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說我是你家屬

越南邊境,青山密林,一眼望過去,綿延不絕。

如果不是有經驗的人,並不敢輕易穿越這片密林。但是如今,他們的車子出現這種情況,說不定阮謙的手下很快就會追上來。即使他們有人質在手,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秦陸焯把阮謙鬆開,拖到一棵樹旁邊,將他綁在樹上。這裡是樹林的邊緣,只要阮謙的手下追過來,看到他們的車子停在路邊,就會順著林子找過來。他們很容易就可以發現他。

秦陸焯沒打算帶著這個累贅上路。

阮謙一臉驚訝:「你不打算殺我?」

秦陸焯瞥了他一眼,冷笑說:「殺你?我閒得慌!」

說完這句,他又想起一件事,揮拳打在阮謙的臉頰上。這一拳很重,阮謙的臉頰被打得歪向左邊,衝著地上吐了一口血水。秦陸焯望著他:「給女人下藥是最沒出息的行為。這一拳,是我替我女人送你的。」

青山白雲如畫,周圍是那樣安靜,靜到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蔚藍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一雙板鞋,跟在秦陸焯的身邊。山上的路並不好走,但有一條明顯是被人踩出來的路。

走了沒兩步,秦陸焯回頭看她一眼:「撐得住嗎?」

蔚藍失笑:「這麼點兒路,要是喊累,就不會答應跟你穿山越嶺了。」

這姑娘,真是越瞭解她,越讓人覺得稀罕。

至於吉叔這邊,也派人出去追他們了。他心底氣惱,阮謙這麼一搞,不僅把他的小命搭上,還讓他虧了一筆大買賣。要是阮謙真的死在他的地盤上,還真不好跟佛域交代。

「吉叔,三爺到了。」手下從門外敲門進來,一臉緊張地說。

李吉原本正在想事情,阮謙那批貨還在他這裡,要是他真死了,不好交代歸不好交代,但是那批貨價值上億……他突然又覺得阮謙回不來似乎也不錯。

想著這個事情的時候,手下人進來突然喊了這麼一句,他皺眉,怒道:「什麼三爺,誰叫你進來的……」他剛說完,門口出現一個挺拔的身影。

李吉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口的時候磕巴了一下:「三……三爺。」

佛域望著他,神色淡然。他越過李吉的手下走進房間,朝四處打量了一番,緩緩開口道:「吉叔,你這裡倒是不錯。」李吉聽了,覺得後背都一下子汗溼了。

佛域冷笑:「難怪大哥願意過來。」

這下,李吉的膝蓋都軟了一半,身子發麻。

這兩年,佛域的手段他不是沒聽過,只是他沒有像其他幾人一樣,在阮坤倒臺之後就立即自立山頭。他重新開闢了另外的生意,沒敢再做毒品那麼危險的事情。雖說倒賣象牙賺得不如以前多,可是危險性也比從前小太多。他手底下有人有槍,在越南又有門路,象牙走私之路走得越來越順利。要不是這次阮謙來找他,他壓根就沒想過重新沾那玩意兒。

李吉小心翼翼地看著佛域,半天才說:「三爺,這件事真的和我沒關係,大少爺……」

「人呢?」

李吉一愣,回味過來,知道他是問阮謙,於是他哭喪著臉,把阮謙的事情說了一遍。

李吉還真的覺得自己挺委屈,說:「三爺,如今我做什麼生意您也是知道的,就是小本買賣,這好不容易有個大客戶,人家是從國內過來看貨的,誰知大少爺瞧見人家姑娘長得好看,非要弄上手。那姑娘帶的保鏢太厲害,一下就識破,把人劫走了,說是在回國前有個安全保障。」他看著佛域的臉色,說,「這姑娘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殺人肯定不至於,我估摸著,等他們安全了,自然會把大少爺放了。」

