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她不善於把渴望訴之於口,但她一向擅長扮演盛氣凌人。/i
人類的快樂秘籍是一點,一點,一點通過努力實現目標
我的快樂秘籍是,你今天多看了我一眼
你昨天對我笑了一下
我希望,明天你對我說
你也喜歡我
那我就對著蘋果汁發誓,我喜歡你更久更遠更表層更深刻
你明天會不會對我說,你也喜歡我?
你明天不會對我說,你也喜歡我
我知道
就像知道秘密是野花的種子
就像知道牙齒是花崗石的糖
就像知道明天晴空萬里,萬里無雲
——真想下一場暴雨啊
「這兒……是不是已經來過了?」問話來自葉冬米。
麥洛掃了輛校內腳踏車,載著她回寢室。
因為葉冬米覺得頭上搭著麥洛的外套,然後還被麥洛攬著走太打眼了,一路上全是驚呼聲,甚至還有拍照的。
葉冬米覺得騎腳踏車一溜煙就走了,旁人沒看清就已經走遠了。麥洛不置可否,點頭答應了。
但葉冬米萬萬沒想到,麥洛騎起車來優哉遊哉跟老大爺散步似的,這一路別說按照葉冬米預想的,一溜煙就不見了,完全就是特寫慢鏡頭全方位呈現在各路觀眾面前。
不得已,葉冬米又把麥洛的外套搭在頭上,結果一進外套就想起不久前麥洛也鑽進來,在黑暗狹窄的空間裡,聲音纏綿,呼吸悱惻……
等葉冬米麵紅耳赤地把外套扒開小縫兒透氣的時候,看見一座熟悉的建築——二食堂。
她雖然路痴,但她真的覺得二食堂好像已經路過兩次了,那柱子和臺階真的很眼熟。
麥洛腳踏車後邊載著葉冬米,風吹起他的嘴角,笑得狡黠:「你看錯了。」
「剛才路過的不是二食堂?」葉冬米也不確定了。
「那是一食堂。」麥洛眼睛也不眨。
「那再之前那個呢?」
「哪個?」
「就是長得跟這個差不多的那個……」葉冬米越說越覺得自己蠢,乾脆放棄了,「算了,沒什麼。」
「放心,不會拉你去賣了。」麥洛笑呵呵的。
葉冬米想想也是,於是安安心心地不操心路程的問題了。
於是,從行政大樓到葉冬米的寢室,地圖上指甲蓋般長度的距離,走路也不過八分鐘,兩人還騎著腳踏車,卻被麥洛硬生生人為耗費了半個鐘頭才到。
到的時候,葉冬米迷迷糊糊著差點睡過去。
麥洛屈起食指捏葉冬米的耳垂,軟軟胖胖的一團。
「到了,回去再睡。」
「嗯……」葉冬米眯起眼,像是被摸舒服了的貓,仰起頭蹭麥洛的手,蹭到一半腦子清醒了,立馬剎車,尷尬地乾笑,「哈哈哈,你也快回去吧。」
「好。」麥洛收回手,虛虛蜷曲了一下,像還在回味剛才的觸感,「早點休息吧。」
「嗯。」葉冬米擺擺手,隨口應了,然後逃似的飛奔回樓。
走到二樓的時候,她突然停了,趴在樓梯拐角的視窗,心裡還在猶豫要不要看一下麥洛,但眼睛已經開始迅速地找尋麥洛的身影了。
他已經走了。
騎著腳踏車,帶著九月茉莉花香的風揚起麥洛的衣角,暈暈的影子在身後晃著,彷彿綿弱無力的太陽,淡淡地落下一片光輝。
這不騎得挺快的嘛……
葉冬米一瞬間心情複雜,百種滋味湧上心頭,天上是膏腴般肥碩的雲,團團擁擠,悶得透不過氣。
她垂下目光,看著越來越遠的麥洛。
麥洛像察覺到了這縷不依不饒的目光,他突然停住了車,然後精準地回頭,正中葉冬米的眼睛。
他笑了。
一瞬間,茉莉花的香味更重,絲絲如縷爭先恐後地鑽入葉冬米的眼睛、鼻子。那團擠得人透不過氣的雲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風,清而淺,羽毛似的癢癢撓著心。
她愣愣地招手,然後率先轉身離開。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寢室。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樣子?」徐麗麗見葉冬米回來洗了澡,就沒精打采地趴在床上,半天一動不動,她很是擔心人就這麼死在了面前。
