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崗石

何必呢。

葉冬米想,世間所有人都是被命運驅逐的二愣子,自以為奪目地跳著圓舞曲,其實那舞臺本身只是佛祖隨手撂下的蓮葉,擔不起一點愛恨怨痴。輕盈的露水尚且滑落,遑論雜絮叢生的人類。

她承不了,只好自行逃竄。

葉冬米,這個剛剛上任的學習部部長,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是直接跑去山上,修行了。

方丈身穿陳僕袈裟,雙手合十相對,半垂著眼,音調平穩,如同寺院坡臺上生長著的百年老樹。

「何謂人間?」他問。

葉冬米抬起頭,眼底一片澄淨:「人間是總和為零的遊戲。」

人間的得到是在為失去做準備,現在得到的東西,不過是未來註定失去的。

臉面榮光是負累,累累傷口才是解脫。

「善哉,善哉。」方丈點點頭,腳下布鞋輕便,踩著沉沉青苔和百年時間,順著潔淨的臺階一步一步向下。

徒弟問方丈,新來的那個女施主到底該如何處置。

方丈微微笑著,已經露白的眉毛微微向下垂著尾巴:「塵緣未盡,縱有慧根,留不得。」

「但她執意不走——」徒弟有些為難。

「快了。」方丈閉上眼,已是開始靜坐。

葉冬米倒也是潛心修行著,每天早早起床幫著小和尚一起打掃寺院。

廟裡香火旺盛,蓮花燈一盞一盞燃盡了,又被後來的人補上,香爐裡煙燻嫋嫋,佛門靜地,不管山下多鬧的人,到了這裡倒都安分了。

葉冬米駐在天王廟前殿的石欄杆上,撐著腮看底下的人,舉著香,虔誠地許願,虔誠地朝四方鞠躬,然後忍著煙霧嗆鼻,把自己手裡的香插進灰裡。

香和蠟燭加在一起88元。88元,許願菩薩保佑自己孩子高考金榜題名,自己父母身體健康,自己的一輩子平安順遂。

多麼簡單的得失,學過小學數學的都知道,這筆買賣凡人賺大了。

菩薩洞得天下真理,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幽微,於是他不怎麼真正實現人們的願望。

他靜靜地站在蓮花臺上,手指柔軟如水,鬚髮飄飄及衣袂,用無上的靜穆和慈悲,傾聽著所有人的期冀,也就是煩惱。畢竟沒有煩惱,也就沒有希望解決掉煩惱的期冀。

鐘聲杳杳,遠山淡影,昏黃的天地裡,萬物如沉水。

葉冬米跪在菩薩前,背挺得筆直,雙手合十,閉著眼。

她什麼也沒求。

她只是想靜靜地和菩薩在一起,十年,百年,千年,就這麼過去。無智無識,無怨無嗔。

麥洛加班加點提前把自己手裡的遊戲做完,魏天還沒把那句「麥洛,咱們去哪兒吃飯啊」說出口,只見這個眼圈已然發青、明顯睡眠不足休息不夠的人,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王書記,我是麥洛。」他的聲音柔和輕巧,像滑過水麵的鳥,「我很喜歡咱們中國博大精深的文化,想自薦成為中文系的學習部副部長。希望可以學到更多知識。」

魏天一臉蒙,伸胳膊肘抵了抵謝鼎:「咱們是計算機系哈?」

「你以為你這三年在夢遊?」謝鼎說。

「那……麥洛怎麼跑中文系去當學習部副部長了?不對,當也是當學習部部長啊,怎麼副的啊?這不像麥洛的風格啊……」魏天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謝鼎。

謝鼎被魏天純潔的眼睛閃到了,受不了地皺眉,伸手捏著魏天的下巴,強行把他的臉轉到別的方向:「你自己問麥洛去。」

魏天自己又把頭擰回來,還是瞪著無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謝鼎:「為什麼啊?」

謝鼎沒來得及回答,麥洛那邊已經掛了電話,看那八風不動的鎮定面孔,看不出來事情是成了還是沒成。

謝鼎想到魏天好奇的眼神,斟酌半天還是開口了:「麥洛,怎麼突然想去中文系當學習部副部長啊,你要是想讓自己簡歷好看點兒,咱計算機系學生會主席都可以給你。」

「我要這點兒虛名幹什麼。」麥洛笑得雲淡風輕,「我是副部長,部長是葉冬米。」

謝鼎明白了。

他一把拽過魏天,把人夾在胳膊下下樓:「走走走,哥帶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魏天全程沒聽懂,現在又被謝鼎夾著走,半蜷著身子抗議:「你們在說什麼啊?你們是不是瞞著我幹了什麼!不公唔……」

