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好。」齊沉接過顧媽媽手裡的行李,彎了彎眼睛笑著打招呼。
話一齣口又意識到自己戴著口罩跟長輩講話有些不禮貌,想了想還是伸手去摘,卻被顧爾爾一把按住。
「媽,他不太方便……」
顧爾爾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是人來人往的車站,齊沉逞強非要送她過來本身就已經是很冒險的事情,萬一今天真的被人認出來,這局面根本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顧媽媽有點兒誤會。她看著兩個人愣了愣,在電話裡要顧爾爾帶男朋友過來接她的時候,顧爾爾說他不太方便,她其實也沒多想,本以為是程北航生病或是有工作的事情之類的,但怎麼也沒有想到,所謂「不方便」的男朋友其實已經不是程北航?
顧媽媽詢問的眼神立馬落在了顧爾爾身上。
顧爾爾和程北航在一起再到後來求婚,這些事情顧媽媽都知道,只是顧爾爾大學四年很少回家,她對程北航的認識也僅僅停留在照片以及偶爾的視訊通話中。
而自從求婚又決定買房之後,顧爾爾就很少再主動跟她聊到這些事情,偶爾她打電話問起來,顧爾爾也總是遮遮掩掩匆匆結束通話。
顧媽媽對兩個孩子實在不放心,又擔心他們平日裡工作忙,所以特意挑了週末過來,又在電話裡叮囑了顧爾爾帶男朋友過來接她,為的就是見一見他,以家長的身份瞭解下他們兩個人的事情。
但現在……
聯絡到顧爾爾之前吞吞吐吐的樣子,再看看她身邊的人,顧媽媽疑惑之餘自己也猜測出幾分。
顧爾爾無奈地拍了拍腦袋,看樣子媽媽是真的已經誤會了自己和齊沉的關係。
「媽,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指了指齊沉,「他是……」
身後有一波人從出站口一湧而出,撞得顧爾爾一個趔趄,齊沉下意識伸手扶上她的腰際,她回過神來,又立馬急著澄清一般用力拍掉他的手。
這個動作落在顧媽媽的眼裡,反倒更像掩飾,想到這些天裡提到程北航她猶猶豫豫的語氣,顧媽媽似乎也明白過來。
「阿姨,我們先出去再說吧。」齊沉側身讓開,再回過頭看顧爾爾的時候,帽簷下露出的一雙眼睛輕輕眯起來,漾著意味深長的笑意。
「媽,你誤會了,」顧爾爾抓著媽媽的手,一副你聽我解釋的樣子,「他只是我同事。」
齊沉把東西放在後備廂後,坐回車裡剛好聽到顧爾爾的解釋,他摘掉帽子和口罩,將圍巾拿下來,笑著回過頭跟後座的顧媽媽正式打招呼:「阿姨好,我是齊沉,爾爾的——」
他刻意頓了頓,看了一眼顧爾爾,對顧媽媽繼續說:「同事。」
顧爾爾一顆心放回肚子,依照齊沉以往的行事風格,她剛剛很害怕他一時起了玩心,當著她媽媽的面說出什麼容易讓人誤會的玩笑話來。
但她卻忽略了齊沉突然停頓的語氣,反倒讓顧媽媽認為是她要逼著他否認關係,顧媽媽的猜測頓時又得到了幾分印證。
她看了看齊沉抓著顧爾爾的手,輕輕嘆了一口氣:「行了爾爾,你別為難他了,也不要再瞞著媽媽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不想多摻和,我知道,你跟程北航分手的事情不肯告訴我是怕我擔心,但是爾爾,媽媽也不是那種老古板,雖然對你們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齊沉我多少也知道一些,現在人氣是很高,你們一直沒有公開關係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不過——」
她低頭盯著顧爾爾手上的戒指:「你們已經做好了結婚的打算,怎麼連媽媽都還瞞著?」
顧媽媽萬萬沒有想到一向乖順的女兒竟然也會做出這麼瘋狂的事情來,在程北航求婚以後突然換掉未婚夫,但這些都不重要,她已經是成年人,總歸有自己的判斷,她作為母親,可以關心、提建議,但也無權過多幹預。