聽著這個李吉像在幫蔚藍他們說話,其實他只是怕佛域找個理由怪罪他。反正他一推二淨,說得就跟他沒關係似的。

佛域瞥了他一眼,發出一聲輕笑:「所以大哥現在是被人綁架了?」

李吉聽了,嚇得臉色一僵。

佛域揮揮手,從後面走出來一個板寸青年,頭髮剃得極短,穿一身黑色,短袖露出結實的胳膊,肌肉線條異常明顯。

李吉一見這人,心底也有點兒害怕。自從佛域掌權之後,身邊便有個叫阿太的保鏢,據說猶如死神一般。只要他出現,就一定會掀起腥風血雨。

佛域站在視窗說:「你帶人,去把大哥接回來。」黑衣男人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李吉沒敢說話,佛域在辦公室的一張紅木椅子上坐下,明明房間裡開著空調呢,李吉額頭上的汗卻一顆一顆地往下滴落。

佛域問:「吉叔,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李吉臉色煞白,搖頭大聲道:「三爺,坤爺是中了中國警察的埋伏,這才去世的,跟我沒關係啊。」

佛域緩緩地點了點頭,說:「你應該知道,我一直在找那個警察。我聽說,那個警察在你的地盤出現了。」

李吉正要否認,就有人從門外進來,將一樣東西給佛域看了。男人低頭,沉思,隨後抬起手,衝著李吉揮了揮:「這個人,你認識嗎?」

李吉走到他身邊,低頭一看,是從酒店調出來的監控錄影。他一瞧,這人不就是蔚藍身邊的那個保鏢嗎,叫什麼來著,路……路卓?他點點頭,說:「認識。」

佛域保持著坐著的姿勢,脖頸微微轉動,朝他看了一眼,聲音陰沉:「認識?」

李吉不知道哪兒錯了,但還是點頭,確認道:「就是今天綁走大少爺那姑娘的保鏢。」

佛域一下站了起來。

李吉抬頭撞上他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的臉色,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終於,佛域冷笑:「帶上你的人跟我走,無論如何,不要讓他活著離開。」

微風拂過,密林深處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片青山綠水常年荒無人煙,但前方不遠處,就是祖國的國境線。秦陸焯將他們的情況告訴了肖寒,棄車是無奈之舉,好在他們身上的衛星電話就像是移動定位系統,只要電話還在他們身上,就會有人能找到他們。

蔚藍挽著袖子,跟在秦陸焯身邊。

他們已經走了兩個小時。秦陸焯以前當警察的時候,體能就是警隊裡數一數二的。後來他雖然離開了警隊,但依舊保持了訓練。

為了保持體力,兩人路上很少說話。好在車上有幾瓶礦泉水,都被秦陸焯拿上了。走了這麼久,他叫蔚藍喝了三次水。又一次讓她喝的時候,蔚藍不喝了。

她瞪著他,如畫的眉眼越顯生動:「你怎麼一口不喝?」

秦陸焯搖頭:「我不渴。」

誰知小姑娘跟著他學,也搖頭:「我也不渴。」

秦陸焯一下氣笑了,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別跟我逞強。」

「這句話也送給你。」蔚藍有一句頂一句。

秦陸焯這才斂起笑容,認真地說:「我真不渴。」

說不渴是假的,在這種密林裡走了快兩個小時,天氣又炎熱,他嗓子眼快要冒煙了。不過他還沒到受不了的地步,就當是體能訓練了。

都說當兵的苦,其實他們在警校時訓練也苦,特別是後來進了刑偵隊一線,辦案的時候風裡來雨裡去,風餐露宿的時候很多。有時開車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得在車裡窩上一宿。

秦陸焯從來沒抱怨過,在警隊的時候還安慰下頭新來的小孩,說:「你們當警察是為了別人對你感恩戴德嗎?不是吧。或許有些人只是把這當一份工作,可大部分人心中存著一腔正義,想要維護這片土地的安全,想要保護這個國家的子民。你在一線覺得累,可想想那些長年駐紮邊境的警察,那些緝毒的警察,那些逢年過節都不能回家的警察,誰不累?大家都是人,都會覺得累。正因為我們身上穿著這身衣服,我們就要對人民負責。」