「你要是不想給麥洛開了的話,」謝鼎惡狠狠地威脅魏天,「就老老實實地走人。」

魏天跟家裡鬧翻了,現在就指著每月麥洛給他錢,所以立馬乖巧了,也不抗議了,只是悄咪咪地問謝鼎:「他怎麼了啊?」

「你難道沒發現麥洛最近的眼神有些異常?」謝鼎循循善誘。

「是有些變態。」魏天點點頭,「感覺像是要殺人,也不是,反正就是那種磨刀霍霍的感覺。」

謝鼎打了個響指:「對啦!他看上了一個女孩兒。」

「是人嗎?」魏天躊躇半天,囁囁喏喏擠出這三個字。

在他的印象裡,麥洛雖然很好說話,但也很恐怖——是那種他一旦決定要做什麼事兒,那麼就一定會成功的恐怖。這種逆天的存在,就是來打擊一如他一樣的凡人的。

他一直在想如果麥洛要喜歡一個人,那那個人得是什麼樣的妖孽啊!反正不是正常人。

「是。」謝鼎凝重地點點頭,「還是個女的。那些謠傳麥洛喜歡同性的人可以住嘴了。」

說到這兒,魏天樂了。他指著謝鼎的鼻子,毫不客氣地說出那句流傳已久的話:「你暗戀麥洛而不得,哈哈哈哈哈哈!」

「閉嘴!」

然而,當週一麥洛精神抖擻地來到學習部辦公室的時候,原本應該坐在桌子後跟他順利會師的葉冬米,出家了?

「真的,剛選上學習部部長,第二天就不見人影,有人說在附近的華靈寺見著她了,拿著掃帚掃地呢。」

麥洛不信,自己又馬不停蹄跑到華靈寺去。

寺廟香火旺盛,菩薩斂眉垂目,葉冬米穿著布衣,手捧香蠟,給菩薩上香。

「……」

麥洛懷疑自己可能出現幻覺了。

他好不容易盼來你單身我獨居的大好春天,怎麼棋局還沒展開,目標先行了斷了呢。

麥洛穩穩心神,再抬頭又是一片寧靜溫和。

他靜靜地在菩薩面前跪下。

「弟子不是有意挖您牆腳,實在是這個叫葉冬米的人,是我從小學二年級起就唸著的人。求菩薩庇佑——如果您忙得過來的話——我能如願得到她。」

許完願,麥洛站起來,眼睛靜靜地看著高高在上的菩薩。菩薩背後有數雙手微微張著,各自拿著麥洛看不明白的法器。

麥洛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但唯獨明白一件事兒,他得把葉冬米帶下山。

他攔住上完香要往外走的葉冬米。

「冬米,我想跟你說句話。」

「菩薩面前,無須隱藏。」葉冬米聲音悠沉。

「山下新開了家自助餐廳,」麥洛笑吟吟地看著葉冬米,輕易識別到她的動搖,「據說很好吃,廚子是正宗四川人,辣味也正。裡面的麻辣香鍋,人人吃了都念念不忘,關鍵裡面那藕,預先就蘸了層麻醬——」

「別說了。」葉冬米抬手止住麥洛的話,暗自嚥了下口水,「菩薩會體諒我的思鄉之情的。」說完,麻溜兒跟著麥洛下山了。

麥洛走在葉冬米身後,笑得意味深長。

關於葉冬米的喜好,他不會記錯,她無辣不歡。廟裡飲食清淡,她再悲痛,能忍著味覺的慘淡撐這麼幾天已經是極限了。只需要他來這兒臨門一腳,葉冬米就會忍不住饞,下山自然就成了。

只要下了山……

麥洛追上葉冬米的腳步,提醒她走慢點兒,小心別摔著。

只要下了山,他麥洛還能再讓葉冬米回山上?

