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要的,都給你,你跟我在一起

程北航終究沒能去追顧爾爾。

林嘉被送去醫院,她的右側臉頰被機器重度劃傷,醫生說即便痊癒也會留下不小的疤痕。

他去看她,她靠坐在床上,半邊臉裹著厚厚的紗布,頭髮被鬆鬆地綁在腦後,露出來的另外半張臉有些蒼白,望向窗外的眼睛裡黯淡無光。往日神采奕奕的林嘉,在這一刻像是褪去光芒。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

他隔著小小的玻璃窗,在病房外看著她,站了很久很久,才覺得心裡有一部分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談不上疼不可忍,但憑空的尖銳也讓他冷不防顫了一下。

他推開門進去,林嘉察覺到動靜回頭,看到他的身影那一刻,眼裡重新恢復了光芒,整個人又有了幾分生氣,勾起嘴角的時候牽動傷口,可她還是固執倔強地朝他笑,隱忍的疼痛給她的眸子裡添了幾分瀲灩的水光。

「對——」

抱歉的話還沒說出口,一隻冰涼的手指抵上他的嘴唇,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抬頭瞥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難過。

「你不用道歉,」林嘉收回手,她的目光深沉複雜,透著隱秘的濃重悲傷,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輕快明朗,「我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輕鬆過,過去七年裡的每一天,我都要小心翼翼地妥善隱藏起我對你的感情,真是辛苦啊。程北航,從今天開始,我終於不用再那樣小心翼翼地面對你和爾爾了。」

程北航在她床邊坐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想好該怎麼開口安慰。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地朝他張開雙臂,見他沒有反應,便以極快的速度上前抱住他,她埋頭在他胸前,聲音像哭過一樣帶著些隱隱的哽咽:「原來死心這麼容易,根本都不用聽你親口拒絕。」她伸手撫過右側臉頰上的紗布,「從前你一直只記掛著爾爾,即便我再怎麼漂亮端莊,我們之間都沒有可能,而從今往後,我毀了這半張臉,再不用別的任何理由,我就可以完全死心了。」

他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第一次這麼有耐心地聽她說完這些話,遲疑了半天,雙手緩緩環上她的後背,雖然仍舊一言未發,但安慰之意已十分明顯。

林嘉的眼睛亮了亮,像受了鼓舞般抬眼望他,言語間多了幾分任性的味道:「程北航,你還沒有送我生日禮物。」

不等他反應過來,她直起身子抬頭傾身上前,冰涼的嘴唇貼上他的嘴角,很快被他側頭躲開,她也不惱,偏頭追過去,清淺的氣息噴在他鼻尖:「我撒謊了程北航,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不是你們握手言和,而是你。」

她雙手用力鉤住他的脖子,低聲在他耳邊呢喃:「程北航,我辛辛苦苦喜歡你這麼多年,還要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著對你的感情,真的很辛苦,就這一次好嗎?成全我,就這一次。

「成全我也是幫助你,有林家加持,你不僅可以還清債務,還能很快東山再起,那時候無論是齊沉還是別的任何人,都不能再將爾爾從你身邊搶走。

「我永遠不會是你的累贅。」

她的呼吸紊亂,聲音卻極緩,一字一句落在他耳邊如同魔咒一般,他僵著身體愣了很久,腦中有萬千條思緒混雜在一起,半晌之後緩緩欺身而上,再沒有躲開她。

四合的暮色裡,她笑得悲慟,自己竟可悲到需要借顧爾爾的由頭才能得來他哪怕一丁點的恩賜,有細細碎碎的眼淚在他脖頸間洇開。

放晴的天空漂亮得不像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林嘉的眼瞼處,灼熱刺目,她揉了揉眼睛伸手遮住炫目的光線。程北航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這一刻已經沒了蹤影,她身側的床單平平整整,沒有半分有人留宿的跡象。

她笑了笑,裹上衣服起身,將窗簾重新拉上,白花花的日光終於被隔絕在外。

她走向衛生間,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隻手摩挲著鎖骨,一隻手迅速按下一串號碼:「你安排得不錯,片場發生意外事故本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怎麼樣,復仇的感覺還過癮嗎?」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笑笑回應:「你放心吧,我哥並沒有參與《浮生》的拍攝投資,自然跟那邊扯不上什麼關係,而且這件事情他本來就不知情……齊沉他是會防著你,但我不一樣,將你弄進去不是什麼難事……好了,這件事情到此結束,你只要記得,不論什麼時候說起來,我們兩個人都是沒有打過交道的。」

