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的善意如果發生在外面,可能還要審視審視,但因為現在,生死麵前,哪怕一丁點兒的善意,都顯得格外珍貴。
青年接過了奶茶,朝顏玖扯唇一笑,終於露出了今晚她所見的第一個笑容,連忙往邊上讓了一個位置,讓她坐下,她也沒推辭,坐在了那青年旁邊。
「謝謝。」
顏玖搖頭以示不用客氣,今晚是他們難得一遇的手術,就更是顏玖作為編劇急需要的素材,她要留,反正長夜漫漫,她一個人坐著也是坐著。
青年倒還有交流的慾望,從今兒在學校得知出事了的訊息到現在,顏玖是除了醫生以外為數不多能跟他好好說話的人。
於是,說著說著,青年的話夾子開啟了,他太需要跟人傾訴、跟人交流他內心真正的想法了。
「所以你說……這一切是不是真的是因為我……」
青年眼圈這時就紅了起來,在剛才斷斷續續、邏輯談不上多清晰的背景介紹後,他彷彿一下子繃不住了,手緊緊地捏住了已經空了的奶茶杯子,將那上面廣告的人臉都捏得扭扭曲曲。
顏玖不知該如何評價,因為她從來沒有過過那種一人上大學需要舉全家之力的生活,她從來沒有面臨過如果去上學家裡地沒人管的難題,她沒有像這位青年一樣,因為省錢在學校頓頓饅頭配上小米稀,她也根本沒法想象,一位貧窮的父親為了完成孩子的夢想給他改變命運的機會,連馬路邊看到個空水瓶子都要撿起來是什麼樣的境地。
青年打扮得並不像現在那些孩子時髦洋氣,藏青色的t恤上衣洗的都有些發白了。
他的褲腿沾了點兒泥點子,b市剛下過雨。
「嗯……不是你的錯。」
顏玖伸手輕輕摸了摸青年的肩膀,聲音溫柔極了,她仰起頭來,看著醫院天花板上的花紋,記憶回到了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緩緩說道:
「或許你現在這麼一聽會覺得我的話很蒼白,但是我真的就想跟你說,這世上……很多事情,我們是沒有辦法左右的。你後悔因為自己上學讓家裡生活更拮据,但我相信你父親在得知家裡出了個大學生時一定是驕傲的。我們不知道意外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它會以什麼形式來,與其不斷地假設、不斷地想象、不斷地在腦海裡重來,想著無數個如果還會不會導致現在這個結局,不如告訴自己,從現在開始——」顏玖頓了頓,眼中的光柔和了一些,笑容溫和又堅定道:
「用力去生活,用力去愛。」
可能是因為終於將自己的內心表達了出來,也有可能是因為顏玖柔聲細語的長篇大論中有那麼一兩句話戳中了他,青年漸漸平靜了下來。
此時,距離手術開始已經將近十個小時。
夜色更深了。
段青忙完夜班,知道顏玖還在手術室門口等著,特地過來看看她。來的時候,顏玖頭靠著牆,身上蓋著那青年家人帶來給他的毯子,正闔眼睡著。
他本想叫醒她,告訴她這場手術沒個十幾個小時是不會結束的,與其在這裡等,不如去他們的休息室好好睡會兒。
說來他也是佩服這向來應該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姑娘,趙霽誠他們進去了多久,她就在門口等了多久,生怕自己錯過一點兒裡面和外面的資訊。
他搜過顏玖的名字,也看過大名鼎鼎的《沉默者》,這位姑娘初出茅廬就能成功,他覺得她不完全是靠後面有人撐腰。
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顏玖此刻的眉凝在一起,她的表情變得非常痛苦,像是有什麼東西攪得她生疼,心裡被刀一劃一劃地撥開,露出裡面的傷疤,在腦海記憶中再生是非。
那是她有記憶以來,顏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她發火。
顏家的支離破碎,她對父母模糊的記憶,都不如那一夜,哭得聲嘶力竭、倒在蘇嘉衡懷中的顏珞,看她的眼神和難以言說卻溢於言表的憤怒、絕望和崩潰。
蘇嘉衡抱著她,像摸著什麼受傷小動物的後背,一下一下,溫柔極了,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頭髮,輕聲說道:
「好了,好了,你知道的,叔叔阿姨像往常一樣,出去接妹妹回家,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意外,所以不怪她,不能怪她,對嗎?」
顏玖縮在門口,不敢多踏進來一步,又再無力氣出去面對,她背靠著顏珞的房門,小小的身軀一點點滑落下來,跌坐在地上,像只飄零的風箏一下子就被疾風抽打到了地面上,她抱著膝蓋,目光緊緊盯著屋子那邊的蘇嘉衡和顏珞,腦子一片發白。
她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也不知要怎麼像顏珞那樣哭出來,她就是覺得哪裡都很疼,五臟六腑像被什麼熔岩泡過,絞在一起,加溫,揉虐。
屋外有人,屋內有人,顏珞有人。
只有她,身邊沒有一個人。
這份記憶,似乎沒有其他的贅述,很多細節,她都記不太清了。可能是自己的大腦把自己保護的很好,在接下來那麼多年裡,也很少有人在提這件舊事。
她無數次懷疑過,究竟是不是因為她當年晚出校門的那幾分鐘,所以才導致後續一系列的陰差陽錯,但結果已定,想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除了徒增她的負罪,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她釋懷了。
不是因為對舊事徹底遺忘,把想念思念愛戀的親人拋在腦後,快意人生瀟灑紅塵,而是為了——
為了能讓自己好好活著。
畢竟,大概這世上,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作者「昀澤野」的其他小說
《無可奉告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