如今,他和蔚藍穿過這片土地,只要他們心底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想要保護什麼,就都值得了。

蔚藍見他還是不喝水,一把奪過他手邊的水瓶喝了一口,踮著腳堵上他的唇。

甘甜的水滋潤著他的嘴唇,蔚藍緊緊地抱著他,低聲說:「秦陸焯,我不需要你保護,我只需要你站在我身邊。」

秦陸焯伸手按著她的腦袋,額頭輕碰,低笑了一聲。

這姑娘,總是讓他驚訝。

「砰——」

是槍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秦陸焯一下握著蔚藍的手腕,將她拉到灌木叢後面躲了起來。隨後,又是一聲槍響,這次秦陸焯眉頭微松,神色沒那麼凝重,輕聲道:「是獵槍。」

邊境民風多彪悍,很多家庭如今還靠打獵為生。這裡是大山深處,獵物應該比外圍要多些。誰知,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嘶叫,秦陸焯和蔚藍一驚。

——象鳴。

兩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他們都沒想到,這裡竟然會有野生大象。

青山密林,溪水潺潺。不遠處的大象將長鼻伸在溪水之中,悠閒又自在。明明是一幅安靜又和諧的畫面,若不是不遠處的槍管大煞風景,這裡就像是世外桃源。

蔚藍深吸一口氣,跟著秦陸焯慢慢地往前移動。

前面的兩個人正趴在草叢中,拿獵槍的男人已經舉起槍管。好在這兩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溪邊的大象,根本沒想到這樣的深山老林中還有別人。

劉哥見三子遲遲不動,有點兒著急:「快開槍啊。」

三子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哥,你說萬一我這一槍下去沒打死它,它發了狂……」

劉哥怒了,罵道:「一槍打不死就多來幾槍。」

三子下定決心一般,再次舉起槍管,瞄準。他在心底默默地倒數,三、二……就在他手指剛要扣動扳機的時候,巨大的力量將他撞翻在地,他下意識地開槍。

一聲槍響劃破天空,子彈打到了天上。

秦陸焯用膝蓋頂著他的肚子,揮拳就衝著他的鼻樑砸了過去。他下手沒客氣,就是要一下讓人沒反抗之力。只聽到一聲慘呼,三子痛得連手上的槍都掉落了。

另一邊的蔚藍要對付的這個本來個子就不高,手上又沒有殺傷性武器,她沒客氣,從後面來了一個鎖喉。劉哥想反抗,卻被蔚藍牢牢地掐住脖子,他的臉色越來越紅。

秦陸焯回頭時,她抬手一個手刀,把人劈暈過去了。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蔚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輕鬆地拍拍手:「我說過,我從前是跟著陸軍之王訓練的。」

「特種兵?」

蔚藍點頭,想起曾經教過她的男人,雖然其貌不揚,但一齣手能震懾所有人。

他們沒有閒聊,因為剛才那一聲槍響驚擾了溪邊的大象,它抬起頭衝著這邊看了過來。

蔚藍熟知大象的脾性,立即拉著秦陸焯,喊道:「不好,它要發怒了,我們快走。」

兩人望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三子只是鼻樑斷了,還算清醒,劉哥卻暈過去了。秦陸焯將他弄醒,拽著兩人的衣襟,怒道:「不想死的話,給我開始跑。」

一聲大象長鳴響徹天際,兩人臉色一白。三子朝對面看了一眼,雙手撐著身體往後挪動,嘴裡喊著:「大象發怒了,發怒了。」

原本在小溪對面的大象此時已經踏進溪水,竟是要過來。小溪並不算深,溪水只到大象腿的一半,它一步一步踏水而來,很快就走到小溪的一半處。

「還發什麼愣,跑!」秦陸焯吼了一聲。

兩人總算是回過神,明明身上都帶著傷,這會兒卻竄得比兔子還要快。

「分開跑。」秦陸焯拉著蔚藍也開始撒腿往前跑。

沒一會兒,那頭象踏過溪水衝了過來。

四個人已經分散跑開,誰知這頭象竟不停地追著蔚藍和秦陸焯。

秦陸焯拉著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可這片森林中沒什麼障礙物能擋住它。沒一會兒,他們就覺得身後的象蹄聲越來越清晰。

