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傲慢偏見

i我不想去觸碰你傷口的疤,我只想掀起你的頭髮。/i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飯店頂層,林枕書在靠窗的位置上找到了劉琦的身影,不熟練地踩著高跟鞋走了過去,恭恭敬敬地給兩位長輩打了聲招呼。

為了今天的午餐,她特地去了趟美容院,穿上了新買的深藍色長裙。她平日裡咋咋呼呼不愛捯飭,但仔細打扮起來,倒也有自己母親年輕時的幾分風采,很是光彩照人。

劉琦遠遠地看見了小女兒一臉笑容地朝自己走來,恍惚間想起了自己的大女兒。她們長得可真像。

她咳嗽了一聲,收回思緒,說:「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林枕書笑了笑:「哪能啊,難得見傅叔叔一次,我這不是光顧著打扮,耽誤了時間嘛。對不住,對不住。」

飯桌上的第三個人,她口中的傅叔叔,是本省知名的企業家,在建陵的大劇院和劉琦認識的。他雖然經商,但是氣質儒雅,精瘦而健康,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灰色西裝,給人的印象極好。

「不過晚了一時半刻,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傅叔叔給她倒酒,「女孩子正是最好的時候,應該多打扮打扮。」

「謝謝你,傅叔叔。我敬您一杯。」林枕書舉起高腳杯,一飲而盡。

她還想再倒酒,劉琦卻將酒瓶拿到了一邊。她的表情也不再那麼嚴肅,女兒能夠出現她已經很欣慰了。

「不說那麼多了,我們吃飯吧。」劉琦微微彎起嘴角。

劉琦和傅叔叔認識也有兩三年了,想趁著還沒老,趕緊安定下來。這頓飯,算是一個正式的介紹,男方那邊早已經溝通好了,只要林枕書不反對,他們儘早就登記了。

她這些年只顧著打拼事業,跟女兒的交流少得可憐,原以為按著林枕書的脾氣,是絕對不會接受老傅的,沒想到今天女兒卻很給面子,有說有笑的樣子,似乎對老傅很是滿意。

飯吃到一半時,林枕書突然想起了什麼,從挎包裡取出一盒茶葉,送到了傅叔叔的面前。

她說:「我也不知道傅叔叔喜歡什麼,正好前兩天別人剛給我送了一盒龍井茶,我也不懂茶,只是聽說還算不錯,便借花獻佛,送給傅叔叔嚐嚐。」

劉琦沒想到她竟然還會送禮物,瞧了瞧茶葉的外包裝,正是她上個月想買卻售空的名品,當即發問:「這麼貴重的茶葉,誰送給你的?」

林枕書說得含糊:「就是比較熟的朋友的親戚送的而已。」

「哪個朋友?什麼親戚?」她追根究底。

林枕書沉思了片刻,琢磨著有些事情反正是要說的,乾脆把實話告訴了她:「是諶珂的媽媽送我的。」

劉琦蹙起了眉頭:「他媽媽為什麼要送你東西?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會送出去的禮物。」