「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人,就是明明應該是剛認識的,但就是覺得……好像很早就見過面的那種感覺。」葉冬米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
「我對所有長得帥的,都有這種感覺。」徐麗麗如實回答,「有一次我在二食堂吃飯回來,一抬眼就看見一個‘自然捲’站在柱子邊,高高帥帥的,穿著那種特別怪的白布褂和棉麻褲子,整個人仙氣飄飄,我就老覺得我跟他似曾相識,但是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葉冬米坐起來,一臉無語:「那是顧淮文。我國著名沉香雕刻家,是個人都眼熟。」
「啊,他就是顧淮文!跟傳說中的夏晚淋有一腿的那個!」
「夏晚淋就比你大一屆,怎麼就傳說中了。」葉冬米撓撓頭髮,很是抓狂,「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吧。」
「有沒有可能是你本來就見過那個人,但是你忘了。現在你們再次相遇才會覺得那麼眼熟。」徐麗麗說。
「不可能。」葉冬米否認得斬釘截鐵,「他那麼帥,那麼拉風,我要是之前見過,我能不記得?」
「你說的……」徐麗麗猶豫地說,「該不會就是麥洛……吧?」
「怎麼可能!」葉冬米一蹦三尺高,「我就是無聊了問一下,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我先走了。」
說完這話,葉冬米理直氣壯地摔門走了,門響得不行,倒更像是她心虛了。
徐麗麗眨眨眼,沒明白怎麼葉冬米今天這麼容易就炸了。
可能是失戀的女人比較敏感。
徐麗麗點點頭,轉頭繼續看書。
她大三了,還沒過六級,六級報考費湊一起都能吃頓火鍋。徐麗麗想她也不傻,不能白白給錢。
於是,開始認真背單詞。
其實出了寢室門葉冬米也不知道幹啥,走在路上,發現路過的人都對自己指指點點的,還有人舉著手機對著自己。
葉冬米很疑惑,她最近沒幹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兒啊,挺安分守己的。
這話說得,好像那個當眾搶了江世雅早就預定好的學習部部長職位的人不是她;好像那個被江世雅當眾潑了水的人不是她;好像後來又被麥洛當眾帶走的人,也不是她。
就這麼個做啥都「當眾」的人,好意思說自己安分守己。
總之,葉冬米本人還是很低調的。她找了個僻靜角落,準備好好梳理自己雜亂的心緒,順帶打把小遊戲。
許淮陽——作為葉冬米的前男友,江世雅的現男友——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葉冬米本人正在和「消消樂」的冰塊跟毒液做鬥爭。
眼看冰塊只差三個就能通關,剩下的步數還有兩步,一招出錯,滿盤皆輸,這樣的要緊時刻,居然有人打電話進來了。
而且那個人還是許淮陽。
「有事?」葉冬米先開口,簡潔的兩個字,很是不耐煩。
「那個,冬米——」許淮陽在電話那頭斟酌著用詞,「聽說你昨天搶了世雅的學習部部長……我覺得這個事兒吧,你做得不怎麼厚道。你其實知道,世雅很看重這個部長的位置。她不像你,她只能靠自己,她需要這個位置給她的履歷添光溢彩……」
這個角落有些過於僻靜了。葉冬米想。
許淮陽的這段話,像是給秋風添了冰碴子,風夾著冰碴子,毫不吝惜刺骨的寒冷,刀子似的一片一片擦過葉冬米的臉。
江世雅只能靠自己,她葉冬米什麼時候靠過別人?她有別人可以靠嗎?江世雅需要這個位置給自己的履歷添光溢彩,她葉冬米不需要嗎?
江世雅把這份渴望表現出來了,於是那樣東西就理應是她的嗎?
有的人就是羞赧於表現渴望,有的人就是不擅長開口請求,於是這樣的人就理應為那些懂得示弱的人讓道兒嗎?
天下竟還有這樣的道理!