想了想,顧媽媽又對著齊沉繼續唸叨著:「阿姨也知道,外邊那些報道一向真真假假不能全部相信,但是如果真的準備成家的話,事業最好還是穩定一點,不要再傳出那些亂七八糟的緋聞來,不管怎麼樣,年輕人名聲還是很重要的。」
顧爾爾還想解釋,齊沉卻沒有否認誤會,一邊開車一邊應著顧媽媽的話:「阿姨,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之前是沒怎麼顧及那些傳聞,加上公司為了搶熱度,一直也是睜一隻眼閉一眼,但是以後我會在這方面多花些心思,而且我的合約快要到期了,目前也有打算從臺前轉至幕後,到時候,無論是事業還是時間,都會更穩定一些。」
這次換顧爾爾驚訝。
齊沉現在的人氣,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況且他正值年少,加之實力與顏值都絕佳,即便再過十年,也不會有太大影響,無論怎麼看,都沒有必要這麼早隱退,而且,這個訊息,她從來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哪怕傳聞也沒有。
要麼,齊沉這套說辭是應付顧媽媽的嘮叨,要麼——
顧爾爾想到他之前提及的婚房,難道他真的已經有了神秘女友,也有了成家的想法?
她別過頭望向窗外,路邊乾枯的樹木一閃而過,滿目都是冬季裡的蕭索和蒼涼,顧爾爾覺得胸口悶悶的。
很快,她又搖了搖頭,等齊沉走之後,她和程北航的事情還是要好好跟媽媽解釋清楚,可是,兩個人現下這種困境,不僅原定的買房計劃已經泡湯,而且負債累累,這種事情要怎麼跟媽媽解釋呢?也不知道程北航和白奕在蘇城的事情究竟會怎麼樣……
「到了。」
顧爾爾睡得迷迷糊糊,感覺身側車門被開啟,她身子一歪,慣性倒下去時被人扶住,抬頭便看見齊沉夾雜著戲謔的笑意。
她尷尬地移開視線,迅速下車去追顧媽媽,這才忽然意識到周遭陌生的環境,看上去並不怎麼格外出眾的小區,獨幢的小樓十分吸引人的注意力,雖是冬季,但有不少常青的樹木,綠化極好,倒也不顯得蕭瑟。
齊沉先一步過去開了門,回頭觸到顧爾爾質詢的目光,他笑,像是回答她沒說出口的疑問:「婚房。」
顧爾爾瞪大了眼睛,這就是他和程北航一直在爭搶的那套房子?
她快步上前將顧媽媽一把拉住:「媽,先別進去,我有話跟你說——」
顧媽媽被顧爾爾突然緊張起來的語氣搞得有點摸不著頭腦,她一把拍掉顧爾爾的手:「這孩子,撞鬼了嗎,咋咋呼呼的。」
齊沉自然清楚顧爾爾的想法,卻故意裝出一副溫和寵溺的模樣,走過來替她解釋:「阿姨,是這樣的,因為房子前段時間才剛剛裝修好,爾爾應該是擔心裡邊還沒有收拾乾淨……」
說到這裡,他又越過顧媽媽看了看顧爾爾:「你放心,汶繼那傢伙看著五大三粗,但還是很細心的,房子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顧媽媽放心地進門,顧爾爾還要去攔,卻被齊沉捉住雙手,看似慍怒的聲音裡卻沒有絲毫責怪的意味:「別鬧了爾爾,天這麼冷,有什麼話和阿姨進去再說。」
顧爾爾觸電一樣從他手裡掙脫。
他一隻腳上前,將她攔住。
顧爾爾有些惱了,還沒發作,便見他輕微俯身,附在她的耳邊:「你可以接受那個人一無所有,但你確定真的要告訴阿姨,他已經沒了所謂的遊戲公司,也根本已經無法支付房款,甚至你們眼下正身陷債臺高築的困境嗎?還是你確定你坦白真相之後,阿姨還會願意讓你留在這裡?」
幾句看似親暱的密語,落在顧爾爾心裡,卻如同芒刺在背。她畢業抵死不肯回去,不惜與母親再三爭執非要留在這裡陪著程北航,因為她有同程北航七年的感情無法割捨。但是作為母親,若是真的看清她同程北航在一起的窘迫,就再也沒有辦法放心讓她留下來,只會有更多的擔心與不安。
顧爾爾再沒有說話,任由著齊沉帶她進去。
《浮生》開機在即。