終於,蔚藍在奔跑的途中轉頭望向他:「會爬樹嗎?」

爬樹……明明是這麼危險的時候,秦陸焯腦海中卻浮現出抱貓姑娘的畫面。她坐在樹杈上,穿著白色毛衣,懷中是一隻溫順的雪白貓咪。那畫面,如今在他腦海中依舊清晰。

幾分鐘後,秦陸焯抱著懷中的姑娘坐在樹上,大象在樹底下。它還用腦袋撞了兩下樹幹,幸虧這棵樹格外粗壯,光是樹幹就有接近一米粗,它撞得大樹樹杈亂晃,枝葉紛紛往下落。

秦陸焯往下望了兩眼,無奈地說:「怎麼回事,它不知道是我們救了它一命嗎?」

「它又不懂。」

蔚藍無奈,雖然大象的智商確實挺高,可再怎麼高也不像人類。它並不知道,救它的人和想要害它的人之間的區別,它只知道一幫陌生人闖入了它的領地,甚至用槍驚擾了它。

誰知蔚藍話音剛落,底下撞擊樹幹的力量消失了,這頭剛剛成年的大象往後退了兩步,圍著樹幹繞了一圈,竟真的不再撞樹。別說蔚藍,連秦陸焯也有些吃驚。

他笑了一聲,望著下面,有點兒驚訝:「它不會真聽懂了吧。」

蔚藍揚唇,臉上掛著淺笑:「說不準。」接著,她往下面望了幾眼,喊道,「快走吧,別留在這裡。快走吧,kaka。」

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蔚藍突然神色一愣。

身後的秦陸焯轉頭朝懷裡的姑娘望了一眼,有點兒好笑地問:「你還知道它的名字?」

半晌,蔚藍搖頭,伸手抓住面前的樹幹,聲音有點兒澀,卻有種說不出的暖意:「不是,kaka是我認識的另一頭大象的名字。」

秦陸焯忍不住伸出手指,颳了下她的臉頰,有點兒想笑,壓著聲音問道:「你在大象界還有朋友?」

誰知,懷裡的姑娘認真地點頭:「有不少。」

秦陸焯保持著抱著她的姿態,臉頰微微貼近,薄唇貼著她的耳朵,還沒開口,溫熱的鼻息就噴在她的臉頰上,認真地問:「都是怎麼認識的?」

「這個故事挺長的。」

男人聲音依舊溫柔:「沒事,反正現在咱們有的是時間。」

他指的是樹下還圍著樹幹轉圈的大象。只要它不走,他們就得一直待在這棵樹上。

秦陸焯瞧著懷裡的姑娘,覺得格外好笑。初見蔚藍的時候,她瞧著淡然冷靜,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哪想到了解之後,他才發現這姑娘能讓他這麼驚喜。

她會爬樹,能打架,能抓壞人,有正氣又有底線。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我挺想聽的。」

蔚藍望著底下還在轉悠的大象,它兩隻大耳朵像是蒲扇,悠然地扇啊扇。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長到她甚至以為那只是存在於她腦海裡的一片幻象。

十四歲那年父親事業拓展,因為正值暑假,蔚藍跟著父母和姐姐蔚然一起來到越南。只是他們都沒想到,會遇到越南幾十年難得一遇的洪水。

父母第一時間帶著她們撤退,因為是在國外,又是在越南這樣的地方,救援力量極小,很多越南當地人都是乘坐自家的小船離開家園。

蔚建勳花錢找當地人弄來一艘小快艇,他們一家四口總算能離開被洪水圍繞著的住處。

蔚藍依舊記得那天的暴雨並未停歇,快艇連遮雨的地方都沒有。她身上裹著一件雨衣,整個人從頭到腳被淋溼。那會兒誰也不在乎這些,只想早點兒離開這個地方,只是洪流越發湍急,周圍的房屋和田地都已經被洪水淹沒。白色小快艇行駛在洪水之中,猶如一片白色樹葉漂浮著。

