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程北航連夜趕去蘇城之後,顧爾爾反倒有舒了一口氣的感覺,她終於不用說每句話都小心翼翼掂量,生怕觸到他的痛點又引起一場爭吵。
也不用……費心費力地扯謊向他隱瞞她與齊沉準備投入劇本拍攝的事情。
想到這裡,顧爾爾心虛地紅了臉,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她每次面對程北航的時候都會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她抬手開啟水龍頭,捧一把水到臉上,又用力拍了拍臉頰,冰冷的水珠帶著初冬的寒意,立刻浸滿全身。
也不知道程北航在蘇城的事情進展怎麼樣。
她總覺得那個白奕的說辭有些不靠譜,且不說他是否真的缺少資金,即便真的如此,依照程北航這樣的經濟狀況,他明顯不是投資的合適人選,白奕再沒有經濟頭腦,也不至於蠢到想要靠一個自己本就債務累累的人去挽救自己的資金危機。
但這種話,她說給程北航聽是沒有用的。
說來有些可笑,可人就是這樣,有時候寧可去相信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也不願意聽從至親之人的半點勸導。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顧爾爾在原地頓了一下,竟恍惚間以為是程北航回來了,只不過這種想法只維持了一秒鐘就被否定掉——
程北航是有鑰匙的。
她抓過毛巾胡亂地擦了把臉,趿著拖鞋走到門邊上,聽到外面窸窸窣窣搬東西的響聲,這才想起來昨天原本答應了同秦煒彤一起去拿貨的事情。
果然,站在外面的秦煒彤拖著巨大的箱子,身後還有兩個黑色的大包,分明已經入了冬,她額頭上竟還沁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珠。
「愣著幹什麼啊,快幫我先把東西搬進去。」她伸出一隻手在顧爾爾眼前晃了晃,大口大口喘著氣。
顧爾爾回過神來「哦」了兩聲,走到一隻黑色的大包邊上,用力拽了一把,結果竟然沒有任何動靜,她不死心地再加了點兒力氣。
秦煒彤故作深沉地嘆了一口氣,將顧爾爾拂開:「你那雙手天生是用來拿筆的,這些活果然還是比較適合我這種粗人來幹啊!」說著憋了一口氣,彎下身子三兩下將兩隻包裹拖進屋子。
顧爾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幫著將那只有輪子的箱子推進去。
「爾爾我跟你說,」秦煒彤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獻寶似的將手機開啟遞給顧爾爾看,「我之前不是說按照傳統的微商模式經營根本行不通嗎?然後我想了新的辦法,以一些微故事為藍本拍了短影片,又跟一些網紅聯絡合作……你看這個……」
影片開始播放。
小清新的色調,故事從男女主重逢的一幕開始切入,在簡單舒緩的背景音樂中回憶開始倒退,兩個人在一起的日常瑣事,從恩愛到爭吵,再到陌路,再倒回意外重逢時的感慨。每一幀分開來都是精緻唯美的畫面,很容易勾起人內心柔軟的部分。
4分50秒的一個小影片,看上去並沒有任何廣告植入,但除了故事本身以外,同樣吸引人眼球的是影片中的物件,小到耳環首飾大到白襯衫灰球鞋,都在逆光的鏡頭下散發出別樣的味道,偏偏沒有任何購買的連結地址等資訊,鏡頭隨意掃過的模糊店鋪印記勾得人心癢癢。
網上有人開始一幕幕截圖,深扒鏡頭不經意掃過的logo,不斷像挖寶一樣在影片中尋找蛛絲馬跡,再追著線索找到秦煒彤的店鋪去。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人總是對未知的東西有著無限探索的渴求欲,越是看不清楚,越想要去看清楚,為此寧可費盡心思。
秦煒彤得意地翻出網友的截圖,以及近些天的交易量給顧爾爾看:「傳統的經營都是把東西擺到消費者面前,推著他們去買,但很多時候因為逆反心理,反倒會適得其反,我抓住這個特點反其道而行,吸引住他們的目光,但偏偏把購買渠道藏起來,讓他們自己去追著找……」
「哎——」她不滿地白了顧爾爾一眼,「你有沒有在聽我講啊?」
顧爾爾呆呆地抬眼看她。
從那個簡單的小影片裡,她看到了自己和程北航的影子,他們在學校裡的那些時光,他將她護在掌心中,替她解決所有出現或可能會出現的問題,所有人包括他們自己都篤定兩個人會牽手走完一輩子。
「煒彤,你怎麼看我和程北航兩個人的感情?」
她一臉嚴肅地丟擲這麼一個問題,秦煒彤愣了一下,很快便猜到她和程北航之間出了問題。