可是,這件事情怎麼會到此就結束呢?復仇的感覺那麼過癮,所以一旦開始,停下來可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事情。

黑色的身影逆光站在窗戶邊,他結束通話電話,嘴角透出些陰鷙的笑容。

有人在他沒關嚴實的門外停住了腳步,將他方才的通話聽得一清二楚,她驚詫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卻在他離開書房不注意之際,閃身進去從他的手機裡翻找出一個電話號碼儲存下來,隨即迅速轉身離開。

《浮生》暫停拍攝。

顧爾爾卻一直守在片場,出現故障的鋼絲繩索都還放在原地,另一邊七零八落地丟著幾根棍子,這場戲本來是男主出席散打比賽之前跟對手的對峙預熱練習,但對方因為種種原因對男主心存嫉恨,練習開始之前順手拎了一根棍子臨時突襲。

按照劇情正常走向,男主起身躍起迴旋,躲開對方襲擊的同時反給了對手一擊,為了讓動作更流暢逼真,他們決定給男主吊上鋼絲加上小幅度的騰空,但拍攝的時候出現了意外,與齊沉演對手戲的男生出手過快,而威亞出現故障並未加力,反倒成為齊沉避開對方的桎梏,他躲避不及被對方擊中頭部。

那天顧爾爾接到小助理的電話從聚會上趕過來的時候,齊沉已經被送往醫院,但是整個劇組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她醫院地址。

小助理也因為將這件事情通知了顧爾爾而被韓汶繼狠狠地訓了一頓,她耷拉著腦袋再不肯多向她透露任何訊息。

她打了很多通電話給齊沉,可一直是關機狀態,越是這樣,她就越是不安。

大家都默契地對她緘口不言,一定有原因,而這件事情本就事出突然,齊沉尚且自顧不暇,根本不可能因為怕自己擔心而去叮囑大家不要告訴她,那會是什麼原因連讓她見他一面都不允許?

她理了理思緒,直起身來,打算去找韓汶繼問個清楚。

有陌生的電話號碼打進來,對方語氣裡有些不懷好意的笑意:「顧小姐,好久不見,也不知道齊沉現在怎麼樣了呢?」

提到齊沉,她一下子警惕起來:「你是誰?」

「我們一起喝過茶的,你忘了?」

她猛地想起來那天晚上的事情,不由得顫了一下:「陳景礫?齊沉的事情根本不是意外,是你動的手腳?」

「對,我們兩個人上次的事情被他破壞掉了,難道不該付出一點代價嗎?」他繼續笑,「沒錯,明著我是鬥不過他,但是顧小姐,你別忘了,這個世界上,比君子可怕的,其實是小人。這次我雖然給了他一點兒小教訓,但是這還不夠,我知道姓齊那小子對你是情根深種,我只有佔有他最心愛的東西,才是對他最大的報復呢,更何況,我和他的糾紛,本就是因為顧小姐你不是嗎?

「我聽說顧小姐揹負不少債務,如果你願意聽我的話,那麼我不僅可以保證齊沉的事業順風順水,也能讓你從債務裡脫身,並且日後衣食無憂。」

他的聲音讓顧爾爾有些作嘔,但他的意思她聽得明白,除非自己示弱妥協,否則他斷不可能就此輕易罷手。

可是事到如今,齊沉躺在醫院狀況不明,這件事情又不能讓程北航知道,她沿著背後的牆壁慢慢蹲下身來,捂住眼睛卻沒有眼淚。

醫院裡。

韓汶繼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躺在床上的人頭上纏了一圈紗布卻也不安分,他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被子的一角,時不時看一眼韓汶繼,語氣裡有幾分無奈:「你說要留院觀察,我也配合了,可是你總得把手機還給我啊?」

受傷這種事情已不罕見,對於齊沉來說,大大小小的傷已是家常便飯,可這次韓汶繼比以往要緊張得多,自從那天進了醫院以後,他不僅拿走了他的手機,更24小時親自守在病房裡,板著張臉一句話都不說。