嚴楓抓著她們兩人的手,在狂風之中安慰道:「別害怕,我們很快就回家了。」

只是天不遂人願,她說完這句話沒多久,一個巨浪打過來,快艇一下被掀了起來,即便駕船的人想要控制平衡也來不及了,小艇還是在幾秒之內翻了過去。

蔚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整個人落在洪水之中,汙濁的水流一瞬間灌進她的耳朵和嘴巴,又苦又鹹。她在水裡掙扎了好久,終於浮出水面。

「蔚然,蔚然,快抓住蔚然。」浮出水面的時候,她就聽到媽媽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她抬頭看過去,只見蔚然已經漂了出去。爸爸帶著開船的人奮力划過去,她看著他們距離蔚然越來越近,下一個巨浪又打過來時,爸爸總算抓住蔚然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洪水捲到了哪裡,只知道自己很累。一開始她還想奮力游到岸邊,最起碼有個能讓她抓住的東西也好。可水流太過湍急,後來她徹底放棄,身體隨之放鬆,開始跟著洪流不斷地漂。周圍有很多東西在她身邊漂過,甚至還有動物的屍體。

那種感覺可怕又絕望,十四歲的小姑娘從未經歷過風雨,卻在此刻承受著生死考驗。

她還能活下去嗎?她可以活著回到中國嗎?隨著天色越來越晚,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腦海中的答案也變得模糊。或許,她要留在這裡了。

夜幕降臨,天空漆黑一片,沒有銀月,沒有星辰,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直到一聲長鳴穿越天際,劃破無邊寂靜。蔚藍在水中睜開眼睛,此刻她又冷又餓,身體在水中浸泡了這麼久,已經快要失去知覺。又是一聲長鳴傳來,蔚藍終於聽出,是大象在叫。

她睜開眼睛,看見岸邊有個黑乎乎的影子,看起來,是一頭小象。

小象在黑暗中不斷地長鳴,一聲又一聲。原本寂寥又可怕的黑夜裡,她聽到了除了水流之外的另一個聲音,充滿勃勃生機,像是長鳴的號角,勾起她心底最深處的求生欲。

她開始試著在水中划動。

小象就站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岸邊,只要上了岸,她就安全了。

當只剩下最後一點兒距離的時候,她覺得全身力氣都被耗盡了,直到她勾住一個柔軟的東西,像是觸手一般……是小象的鼻子,它伸出象鼻救了她。

蔚藍抓著小象的長鼻奮力掙扎到了岸邊,洪水依舊湍急,而這裡地理位置比較高,水流並沒有漫上來。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來再不知人事。

第二天,她被一陣聲音吵醒。待睜開眼睛,她就看見小象此刻正躺在她身邊,尾巴正悠然地動啊動,似乎在驅趕蚊蠅。她站起來時,它也跟著站了起來。

雖然它看起來只是頭小象,可一站起來還是讓人有些害怕。渾身無力的少女,就那麼看著它,直到她伸出手掌,那隻長長的象鼻落在她的手心。

秦陸焯聽著懷中姑娘的話,皺著眉頭。他怎麼都沒想到,人生看似順風順水的姑娘還曾遇到過這樣的事情。被洪水沖走的那幾個小時中,她該有多絕望。

片刻後,秦陸焯伸手將懷裡的姑娘抱得更緊了。

明明她就在他的懷裡,他卻還是後怕,如果……好在沒有這樣的如果,她活了下來,十幾年後,還讓他遇到了。他寬厚的手掌溫柔地撫摸她的後腦,低聲問:「後來呢?」

後來,蔚藍被小象帶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才知道它還是個生活在象群裡的小傢伙。她遠遠地跟著象群穿行在森林中,跟著它們一起吃東西,有時候是野果,有時候一整天都沒吃的,只能喝點兒水。柔弱的小姑娘從出事起,連一滴眼淚都沒落下。