她安靜下來,喝了一小口水之後將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襯得整個房間有種說不出的肅靜。
秦煒彤從顧爾爾身邊退開,雙手在頭後交叉,以一個極舒服的姿勢仰面躺在沙發上。
「爾爾,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能讓你問出這個問題,就一定不是平日裡的小爭小吵,而且,」她閉了閉眼睛,「你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你只是不敢承認,不敢放下。按理來說,我應該做個和事佬的,可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勸和,其實是一種很不負責任的行為,我不想對你們的事情多加評斷。」
「我只想說一件事情,我做微商整整兩年,其中遭遇了多少白眼和冷嘲熱諷,爾爾你也知道,但是我一直沒有放手,不是因為我捨不得花費的這兩年時光,而是因為我的心思真的就在上面。」
這個看上去大大咧咧甚至有點兒傻的姑娘,其實有著比誰都澄澈清明的心思,她從不一味地去相信什麼話,也從來不會將自己的心思強行加到別人的身上。
這是她和林嘉不一樣的地方。
她同林嘉認識七年,林嘉對她很好,也總希望能給相互最絕對的信任,甚至絕對親密的關係,但老實說,越是這樣,她越覺得兩個人之間有種描述不清楚的隔閡。
而同她認識四年的秦煒彤,兩人關係其實並不如她同林嘉之間來得親厚,甚至她連她的基本家庭情況都不怎麼了解,她們之間也總會保持一些距離,但每次有心事,她反倒更願意去聽聽她的想法。
「煒彤,我……」
手機螢幕亮起。
顧爾爾掃一眼螢幕,又看一眼秦煒彤,最後還是當著她的面接了電話。
「爾爾,前期基本沒什麼問題了,有份檔案需要你下午過來簽下字,」不知道是不是在片場,他身後有間斷的爭吵和嘻嘻哈哈笑作一團的聲音,他回頭跟身後人囑咐了什麼,聲音還殘存著些不耐煩,只不過再回來跟她說起正事的時候,還是有難得的耐心和認真,「不出意外的話,《浮生》下個月就可以正式開機,有什麼事情最近儘快處理好,之後你要跟著劇組過去,你之前一直沒有過直接的經驗,這次這部戲投入力度還算不小,你跟著雖然也還是會辛苦些,但是很快就能多學到很多東西,你覺得呢?」
顧爾爾「嗯」了一聲:「好。」
電話沒有結束通話,他像是換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顧爾爾聽得到他走路時候的呼吸聲,她靜靜地等著他再通知別的事。
「顧小姐,」他忽然有些嚴肅地開口,等到她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的時候,他像惡作劇得逞一樣,沒忍住笑,「怕什麼?我只是想說,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有沒有想好要怎麼感謝我啊?」
她鬆一口氣,機械地回著:「謝謝你。」
電話那邊沒有出聲,還在等著她的下文。
「謝謝你,齊沉,你很敬業。」
她手指用力摳著電話,指節有些泛白,隔了一小會兒之後又補上一句:「我會好好工作,合作愉快!」
客氣疏離的幾句話將兩個人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意思很明白,我們只是普通的合作關係。
這話當然不是說給秦煒彤聽的,而是向齊沉坦白了自己的決心,更是將自己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拉回現實。
秦煒彤今天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她希望自己按照心裡最真實的想法來做,而不要因為對過往感情的不捨影響自己的選擇。
可是,她同程北航在一起七年,而齊沉只是她多年來的一個夢,她活在現實裡,所以不能只因為心跳就任性地放下七年的感情,趁著還沒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扼殺掉和齊沉的可能性還來得及。
但齊沉明顯很不滿意她的態度,再沒說一句話,怒氣衝衝地直接將電話結束通話。
秦煒彤聽到「齊沉」兩個字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錯愕,再聯絡上顧爾爾不正常的神色,她很快便猜出來幾分,也明白了她的決定,既然做好了選擇,她自然也沒有什麼好再去說的。
自那天之後,顧爾爾都竭力避免與齊沉多打交道,但劇本的拍攝她又不能放棄,本來想著兩個人還沒有發展到非彼此不可的程度,只要自己態度堅決,扛過一段時間,這段尚未萌芽的感情也就過去了,只是沒想到總有意外殺得人措手不及。