齊沉軟硬兼施,可對方還是沒有半點反應,他有些氣急敗壞地按上正在輸液的針頭:「你要是一直這麼不說話,我就拔針走人了啊!」

韓汶繼嘴角抽了抽,隨即是更明顯的憤怒:「你試試!」

若是尋常的意外倒也罷了,可他現在還記得事故當天接到的神秘電話,對方只說了一句:「遠離顧爾爾。」

他找人暗中查下去,卻遲遲沒有線索。

片場發生事故本就不足為怪,對方身在暗處,而他們卻沒有任何證據,更何況,齊沉對顧爾爾的心思也是事實,他並不清楚對方手裡是否還握有他們的其他把柄。關係到齊沉的形象和名聲,這件事情便不能聲張,眼下所能做的只有暫時先隔開他和顧爾爾,拖延時間好查出對方的目的,化被動為主動。

他走到床邊,扒拉開齊沉的手,緩和了臉色:「你先好好休息幾天,手機放我這裡,有什麼事情我會告訴你。」

沒有留給齊沉反駁的餘地,他轉身出了病房,留下戰戰兢兢的小助理滿臉為難地進來守著。

顧爾爾打給齊沉的第五十五通電話,手機裡仍然傳來冰冷的女聲,提示著她對方手機關機的狀態。

她直起身來,打算厚著臉皮再去找林嘉一次,林江生投資影視業多年,圈內人脈極廣,他要打聽齊沉的事情應該不會太難。

她想著便往前走,卻不料迎頭撞上韓汶繼的肩膀。

「我們聊聊!」

冬季的夜風格外刺骨,顧爾爾固執地開啟車窗,整個人僵著身子坐在副駕上,偏過頭看窗外乾枯的枝丫快速後退,在她心裡落下層層疊疊的陰影。

「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不會反悔的。」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鬆開,伸過來覆在顧爾爾的手上,她不自覺地輕顫了一下,下意識地將手抽出來,倏爾想起什麼,又勉強地扯著嘴角抱歉地笑了笑。

陳景礫也不惱,他有齊沉做把柄,但凡她對齊沉心存哪怕一丁點感情,他便有把握將她完全掌控在自己手裡。

車子很快在酒店門口停下來,他無比紳士地幫顧爾爾開啟車門,手臂不安分地環上她的腰際,緊緊貼著她的耳朵:「走吧,我們先去吃飯。」

「好。」顧爾爾順從地應了一聲,然後用力低著頭,似乎生怕被人看出她與陳景礫不正常的關係。

橙黃的燈光昏暗繾綣,陳景礫殷勤地為她佈菜倒酒,若沒有他們見不得光的交易,從旁人的角度看過去,他倒真是像極了一位紳士。

顧爾爾沒有任何食慾,默默地摸了摸衣兜,心裡忐忑得不行。

「景礫?」

一個女人的聲音讓顧爾爾的心提到嗓子眼兒,緊接著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顧爾爾覺得窘迫,沒想好該如何應對的空當,對方已經到了面前,她看了看神情自若的陳景礫,目光落在他對面的顧爾爾身上,隨即笑著朝她伸手,眼底的疑慮不加半分掩飾:「你好,我是陳景礫的未婚妻秦羽蔓。」

顧爾爾站起身來,禮貌性地回握住對方:「你好。」

陳景礫饒有興趣地看著顧爾爾緊張不安的表現,自己卻沒有絲毫做賊心虛的樣子,一邊起身招呼著服務員點單,一邊擁著秦羽蔓的肩膀介紹:「這是我妻子羽蔓。」

他免去「未婚妻」而直呼「妻子」的說法明顯取悅了秦羽蔓,兩個人低聲笑鬧兩句,陳景礫這才看看顧爾爾介紹:「羽蔓,這是我們的新人編劇顧爾爾,你也坐下來一起聽聽,她的劇本還算有新意,我覺得你會喜歡。」

說是介紹,但兩個人根本就像忽略了顧爾爾的存在一樣,秀足了恩愛之後,也不知道陳景礫附在秦羽蔓耳邊說了什麼,她紅著臉起身作別。

熱鬧的氣氛散盡,顧爾爾和陳景礫兩個人又陷入一片沉默。

他索性拿了衣服起身,挽著她直接上了酒店客房。

轉角處的盆栽後有人影閃動,她沉著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眉頭越攏越緊,看著秦羽蔓走近,她一副焦急的語氣:「找到了嗎?」

「墜子我沒找到,下次幫你買新的好了,不過說起來,你的網店生意現在這麼好,也不缺這麼一個墜子吧?」秦羽蔓打趣道,挽住對方的胳膊,笑得一臉神秘,「煒彤,你猜我剛剛看到誰了……」