她還給那頭小象取了個名字——kaka。

她這麼叫它的時候,它會開心地揚起長鼻,彷彿真的知道這是它的名字。

終於,當象群穿越過森林之後,蔚藍被帶到一片農田旁,半個小時後,她遇到了一群說中文的村民。原來這幾天,象群在領著她前往人類的領域,因為越南那邊發洪水,象群便將她帶往中國的邊境。

就連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的村民,都不敢相信象群會救了她。直到有個人說,之前就有象群將一頭受傷的大象送了來,也是邊境村民通知當地部門來救助的。

或許,象群就是把她當成另一頭需要被拯救的象。

這是蔚藍一生中最絕望的經歷,也是最神奇的經歷。

她曾經想過最美好的結局,很多很多年之後,當她和自己的孩子,甚至孫子提起這段經歷時,會這樣描繪kaka——它帶領著象群,悠閒而又自在地生活在那片青山綠水之中,一直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自然迎接死亡。

秦陸焯聽到這句話時,微微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她窩在他懷中,又軟又乖。他忍不住將她壓在樹幹上,吻住她的唇。微風拂過,樹葉嘩嘩作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彎腰看著她溼漉漉的眸子,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孫子輩?那爺爺先給這個故事取個名字,就叫《蔚藍和kaka奇遇記》。」

爺爺?蔚藍毫不猶豫地伸手掐了他一下,秦陸焯倒是沒皺眉,底下的大象居然又衝著他們叫了一聲。好在這次,大象慢悠悠地往回走,看樣子是放棄追逐他們了。

秦陸焯低頭瞧著它,笑道:「瞧瞧它這依依不捨的樣子,到底知不知道我們是它的救命恩人啊。」好在很快,大象真的消失在了遠處。

過了十分鐘,秦陸焯才和蔚藍從樹上下來,秦陸焯看了一眼時間,說道:「我們也趕緊走吧,從這裡到國境線起碼還要一個小時。」

他們全程都是步行,幸虧從這裡翻山過去,比起公路上開車算是近路,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可以到對面。

只是他們沒想到,兩個盜獵者並沒有跑遠,而是被趕來的阿太帶人抓住了,兩人被帶到佛域面前,戰戰兢兢,一句話都不敢說。

佛域微微一笑,聲音比空中拂過的微風還要柔和:「你們見過這兩個人嗎?」

手機被拿到兩人面前,三子看了一眼,立刻就認了出來,這不就是在溪邊攻擊他們,最後又救了他們的那對男女嗎?三子默不作聲。

一旁的劉哥卻激動地指著手機說:「這位大哥,我見過,見過。」

佛域臉上笑意更深,聲音極有磁性:「他們在哪兒?」

「就在前面,這林子挺大的,我可以帶你們去找他們。」

三子一聽這話,衝著他瞪了一眼,但比起別人的命,劉哥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命。

佛域揮揮手,手底下人押著他們上了車。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在樹林裡格外刺耳,劉哥他們剛才跑了不短的距離,可越野車開過去才二十分鐘。

秦陸焯聽到汽車引擎的第一反應是拉著蔚藍躲了起來。他知道,是阮謙的人追上來了,三輛車在他眼前疾馳而過。

兩人的手緊緊地握著,這會兒都有點兒溼。這條路他們走得並不算順利,這三輛車裡如果坐滿了人,起碼也有二十來個,以他們兩個的力量想要抵擋,簡直痴人說夢。

秦陸焯身手是足夠好,讓他對付三五個沒問題,可對方這麼多人,硬對上壓根沒勝算。

他毫不猶豫地說:「咱們換條路。」

這條路是山裡的大路,是為了方便蔚藍他才會走這條,如今只能換另外一條。

而這邊,車子開出去許久都不見他們的身影。佛域叫人停下車,三子和劉哥被扔下車,劉哥立刻大喊道:「大哥,我真的沒敢騙你,那兩個人剛才就是從這裡跑的。我估計他們肯定是偷渡客,想從這裡去中國,我真的沒說謊。」

