的手,聲音低沉,溫柔得讓林嘉幾乎以為是錯覺,可下一秒他說出來的卻是讓她難過至死的話。
他說:「林嘉,聽話,我們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