秦煒彤看著遠處的兩個背影消失在電梯裡,一臉痛苦地捂著肚子:「不行……姐,要不你去幫我買點兒藥吧,我還得再去一趟衛生間。」

不等秦羽蔓回應,她急匆匆跑開,轉身進了衛生間,撥通了一個電話。

酒店客房裡很暖,顧爾爾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門邊。

「愣在那兒幹什麼?進來。」陳景礫脫掉外套隨手丟在一邊,似乎很樂意看著顧爾爾焦灼不安的模樣,他在床邊坐下來,笑著朝她招手,「過來。」

顧爾爾揣在衣兜裡的手心沁出溫熱的汗水,她微微用力,攥緊掌心的小小鑰匙扣,深深呼吸然後往前走兩步,試著跟他搭話:「秦羽蔓是你未婚妻?」

「對。」他笑,身體前傾扯住她的手腕一個用力,她猝不及防被甩到床上。

「你這麼做對得起她嗎?」顧爾爾朝另一邊移動,迅速坐起身來,見陳景礫蹙著眉頭,她心下一驚,卻意外聽到他開口解釋。

「未婚妻又怎麼樣?近幾年影視圈火熱,她出身商業家庭又喜歡我,她爸想要開拓影視市場,所以藉著她的喜歡以我為突破口,而我也不過是看中她的家世,各取所需。

「你不用太在意那個女人,你和你那個沒用的男朋友的負債,我也會幫你還清的,只要你聽我的話,我們的日子還長,我保證不會讓你為難。」他頗有耐心地把玩著顧爾爾的頭髮,雙手下滑到她的肩膀,替她脫掉外套,附在她的脖頸間,「還有想要問的嗎?」

顧爾爾鼓起勇氣繼續後退,避開他的動作:「最重要的事情你忘了。」

「我就知道,你最惦記的還是齊沉那小子。」他緊追著她前移,「我跟他有過節,不過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只要得到你,能讓他痛苦,就夠了,我也沒工夫再去跟他耗著,畢竟上次片場害他的事情也讓我看了別人的臉色,林……」

他忽然頓住,沒再說下去,覆在她肩膀的雙手用力,顧爾爾將握在掌心裡的鑰匙扣塞進褲子口袋,騰出雙手掙扎著推開他。

他抹了抹嘴角,有些憤怒地加大力氣,將她鉗制在身下:「怎麼,後悔了?在我讓你知道這麼多事情的時候,你就該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

他笑得猙獰,力道大得駭人,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朝著顧爾爾席捲而來。

「陳景礫!」

門從外邊被用力推開。

齊沉氣血上湧,一雙眼睛通紅,卻仍然盡力剋制著自己保持冷靜。他衝到顧爾爾身邊,用衣服將她裹住,發狠地扣住她的肩膀推到自己身後。

緊跟著臉色難看到極點的韓汶繼攔住陳景礫:「秦羽蔓就在四樓大廳裡,需要我喊她上來一趟嗎?」他捏著手機繼續對著陳景礫,「如果秦家知道你的這些事情,而齊沉願意與秦家合作幫助他們開拓市場,你覺得你還有什麼利用的價值嗎?」

陳景礫變了臉色,兩次,他的事情都壞在同一個人手裡。他握了握拳頭,盯著幾乎就要爆發的齊沉,卻遲遲沒有動手。

齊沉沒給他有所行動的機會,帶著顧爾爾直接離開。

太過相似的場景,而今齊沉卻已經不是那個衝動起來就只知道動手的人,顧爾爾緊緊揪成一團的心終於放鬆下來,她握了握手心裡小小的鑰匙扣,即將開口的瞬間忽然想到韓汶繼跟她說過的話,遲疑片刻,她握緊鑰匙扣的那隻手又慢慢鬆開。

若不是韓汶繼,她一直都以為齊沉當時在顧媽媽面前說的自己要隱退的事情,只是不足為信的玩笑話。

那天她碰到韓汶繼不是巧合,而是他特意找來。

「齊沉要隱退了,合約年底到期,如果沒有片場的意外事故,大概就剛好在《浮生》拍攝結束的時候。」

聽到這話的時候,顧爾爾太過用力的手指將杯子捏得有些走形,她慢吞吞地坦白:「他受傷的事情是因我而起,我會想辦法解決,他不用這麼急著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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