顧媽媽沒有待幾天就打算回去,臨走那天顧爾爾給程北航打過一個電話,那邊滿是勸酒的喧囂聲響,而他不知道是否還為之前的事情和自己生氣,喝得醉醺醺的,沒說幾句話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齊沉幫顧媽媽收拾好了行李,轉過頭看見顧爾爾陰沉的臉色,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扶著她左邊嘴角,壓低了聲音說:「好了,我知道你捨不得,不過沒關係,等拍攝結束後我們立馬就回來怎麼樣?」
像是再普通不過的丈夫要帶著妻子出遠門前的許諾與囑咐,他的嗓音低沉溫厚,帶著淡淡的模糊鼻音,有種說不出的蠱惑意味,讓人忍不住沉溺。
見她還板著臉愣在原地,他又過去張開雙臂將她攏在懷裡,當著顧媽媽的面,顧爾爾不好反抗,也出於一點小小的私心,放縱著自己沒有去躲開,她放鬆下來雙手環在他身後,鼻尖滿是他衣服上淡淡的清香味道,這是不同於程北航的擁抱,溫暖而不失力度,她不忍心鬆開。
顧爾爾想到和程北航之間的種種,只覺得胸腔脹痛,好像自從他創業失敗後,兩個人就再回不到原本的樣子,他朝著他所謂的夢想橫衝直撞,她卻不得不學著理智。一次一次的勸導之後,兩個人背道而馳,距離也越來越遠。
車子停下來,顧爾爾帶著媽媽進入機場大廳,沒過多久,特意「偽裝」過的齊沉跟了上去,他低著頭兀自把玩著車鑰匙,看上去心情不錯。
安檢的隊伍裡,顧媽媽抱了抱顧爾爾:「你好好照顧自己,不用擔心我,有些強求不得的事情就不要執意勉強。」
她似乎話中有話,顧爾爾幾乎就要以為她已經看破了自己的謊言,好在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轉過身拍了拍齊沉的胳膊,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不痛不癢的一句:「你們都要好好的,好孩子,都別委屈了自己。」
「媽,你放……」
話沒說完,顧爾爾突然別過頭僵著身子,神情有些不自然,一副慌亂的樣子,似乎刻意在避著什麼人一樣,對上齊沉的眼睛,她又拼命向他遞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阿姨,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爾爾的。」齊沉說完,好笑地拿過她手裡的身份證和登機牌,看著顧媽媽過了安檢。
「你到底是在緊張什麼啊?」
顧爾爾沒有說話,看了一眼通過安檢的媽媽,立馬從齊沉身邊退開。
「爾爾!」
不遠處有聲音響起,齊沉抬頭看見一抹米白色的身影朝這邊走過來,而顧爾爾像做了壞事被人抓包一樣的表情,緩緩抬頭轉過去,儘可能讓自己看上去自然一點,可扯出來的笑容還是有些僵硬:「嗨,好巧!」
林嘉快步走過來,她應著顧爾爾的話,目光卻是落在她身後的齊沉身上:「好巧,我跟我哥過來送一個朋友。」
林江生還是以往溫和的模樣,笑著朝齊沉和顧爾爾打了個招呼,齊沉也禮貌性地點頭回應。
「我剛剛看到你來送伯母?」她笑著跟顧爾爾說話,目光卻掃過在一邊的齊沉,「可惜程北航不在啊,不然這次伯母過來可算是正式見家長咯?」
她挽著顧爾爾的胳膊,還是以往親密的樣子,也不過是尋常的玩笑語氣,但顧爾爾卻分明從她的話中聽出了幾分嘲諷與不滿,下意識地從齊沉身邊退開幾步。
「程北航去蘇城之前我見過他一次,看他狀態好像不是很好,爾爾,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她停頓了一下,從林江生手裡拿過自己的大衣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動作的原因,她的音調有些上揚,「其實也沒什麼,他這麼奔波也是為了你們的以後,畢竟你們有七年的感情,這也不是誰能夠輕易取代的對不對?」
看似隨口的閒聊勸慰,句句不離程北航,饒是沒有說明白,顧爾爾也明白她的意思,她之前就勸過她不要離開程北航,而她也確確實實保證過,但現在她卻和齊沉一起出現送媽媽回去,依照齊沉的脾氣秉性,若說兩個人只是普通的同事關係,不說林嘉,換做任何一個人,斷然都是不肯相信的。