「我說了你別生氣。」林枕書有些心虛,「前兩天正好湊巧,他媽媽邀請我去他們家吃了頓飯……」

不招呼一聲就去見了男方家長,劉琦果然慍怒,斥責道:「這麼大的事你現在才說?吃了飯收了禮,你是不是等到要結婚了再通知我?」

「沒這麼嚴重,真的是湊巧了。」林枕書倍感無奈,她就知道她媽對這事十分敏感。

「這茶葉你拿走。」劉琦不客氣地還給了她,「真要送禮,也得名正言順地登門拜訪。」

「我送都送了,你這是幹嗎啊?」

「拿別人的東西來送,算什麼誠心?」

「算了,我不跟你吵,我走還不行嗎?」林枕書不耐煩了,「啪」地放下了刀叉,拎起包就走,「傅叔叔再見,禮物下次再給您補上新的。」

傅叔叔想勸說她留下來,劉琦卻攔住了他,冷哼一聲:「別攔著。讓她走。真是翅膀硬了。」

這裡畢竟是公共場合,由不得他們大吵大鬧,劉琦和林枕書都知道再接著往下說,她們必然要吵上一頓,還不如趁火山爆發之前就散開來,免得傷及無辜。

林枕書踩著高跟鞋走得嗒嗒作響,走到電梯口時卻腳下一滑,險些摔個跟頭。

劉琦遠遠望著她固執的模樣,深深地嘆了口氣。

傅叔叔拍了拍劉琦的肩膀,默默地安慰這個失敗的母親。過了幾分鐘,平靜下來後,他不知又想起了什麼,忽然問了一句:「方才,你女兒說的那個諶珂,這兩個字怎麼寫?」

「諶是言字旁加一個甚至的甚,珂似乎是王字旁的珂。」劉琦疑惑地問,「怎麼了?」

傅叔叔沉思了片刻,謹慎地開口道:「我想起來,我有一個在襄津的老同學,他們家的小兒子,就是叫這個名。姓諶的人不多,或許你女兒認識的諶珂,就是那家的兒子。」

劉琦從惱怒中打起精神,追問道:「你對他們家瞭解多少?」

「我不知說這個合不合適,但是……」傅叔叔欲言又止,「據我所知,他們家大兒子早在八九年前就出車禍離開了,偏偏這個小兒子從小就生病,這麼多年了一直治不好,而且……」

劉琦心中忐忑:「而且什麼?」

傅叔叔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隱晦地說:「聽說,他是這裡有問題啊。」

劉琦去了一趟醫院。

襄津只是個三線小城市,醫院的管理沒那麼嚴謹,劉琦在當地有些人脈,又託了些關係,調出了諶珂的病歷記錄。

檔案室的白大褂千叮嚀萬囑咐:「這諶家在襄津也算是個人物,調病歷這事兒,您可千萬別往外說。」

劉琦點點頭:「這些我都懂,你放心。」

「這諶珂也真夠倒霉的。」白大褂感嘆道,「從小就有點呆呆的,後來又碰上他哥出車禍,直接給嚇傻了。嘖嘖嘖。」

「什麼車禍?」劉琦皺眉。

「就當年那個連環車禍啊,大概……有八九年了?」白大褂說,「你應該聽說過吧,當時死了不少人呢。」

劉琦當然聽說過。

她的丈夫就死於這場車禍。

九年前,襄津市市區內發生重大連環車禍,一輛載滿貨物的大卡車因司機疲勞駕駛而突然失控,在市體育館前的十字路口撞上兩輛小汽車,周邊近七輛車遭受輕微撞擊和剮蹭,卡車司機當場身亡。這場交通事故一共造成三人死亡,一人重傷,十多人不同程度輕傷。

三名死者中除去卡車司機,另外兩人分別是林枕書的父親和諶珂的哥哥。

劉琦至今都記得那日市人民醫院急診區的樣子。

不斷被送進來的傷員,飛速移動的病床,心臟監視器發出的嘀嘀聲,還有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喊。

孩子?

白大褂仍在說著:「聽說啊,這家本來還有個大兒子,都十八歲了,特叛逆,天天開著跑車到處亂跑。他車禍那天就是想去看他弟弟的文藝會演,結果沒想到在路口出了意外,撞得頭破血流的,全被他弟弟看見了。」

劉琦想起來了。那個被遺忘在急診區,趴在哥哥的病床前痛苦地尖叫和哭喊著的孩子……

原來,就是諶珂。

她記得,那天剛剛踏入醫院的大門,一群護士圍上來讓她簽字做手術。她甚至都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連筆都握不住,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下一秒病床上的女兒就被送進了手術室。

而她的丈夫呢?

醫生們摘下口罩,抱歉地說,我們盡力了。跟俗套電視劇裡的橋段一模一樣。

她只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一時間什麼都聽不見了,腦袋發昏發脹,她胸口一陣絞痛,扶著牆緩緩蹲在了地上。

有護士走到她面前,問她,您是林枕書的家長嗎,您的女兒在事故中受了輕微的傷,現在在兒科休息,您要不要去看一看她?

她想要去,卻又走不開,不斷有這樣那樣的病危通知書要她簽字,一會兒說大出血一會兒說可能會癱瘓,她守在手術室門外,連悲傷都來不及,茫然地麻木地坐在那裡。

還有幾個護士在吵嚷,這是誰家的小孩啊,他的家長呢?他到底怎麼回事啊?眼神都呆了,嚇傻了嗎?