葉冬米簡直想學戲曲裡誇張的聲調來唱上一句了。
葉冬米冷笑一聲,把刮到她臉上像耳刮子似的風拂下去,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樂:「我知道她需要,所以我才搶的。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不順眼,怎麼的了吧。」她不善於把渴望訴之於口,但她一向擅長扮演盛氣凌人。
電視裡的惡女人,要讓她來扮演,一定入木三分。
「你你……你簡直……」許淮陽大概沒料到葉冬米這樣直接,連一點修飾也沒有,「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特意折身回來給我遞紙,當時我以為你只是表面看起來恣肆——結果你哪裡是表面看起來恣肆——你骨子裡的血都黑色的!狠絕、刻薄!從不把人放在心上!哪怕這一次,我都默默想著,也許你看到我和世雅在一起了,你能反省一下自己,你能軟化,哪怕只是一點,問問我為什麼。結果你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你轉頭就走,我以為你生氣了,結果給你發訊息也好,打電話也好,都可以。你連最基本的拉黑都不做。你就靜靜地站著,像尊菩薩無悲無喜地立著,你永遠姿態大方,別人分手都是祈求一個解釋的機會,你不一樣,你給了我太多機會,因為你完全不生氣!你你你……你在圖書館看見我和世雅,你發了照片之後,我以為你會生氣,你會打電話來質問,結果你跑去和麥洛k歌了。這麼巧嗎?可能嗎?在跟我交往的時候,你就已經和麥洛勾搭上了吧。你如果真的愛過我……」
許淮陽停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愛過我,你不會像現在這樣若無其事。」許淮陽聲音低了很多,像是灌了幾噸的失意。這沉甸甸的失意,順著電波流到葉冬米耳朵裡,壓得她淚腺鬆動。
這是她曾經真誠愛過的男孩兒。
因為她,這個男孩兒這麼失落。
她想摸摸許淮陽的頭,像第一次在軍訓時候見到他那樣,他是標兵,頭髮絲兒上沾著汗水,額角也帶著汗,但笑起來那麼閃耀。好像每一滴汗水都是一顆永不褪色的鑽石。她想讓這個男孩兒的笑容一輩子閃亮,像沉沉的夜幕上掛著的永不褪色的北極星。
但不知道怎麼搞的,不知道到底哪一步出了錯,這個驕傲陽光的男孩兒,變得這麼愚蠢、無理取鬧。
還是一切只是她的自我催眠,強行給面前這個男孩兒加上光輝聖潔的濾鏡。
其實這個男孩兒,這個叫許淮陽的男孩兒,從一開始就是個傻×。
許淮陽第一次見葉冬米是在新生入學晚會上。
他當時白白淨淨,穿著白襯衫黑西褲黑皮鞋,襯衣衣角扎進褲子裡,像沙漠裡的楊樹,挺拔地立在人群裡。他愛鬧,走哪兒都呼朋喚友,不過來學校軍訓一段日子,居然已經結交了不少朋友。選個人開香檳的時刻,大家一起喊:「許淮陽!許淮陽!」
葉冬米站在角落,看著許淮陽的眼睛裡,像是有淙淙流水淌過,閃著滿城的爍爍星點。
許淮陽笑著被眾人推到前面,他大叫一聲:「開學快樂!」
「嘭——」
然後是香檳蓋子從瓶口迸出來的聲音,激烈得像促促的鼓聲,短而急,精準地給葉冬米心臟一擊。
高三畢業,她早就準備好了愛,只等一個合適人選。
許淮陽是這個合適人選。
開了香檳後,眾人端著酒杯各自開始交談,許淮陽面前的熱鬧如潮水般襲來,現在又如潮水般消退。
葉冬米舉著杯子離開,又回來,手上多了一張紙巾。
許淮陽看向她,面前這個女生穿著合體的晚禮服,纖細地立著,嘴角帶著柔柔的笑意,像是教堂的鴿子揮起翅膀帶起翩翩的風。
「手溼了吧?」葉冬米說。
「謝謝。」許淮陽接過紙巾。
葉冬米驟然被許淮陽的話帶進回憶,現在回過神來,電話那頭的人已經沉默很久。估計和她一樣,也是陷進了綿沉的回憶。
「我如果真的愛過你,不會像現在這樣若無其事……」葉冬米重複了一遍,眼睛眨也不眨,「說得對,我沒有愛過你。」
他竟然覺得自己沒真的愛過他。
彷彿那扇沉沉的大門關上了,黑黝黝的鎖泛著寒光,把這段她曾傾心護著的愛情,徹底鎖死在時光盡頭。此後,一切交給時間,任由灰塵覆蓋。
「許淮陽,我沒有愛過你。」葉冬米愣愣地,親口承認。
我沒有愛過你。
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
不管是開始,還是作為結束的現在,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
所以,你的背叛對我來說,無足輕重。
挺好的。
許淮陽需要這句話來讓自己不那麼愧疚,葉冬米需要這句話來讓自己不那麼丟臉。
天上的雲和地上的樹一起,被風吹著。
一團一團火焰似的雲被吹成細條波浪,一團一團繡球花似的樹冠被吹成散落的稀疏煙花。
大海在天上翻滾著,離別在樹上綻放著。
葉冬米掛掉電話,覺得嗓子癢,她咳了咳,這一咳卻剛好嗆著風。
如果有人路過這個角落,就會看見,葉冬米像要把膽汁兒咳出來似的架勢,狠狠拍著自己的胸口,陣陣咳聲像三月的閃電,驚心動魄地劈在空蕩蕩的大地上。
好不容易抵過這一陣咳嗽,再抬頭,葉冬米的臉紅得像燒得滾燙的熱鍋,熱鍋上掛滿了眼淚,像陡然加了冷水,一陣冷一陣熱地焦灼著,逼得霧氣升騰,縈縈繞繞亂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