此刻佛域臉上再沒笑容,他冷著一張臉,望著他們,揮揮手,一旁的阿太上前一腳踢翻劉哥,把他踢得飛出去好幾米。

三子終於開口:「他沒說謊。」

佛域低頭在他臉上打量了一會兒,三輛車掉頭離開。

終於,有人發現了蔚藍他們留下的痕跡,佛域看著他們離開的小路,眸中閃過一絲深沉,可是前面他們的腳步痕跡再次消失。佛域坐在車內,看著周圍遍佈的草叢灌木,想在這個地方藏兩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他揮揮手,阿太下車領著人開始圍繞著這片森林嚴密搜查。

眼看著對方越來越近,蔚藍靠在秦陸焯身邊。

他們手裡沒槍,對方卻有。想要對付這群人,他們只能等有人靠近時第一時間制住。

終於有個握著槍的黑衣男人慢慢靠近他們,秦陸焯從草叢中起身將人撲倒。蔚藍抬腳踢在對方的手腕上,槍支應聲落下。她迅速低頭撿起,抬手,拔安全栓,瞄準,開槍。又一個靠近他們的人被她擊倒,剎那間,現場一片槍聲響起。秦陸焯解決掉第一個人後順著滾了過去,從蔚藍打傷的人手中拿回一把槍,兩人躲在樹幹後面。

秦陸焯回頭看著蔚藍,眼睛亮得發光:「你還有什麼驚喜沒讓我知道?」

蔚藍緊緊地握著槍,舒了一口氣。

「秦陸焯。」這個聲音很低沉,「我可以放你身邊的女人離開,但是你必須要留下性命。」

蔚藍的眼睛陡然睜大,她轉頭望著秦陸焯,伸手狠狠地捏著他的手腕,腦子裡像是爆炸過,只剩下一片空白。秦陸焯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薄唇緊緊抿著。

身後,那個聲音又在說:「我只要你的命。我以我父親的在天之靈發誓,你身邊的姑娘將平安地回到她的祖國。」

蔚藍整個人都繃緊了,牙關在打戰。她幾乎發狂,她怕他答應對方。

她壓低聲音嘶吼道:「秦陸焯,你要是敢答應,我會在你走出去的瞬間開槍自殺。你要是敢……」

秦陸焯突然伸手,將她的後腦勺靠近自己,他低頭咬她的唇,唇齒間,血腥味慢慢散開。

他低頭望著她,聲音陡然拔高:「可是怎麼辦,我的女人不想放我走。而且我這條命,你也拿不走。」

密林之中,槍聲密集地響起,對面的人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一支武裝小分隊,看樣子是中國的正規軍隊。阿太一邊讓人頂著,一邊往後撤,來到佛域的車邊,說道:「三爺,今天這人我們肯定是殺不了了。對方火力太猛,看樣子像是中國軍人……」