顧媽媽來的那天,陰沉了好久的天氣難得放晴,懸在高空裡的太陽照得整座城市都是暖洋洋的,恍惚間讓人生出已經到了春天的錯覺。
顧爾爾剛剛同幾個編劇討論過劇情的變動,從電梯出來還沒有走出大樓,就迎面撞見齊沉,她下意識就要躲,被人搶先幾步攔住。
他就這麼直直地站在她身前,擋住她的去路,也不說話。顧爾爾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好半天之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好巧。」
他斜著眼看了看她,後退兩步靠在柱子邊上,依舊不說話。
顧爾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尷尬地站在原地,無端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其實如果撇去她偷偷關注齊沉六年,還被齊沉發現的這件事情以外,她現在跟他也不過是普通的同事關係,或者再多一點也就是普通朋友的關係,而齊沉除了一向喜歡玩笑取樂之外,也沒真的對她有過什麼過分越禮的行為。
她其實沒有刻意去躲開他的必要。
可是……
顧爾爾鼓起勇氣沒敢看他的眼睛,她想著要找一個什麼樣的理由離開。
「那個……」她在包裡摸索了半天,裝作找不到東西的樣子,「我好像把手機落在樓上了,我先上去拿下手機,有什麼事情下次再說吧!」
「下次是哪次?」他不依不饒地追問。
顧爾爾紅著臉答不上來了,這原本不過就是一句客套話,哪裡想到他會這麼執著地糾結在這個點上。
正值窘迫之際,口袋裡有東西嗡嗡作響,振動的聲音並不大,但在空曠安靜的大廳裡卻十分明顯。
齊沉視線落在她的衣兜上,撇著嘴淡淡地笑了。
原本尷尬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尷尬。
顧爾爾乾巴巴地笑了一聲,在他的注視下無奈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什麼?」
她根本沒有辦法反應母親突然到訪的事實,想到這段時間裡和程北航發生的種種,一時間臉色越發難看,支支吾吾地應著電話:「我……好,我等會兒過去接你……他現在不方便……不是,我們好著呢,沒吵架……我這段時間沒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最近很忙,啊?房子……對對對,忙裝修……你別去看了,亂糟糟的……」
她慌亂地扯著謊話,默默地後退兩步試圖避開齊沉。
但其實,電話那邊的人因為正在車站那種喧鬧的地方,所以整個通話過程都提高了音量,齊沉雖屬無意,但也已經將通話內容聽了個七七八八,默默地看著她絞盡腦汁圓謊。
幾分鐘後,顧爾爾結束通話電話折回來,低著頭為自己之前藉口溜走的事情不好意思:「對不起,這次是真的有事要走。」
「走啊!」
齊沉幾步跨到電梯口按了負一層,見身後沒有人跟上來,皺著眉不耐煩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折身回來將她半推著進了電梯。
榮安市火車站。
雖然不是什麼節假日,但這種地方從來都沒有不擁擠的時候,顧爾爾穿過馬路遠遠看到售票大廳,她繞過人群開始找出站口,向來沒有方向感,遇上這種有好多個進出口的地方,又要在人潮裡去找一個人,更是讓她頭大。
但她沒想到的是,齊沉竟然同她一樣,完全沒有方向感,兩個人繞著一個大廳來來去去轉了好幾圈,硬是沒有看到顧媽媽的半個影子。
顧爾爾有些心急,側過頭瞥到身邊的人,又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也不知道他穿的誰的羽絨服,看上去有些舊,像是怕冷,脖子上圍一條寬大的黑色圍巾,口罩遮住了半張臉,還扣著一頂厚厚的帽子,完全沒有鏡頭下那般張揚灑脫的模樣,混在冬季的人群裡,也跟路人甲乙丙沒什麼兩樣。此刻面對擁擠的人潮,他明明也已經十分困擾,但依然倔強地微微仰著下巴,似乎不願意承認自己搞不定一個簡單的接人任務一樣。
圈內外都傳當紅藝人齊沉如何如何恃寵而驕,囂張大牌,但大概沒有人會想到他還有這麼接地氣的一面吧?
齊沉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整張臉隔著口罩靠近她,聲音裡有模糊的調笑意味:「怎麼,是不是覺得很榮幸?」
顧爾爾被拆穿,別過頭去沒再說話,後腦勺兒被人拍了一把:「讓阿姨共享位置給你。」
沒有方向感不可怕,沒有智商才可怕。
按照發來的即時位置,沒用多久就成功找到了顧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