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淺大東門外面,隔著一條馬路是一片即將拆遷的居民區,大多都是二層自建房,為了能多獲得一些拆遷款,很多人家都在房子原本的基礎上又臨時多建了兩層。
牆體新舊分明,上白下黑,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房子原本的主人基本上都已經搬出去了,現在住在裡面的多數都是在淺州打工的外地人,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許懷心本來還以為楚十安的工作室就在學校圖書館六樓,沒想到跟著溫加澤七拐八拐地來到了這麼個地方。
十月份的淺州,依舊延續著夏天的高溫,從教學樓過來被太陽曬了一路,許懷心流了一腦門汗。溫加澤走在前面,快到的時候才扭過頭來問:「要不要喝水?」
許懷心搖了搖頭:「他怎麼把工作室開在這個地方?離學校怪遠的。」
溫加澤面相溫和,尤其笑的時候,給人一種很好相處的感覺:「這地方租金便宜。」
「他缺錢?」
許懷心想到楚十安昨天晚上為了兩千塊錢差點要跟溫加澤拼命的樣子,好奇地問了句。
「創業嘛,需要花錢的地方很多。再說他也還是個學生,還要兼顧學業,能省則省唄。」
要不是許懷心見證過他和楚十安彼此紅臉的場面,溫加澤這話一定會讓她覺得兩人關係不錯。
「到了。」
巷子走到一半,溫加澤在一座有院子的三層民宅前停了下來。
院門口窩著一隻中華田園犬,正吐著舌頭在散熱。院門半掩,裡面吵吵鬧鬧的,似乎住了不少人。
溫加澤走在前面,剛一推門,兜頭就是一盆髒水潑過來,幸好他靈活,躲開了。
許懷心卻被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
潑水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件吊帶衫,體形豐腴,白花花的皮膚在太陽下面反光到刺眼,差點潑到人,也不道歉,正叉著腰站在院子裡罵街,什麼話難聽說什麼,也不知道她在不舒服誰。
二樓被她吵煩的一個男人,推開窗子,大聲呵斥了一句:「要發騷能不能等晚上你男人回來了再發,老子上了一夜的班,就你不消停,吵吵了一上午,信不信老子拿褲衩下去塞你嘴裡?」
「誰不來誰是沒娘養的。」女人絲毫不懼威脅。
樓上的男人說著還真要下來。
許懷心聽到這裡,大熱天的,胳膊上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悄悄地往後面門口的陰影裡躲,甚至想轉身離開,但沒走成功。
三樓正中間的劣質鋁合金窗戶被「刺啦」一聲推開,站在窗後的男生,光著上半身,肌肉線條非常淺,剛成型的樣子,脖子下面那兩條鎖骨,精緻、突出,線條流暢。
他大概是剛剛睡醒,還頂著凌亂的頭髮,眼睛因為強光而微微眯著,看到許懷心和溫加澤後指了指上樓的入口,別的一句話都沒說,「刺啦」一聲又把窗戶給關上了。
「……」許懷心可真想轉身就走。
因為建三樓的目的是為了多得拆遷款,所以外面看起來挺新,但裡面就是層毛坯,因此這一層除了楚十安租了一間,其他都空著。
開門,水泥灰撲面而來。
許懷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嗆了一嗓子,捂著嘴巴咳了幾聲。
這時,楚十安一邊往身上套t恤,一邊從裡間走了出來,聽到她咳嗽的聲音連句安慰話都沒有,甚至都沒看她一眼,只對溫加澤說:「去裡面等會兒,我洗個澡。」
擦身而過後,許懷心下意識地扭頭追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卻沒想到,正好撞見他在關衛生間的門,就在最後那兩釐米的縫隙裡,彼此對視上了。
楚十安的反應是什麼呢?
他笑了一下,如同窺探到了別人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一樣,得意至極地笑了一下。
許懷心莫名心虛,有一種心思被看穿的狼狽和倉皇感。
問題是,她有個鬼的心思啊。
開門,許懷心沒想到房間裡還有人。
被楚十安租下來的這間房子,簡單裝修了一下,最裡面有張單人床,上面堆滿了不知道是髒的還是洗乾淨了沒疊的衣服。
靠牆擺了排吧檯桌,上面放著幾臺筆記型電腦,其中有一臺,正在放英語聽力。
剩下的堆滿了各種書,有還沒拆封的,有攤開正在標註筆記的,還有折了頁準備下次繼續看的。
門口的地方有張辦公桌,上面放著一些許懷心叫不出名字的裝置。
正在擺弄那些裝置的就是許懷心沒想到的人。
一個女生。
頭髮隨意捆綁在腦後,身上穿著件男式襯衣,下襬到了大腿的位置,下半身穿沒穿看不出來,一雙細長的腿互相交疊坐在椅子上。
長得很漂亮。
不接地氣的漂亮。
是在圖書館安全通道外面撞見的那個。
迄今為止,唯一一個重複的。
大中午的,在男生剛起床的房間裡,看到了這麼個女生,不是許懷心對楚十安有偏見,正常人都能猜出來這裡之前發生過什麼。
這地方果然是又亂又髒。
連帶著,她看那些桌椅板凳都開始不舒服了。
於是她揀了個最裡面,正在放英語聽力的位置坐了下去。
溫加澤跟女生似乎認識,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他上午又沒去上課?」溫加澤問。
女生聲音懶懶的,笑著回:「做了一夜呢,你說他還有精力去上課?」
溫加澤曖昧一笑。
許懷心有點反胃。
這時,洗完澡回來的人,推門進來,帶來了一陣乾熱的風,擦著地板吹過來,掃在許懷心的小腿肚上,她這才發覺屋子裡空調開得有點低。
「喬密,昨天晚上我們擬出來的合同呢?」楚十安從牆角的小冰箱裡拿了一瓶礦泉水,走過去坐在吧檯桌邊說。
喬密頭都沒回,指著正在放聽力的電腦說:「在4號電腦桌面上。」
許懷心不知道4號正是自己面前這臺,還趴在桌子上試圖聽出裡面正在播放的內容是什麼。
所以沒注意到楚十安已經來到了她身邊。
直到那熟悉好聞的洗髮水味道突然從她身後飄過來,她才猛地回神,一扭頭,差點貼到他探過來的臉上。
她鼻尖碰到了男生半溼不幹的頭髮,微微一癢,耳根發麻。
但楚十安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壓根兒不在意,根本沒給她個臺階下,讓她先出來,或者他把電腦抱到一邊去弄。
就著許懷心原本的坐姿,他自然而然地伸出胳膊,修長的手指就在電腦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操作了起來。
——不是,大哥,你不覺得這距離有點近嗎?你某號女朋友可就在現場啊,還有,我看起來有那麼隨便嗎?