佛域坐在車後座,從前車窗看出去,外面槍聲不斷,有人被擊倒在地,發出哀號的聲音。

阿太沒忍住,又喊了一句:「三爺。」

佛域望著對面,此時,秦陸焯已經穿著防彈衣走了出來,他身材高大,格外顯眼。

佛域掌權至今,從未嘗過敗績,如今卻不得不鎩羽而歸。好在他性格極為堅韌,他黑眸微縮,對著車外的阿太吩咐:「立即撤退。」

任宋瞧著對面的人開始撤退,總算有空閒時間問秦陸焯:「焯爺,您這陣仗可夠大的呀,這麼多人來殺你,有面兒。」

秦陸焯朝著對面抬了抬下巴,笑道:「行,你衝著對面自報一下家門,保證他以後也會給你這待遇的。」

任宋一愣,隨後好奇地問:「這幫人什麼來頭?」

「佛域。」秦陸焯吐出兩個字,任宋臉色微變。

他立即衝著對講機喊道:「注意,對方是越南境內一級危險分子佛域,都給我打起精神。」

頻道內,一個略興奮的聲音說:「居然是條大魚,哥們兒這回要立大功了。」是狙擊手。

這句話說完,「砰」的一聲,佛域坐著的那輛車前輪車胎被打爆。

此刻,對面的人開始不停地往後撤退。任宋的小分隊逼近,火力完全壓制了對方。那輛車的車門被開啟,一個顯眼的白色身影走了下來。

通訊頻道里再次傳來興奮的聲音:「隊長,我看見目標了。」

「據說很多人都不知道佛域的長相,沒想到今天被咱們碰上。我倒要看看,這個縮頭烏龜可是長了什麼三頭六臂。」狙擊手是個面色黝黑的小夥子,代號老黑,別看他叫這個名字,其實是隊裡年紀最小的。這會兒頻道里就數他的話最多。

佛域在越南一冒頭,他們就有所耳聞,畢竟他們大隊靠近邊境,對於這些境外勢力都事先了解過。況且佛域的父親阮坤之死就和他們有關係,秦陸焯當年帶隊和他們聯合作戰,這才將阮坤逼上絕路。

至於佛域為何獨獨對秦陸焯下追殺令,大概只是因為秦陸焯是當時的負責人。

秦陸焯回頭望了任宋一眼,低聲問道:「你們入境,越南這邊知道嗎?」

任宋衝著他豎起了拇指,說道:「放心吧,越方給我們開了綠燈。因為你提供的訊息,這會兒越南警方已經去找那批象牙和毒品了,估計這次咱們能大獲全勝。」

他們說話的時候,阿太已經護著佛域開始撤退。

秦陸焯看著他們撤退的路線,冷笑一聲:「現在想走可沒那麼容易。既然越方給咱們開了綠燈,咱們是不是也應該還一份大禮回去?」

任宋一聽,笑了,搖搖頭:「就知道焯爺你不會這麼輕易算了,剛才憋壞了吧。」

老黑說得也是,佛域如今算得上越南國內數得上的勢力。只是他比他父親阮坤更狡猾,越南警察根本找不到他犯罪的證據。如今他帶著這麼多人追殺秦陸焯,人證物證俱在,只要把人留下來,相信越南警方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蔚藍此時已經穿好了防彈衣,她望向秦陸焯,就見他從任宋身上拿了一把槍扔給她:「拿好。」他聲音也沒多溫柔,但透著一股寵溺。

任宋小聲提醒道:「焯爺,讓小嫂子拿槍不太好吧?」

秦陸焯瞥了他一眼:「小瞧她?她的槍法說不定比你還好。」

任宋看著他的表情,這一臉驕傲是怎麼回事?

既然決定留住人,他們也沒再猶豫,跟著追了過去。秦陸焯雖然把槍給了蔚藍,不過也是為了讓她自保,真正行動的時候,她被留在最後,狙擊手老黑帶著她。

任宋和秦陸焯帶隊一路往回追,前面一幫人邊打邊撤退。

槍聲四起,不斷有穿黑衣的人倒下,眼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阿太護著佛域一路往回跑,頭也不回。後頭被扔下的這些人終於受不了,有人扔下槍,雙手抱在腦後,用並不算流利的中文大喊道:「別殺我,別殺我。」有人開了這個頭,後面自然有人跟隨。

這幫人並非全是佛域的嫡系,還有他從李吉身邊臨時拉來的。這些跟著李吉的人,多半是搞象牙走私的,這幾年也還算安穩,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陣仗,被這邊正規軍的架勢嚇破了膽子。於是,五六個人陸續扔掉了槍。

秦陸焯沒管這些人,端著手裡的步槍,一路追著前方白色的身影。

他扣動扳機,前面的人一個趔趄,似乎被打中了。隨後阿太拖著那個白色身影,躲在一棵樹後。任宋揮揮手,小分隊的其他人都端著槍,亦步亦趨。

蔚藍落在後面,老黑找了個絕佳的位置對他們提供火力保護。他看著自己的瞄準鏡的時候,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望遠鏡遞給蔚藍:「嫂子,這個給你,看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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