顧爾爾默默地與齊沉拉開距離,動了動嘴唇,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可事實已在眼前,她似乎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無力地說了聲:「林嘉……」
齊沉緊跟著顧爾爾後退兩步,明目張膽地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倒是沒有看林嘉:「程北航跟顧爾爾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從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我確定程北航不會喜歡裝模作樣的虛偽女生。」
他面無表情,說得極快,語氣淡淡如同陳述一個事實,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江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猶豫了半秒鐘,最終作罷,可林嘉卻忽然變了臉色,只一瞬又恢復了笑容,她並沒有理會齊沉的話,緊了緊身上的大衣,然後轉身朝出口走去,臨別之際她忽然回頭頗有深意地看了顧爾爾一眼。
那一眼,顧爾爾記得清楚,有惱怒、悲憫、失望,還有一些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
想來,這世間所有的結局都是有跡可循的吧,只是當局者迷,身處那些變動之中卻看不清楚,許多年之後再細究起來,才會發現許多破裂的美好大概都是從那一刻開始發生變化的吧。
從機場出來,撲面而來的冷氣讓人忍不住顫抖,林嘉卻連呼吸都變得急促,這些年用力壓抑的情感在這一刻悉數爆發,她只覺得心臟劇烈跳動,那些黏稠的血液正加速在周身湧動,她終於可以下定決心了。
她在車前止步,說話聲都在發顫:「哥,幫我訂到蘇城的機票,越快越好!」
「嘉嘉,」林江生微微低了低頭,伸手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思考該怎麼開口,「最近這段時間,你銀行賬戶有多次轉賬記錄,而且加起來數目不小……這些並不是用於你的日常消費。」
林嘉從來不在物質上虧待自己,吃穿用度完全憑著性子來,但也並非毫無節制與計劃,而且每一次買到喜歡的東西,總會像小女生一樣來林江生面前炫耀一番。可這段時間以來,她竟然沒有再問林江生要錢,也沒有隨性購物的跡象。
這不是林嘉的習性。除非她不缺錢,或者她的資金用途有鬼,不想讓林江生知道。
「哥,你查我?」
她不可置信地抬頭看林江生,鼻子凍得通紅,說起話來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淚意,讓林江生有些不忍。
「嘉嘉,你知道,我一向都不插手你的消費,但是程北航不一樣。」他試圖說服她看清事實,「說得不好聽一點,他根本就是一個無底洞,他自己看不清楚,難道你跟著我在各種圈子裡這麼多年,都看不清楚嗎?他的失敗根本不在於環宇,也不在於資金的問題,他太自以為是,不肯接受現實,你比誰都明白,即便沒有環宇,即便我把半個林家投資給他,他也還是一樣的失敗結局……」
「你別說了。」林嘉閉了閉眼睛,「他會成功的。」
說完她便轉身折回機場去。
是了,落入愛情,哪怕全世界都說那個人一無是處,她也一樣置若罔聞,視他如同完美的神。
林江生望著林嘉毅然決然的背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撥通一個號碼:「晉白,嘉嘉去蘇城了,會訂最早的一趟航班,你跟過去看看,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