許懷心翻江倒海地一通亂想。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撲哧」一聲輕笑。
——又在那兒想我什麼呢!
「老溫,」楚十安衝溫加澤打了個響指,「過來看看。」
這次,沒等溫加澤走過來,楚十安就越過許懷心的腦袋,拔了電源,把筆記本抱走了。
「……」許懷心很謎啊,早幹嗎去了?
隔了大概三把椅子的距離,楚十安把電腦上的檔案開啟,然後把螢幕扭向了溫加澤:「連夜做出來的合同,一大早又找法學院的教授校對過了,你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沒有?」
做了一夜,是做合同?
許懷心略羞愧,撓了撓耳根,想出去透透氣,這屋裡太冷了。
溫加澤粗略瀏覽了一遍:「要我說,根本沒必要搞這些名堂,我還能不信你?」
「你最好別信。」楚十安從桌上的煙盒裡摸了一根菸出來,看了一眼許懷心又裝了回去,「任何口頭上的承諾,都不靠譜。」
「知道學校裡的人現在都怎麼說你嗎?」
「我長著耳朵。」
「就一點都不在意?」
「他們吃飽了撐的沒事做,我也是?」
溫加澤吃癟,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換成:「合同我看這樣就挺好,可以列印了。」
「喬密,下樓跑趟腿。」
喬密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露出了穿在裡面的熱褲。
「要跑腿費的。」
楚十安抓起桌子上的錢包隔空丟了過去:「帶兩份飯回來,」問溫加澤,「吃過了嗎?」
溫加澤搖頭:「一下課就過來了。」
那不用問,許懷心肯定也沒吃,但他還是偏過頭問了她一句:「你呢?」
許懷心腦補了一下這一片的衛生環境,餓也沒胃口了,連忙搖頭:「我不餓。」
「四份。」
——嗯?聽不懂嗎?
喬密開門出去後,楚十安跟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門口去抽菸:「交流會開始之前,你們還安排有其他活動嗎?」
溫加澤以為他又在挖什麼陷阱,連連擺手:「沒有。」
楚十安馬上就領悟到了溫加澤的意思,但不點破:「要我是你的話,肯定會提前組織一下私下會面。」
「說得倒容易,到時候我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們聽不懂我們講的是啥,雞同鴨講的意義在什麼地方?」
楚十安眯著眼睛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來:「又不是正式場合,你現在的英語水平,應付日常聊天足夠了。再說,不是還有那麼多翻譯軟體嗎?」
「你說的這些,大院學生會應該會組織。」
「是嗎?那你幫忙打聽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參與。就說我免費給他們提供翻譯。」
「免費?」溫加澤眉頭一皺,心裡不高興了,「什麼意思,我求了半天讓你出價便宜一點你死活不願意,哦,現在到了大院那裡,你就免費了?」
楚十安笑著把煙掐滅:「參與他們私下的活動,是為了摸清楚對方的脾氣,讓我們有底氣一點,說白了就是收集對方有用的資訊資料,為交流會做更充分的準備。我花時間做這件事,沒問你額外加價已經是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了,你居然還質疑我的動機。老溫,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後做了什麼事?」
溫加澤有點心虛,在空調房裡愣是出了一身汗:「算我小人之心了。」
楚十安就此打住,不再深究下去。
沒多久,喬密拿著合同,提著三份飯回來了。
把東西往桌子上一放,她就準備走:「我回學校了,下午的專業課得去上,不然明年又要重修。」
「之前我讓你整理的資料呢?」
喬密人本來都已經出了工作室的門,被楚十安那麼一問,只好又轉回來,開啟吧檯上的一臺電腦,翻出e盤裡的一個資料夾,然後一句話沒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生氣了?」溫加澤問。
楚十安把合同拿過來,在乙方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溫加澤:「辛辛苦苦準備了兩個星期,最後發現是替他人作嫁衣,換作是你,你不生氣?」
「我怎麼聽你這話,像是在責怪我呢?我請得起她我不請?她要是願意志願做這次活動的主持人,那嫁衣她不就能自己穿了嗎?」
許懷心:「……」合著自己這算是搶了別人的嫁衣了?
「你請不請得起她,你自己心裡清楚。但是對我們這行來說,自降身價就是對自己付出那些的日夜不負責任。」
「畢竟是學校的活動,沒必要那麼功利吧?」
「就是聯合國的活動,也沒有白打工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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