可那些聲音傳進耳朵裡時,都變成了混亂的雜音和刺耳的噪聲,劉琦什麼也聽不見。

直到那個孩子的尖叫聲將她喚醒。

諶珂看見了他的哥哥,一個小時前還鮮活的臉龐,如今早已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再也不能給他買糖吃,再也不能同他講話了。哥哥臉上的鮮血還沒擦乾就已經凝結成了黑色的血痂,殘破的露出骨血的傷口觸目驚心。

十歲的諶珂知道,那就是死亡的意義。

醫生看見了病床旁的這個孩子,立馬喊了起來:「這個孩子怎麼在這裡,護士趕緊把他帶走!」

可他全都看見了,那濃稠得像沼澤一樣的血液和失去靈魂的軀殼,像幽暗的種子,深深地種在了心房之上,堵塞住動脈的流通,混濁了他純澈的瞳孔。

匆匆趕來的護士想要拉著諶珂離開,石像般佇立的他在被觸碰時發出了第一聲淒厲的尖叫。

此後,綿延不絕。

劉琦還記得,諶珂的尖叫如同驚雷一般,似乎是從心臟發出的撕裂的聲響。幾個護士一起上陣想要控制住他,他卻如同瘋了一般拼命地掙扎呼喊,死也不肯離開那具僵硬的屍體。

急診區霎時亂作一團,沒人能解釋這個孩子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氣,任何人都沒法靠近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撕心裂肺地哭喊。

最後,孩子眼眸中的光亮一點點地暗淡了下去,直到最終徹底熄滅。

他昏倒在了地上。

「諶家來人了沒有?趕緊把他帶走!」

幾個護士手忙腳亂地將諶珂打橫抱起來,眉頭緊皺、眼神恐懼,好像他們是在清除惹人厭煩的垃圾一樣。

即使是今日的劉琦,想到當年他病症發作的模樣,也依舊感到後怕。

林枕書這頓午飯實在吃得難受,賠了那麼久的笑臉,最後還是跟自己的親媽不歡而散。

回到家裡後她越想越生氣,從冰箱裡取出昨天鄭海送的芒果千層,一邊大口吃著甜食,一邊給陶薇打電話訴苦。

半分鐘之後,陶薇那邊終於接通了電話。聽說情況後,她安慰姐妹:「哎,別生氣了,那畢竟是你媽,大家儘量溝通溝通。」

林枕書憤憤不平:「可是我還是好生氣啊!」

陶薇:「那可不,不就一盒茶葉嘛,你媽也不至於就……」

「那家的意麵特別好吃!」林枕書打斷她的苦口婆心,「我餓了一中午呢!早知道就應該賴在那裡吃完了面再走!」

陶薇無語:「鬧了半天你就在氣這個?」

「不然呢?」林枕書塞了滿嘴的甜點,說得含含糊糊,「我跟我媽一見面就吵,我早就習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分鐘,林枕書以為對方已經掉線時,陶薇的聲音才又響了起來,她說:「你猜猜我今天中午遇見誰了?」她的聲音有點激動。

林枕書想也不想就回答:「欠你們家一百萬的那個渾蛋?」

「別提了那個渾蛋還沒還錢呢,要是讓老孃遇上了他我一定……」話題突然跑偏,陶薇拍了拍自己腦袋,「等會兒,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我遇見齊城了。」

唸到「齊城」這兩個字時,她的聲音驀地就小了下去,連念一聲這個人的名字,都讓她趕到害羞。

「臍橙?」林枕書聽岔了,「臍橙有什麼稀罕的啊,我天天回家都能看見。」

陶薇愣了:「你為什麼天天能看見他?」

「我家門口有個水果超市啊。七塊錢一斤,也不貴。」

陶薇破口大罵:「我說的不是水果臍橙,是齊城啊!我們高中的學生會主席齊城!」

林枕書撓了撓頭:「哦,你說他啊。他高中欠你錢了嗎,你看見他這麼激動?」

陶薇立馬結束通話了電話。

大概真的是因為餓得不輕,林枕書連反射弧都慢了好幾拍,等到吃完一整盤的芒果千層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來,齊城到底是什麼人。

陶薇這個大小姐家庭富裕,長得好看、能力又強,唸書的時候成績也很好,幾乎沒什麼缺點,從小飽受同性和異性的嫉妒。如果非要挑毛病,那就是至今,她都沒談過一次戀愛。

自幼自信心爆棚的陶薇,在面對齊城時卻永遠自卑得抬不起頭來。

她喜歡他,喜歡了很久很久,卻從沒說出口。

朋友的暗戀故事固然有值得唏噓的地方,但是還沒等林枕書為陶薇表示同情,她自己的麻煩卻又來了。

大門口傳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下一秒,劉琦猛地推開門,鞋也不換,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劉琦一向是一個優雅的人,即便是吵架也要儘量保持淑女的風度,忍無可忍之際才會徹底奓毛。林枕書尋思著離午飯的爭吵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她不至於後知後覺成這樣吧?

現在的劉琦十分不尋常,全身冒著一團火,看見女兒的第一句話就是:「跟諶珂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