麥洛拉著在山上修行的葉冬米下來,轉頭就進了情侶自助餐廳。

趁著她沒注意,留了一張合影。

——因為情人節活動,店裡規定情侶只要拍照比心了就可以半價。

葉冬米自然不知道這層,真以為這只是家普通的自助餐廳,只顧著在那兒埋頭苦吃,麥洛對著鏡頭,笑得溫暖,雙手抬出頭比了個大心。

吃了半飽的樣子,葉冬米放下筷子,準備歇一歇,為待會兒吃更多做準備。

沒承想,麥洛也停了筷子。

「沒事沒事,你不用管我,你想吃就接著吃。」葉冬米趕忙說道。

「我要繼續吃啊。」麥洛一臉奇怪地看著她,神情像是在反問誰管你了,但因為良好的修養沒把這話說出來,「只是中途吃累了,想歇一歇。」

知道自己自作多情的葉冬米,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因為臉上掛不住於是言辭刻薄地回擊,而是十足的驚喜:「我也是!」

「我也是那種中途吃累了要歇一歇的人!但每次跟別人一起吃飯,我這麼做人家都以為我是不吃了,還貼心地給我遞紙,搞得我不好意思再吃。」葉冬米說完那句「我也是」,還頗為苦惱地補充道。

「哈哈,是吧。」麥洛笑得春風拂面,「我還特別喜歡吃香菜,但每次吃完味道都特別大,所以雖然喜歡吃,但從來沒在大家面前正大光明地點過。」

「絕了!我也是!」葉冬米簡直要拍桌而起了,「我也是,我也是!但你說句良心話,吃火鍋!吃麻辣燙!不加香菜是不是侮辱了火鍋和麻辣燙!」

麥洛不可能像葉冬米一樣反應這麼激烈,但他臉上明顯真誠多了的笑容,讓葉冬米確認他和自己一樣激動。

「兄弟,大兄弟,」葉冬米兩隻手捧起麥洛的手,一臉感慨,「啥也不說了,你就是我的海內知己。」

找到知己的葉冬米咂咂嘴,覺得自己紅塵未斷盡,收拾收拾跟菩薩告了個別,跟著麥洛回學校了。

徐麗麗從圖書館回來,看見葉冬米,像看見失散了八年的女兒。

「你可算回來了!我聽別人說你上華靈寺出家了,我心想華靈寺也不是尼姑庵啊,你去那兒出哪門子家。給你打電話也打不通……」

「少來,」葉冬米很是冷漠,「你電話打不通,咋不來找我。虛偽。」

看看人家麥洛,自己上山幾天,只有他來找過自己。葉冬米氣呼呼地想。

「我不能找你,」徐麗麗也很冷靜,「萬一外頭傳成我受到你的感召一起出家了,那可就耽誤我大事兒了。」

「啥大事兒啊?」

「女人一輩子最大的事兒。」徐麗麗捧起下巴,一臉嚮往。

「開心?」

「不是。」徐麗麗搖搖頭,一本正經,「嫁給李望。」

「李望?誰?明星?」葉冬米滿腦袋問號,自己不過上山幾天,怎麼跟不上徐麗麗的思路了。

「明星?庸俗。」徐麗麗不屑地撇嘴,揹著手,轉過身,聲音悠悠地傳來,像遊戲裡石門的守護者在介紹遊戲規則,「李望,是一個很厲害的駭客,一直赫赫有名,但只限業內。最近突然爆火是因為網上流傳出一張他的照片。嘖嘖嘖,不是我說,堪比麥洛——」

「堪比麥洛?」葉冬米很不服氣,「有這麼牛嗎?」

徐麗麗說:「當然啦——哎,不對,你不是一直對麥洛不‘感冒’嗎,怎麼開始維護他了?」

葉冬米用指甲蓋兒掐了下掌心,似疼非疼,表情倒更不自然了,沉默一會兒才找到舌頭:「不是你整天唸叨麥洛嗎,這才多久,喜新厭舊。」

徐麗麗現在一心譴責自己的花心,沒注意葉冬米的反常:「唉,也是。但麥洛真的喜歡不起啊,」她哀號一聲,「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嶺之花’,我念了三年了,人家也沒正眼看過我。這個李望不是……不是也挺帥的嘛。」

她有些不好意思。

葉冬米被徐麗麗難得嬌羞的樣子嚇著了,起了好奇心:「是嗎,給我看看。」

看過照片後,徐麗麗期待地看著葉冬米:「怎麼樣怎麼樣,帥吧!」

葉冬米想,就那樣啊,乍一看好看,但是那種經不起推敲的好看。就這還堪比麥洛呢。娘兮兮的。

她撇撇嘴,翻了個白眼,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很客氣:「帥。」

「晚了!」徐麗麗猶如暴走的暴龍獸,朝葉冬米怒吼,「你撇嘴、翻白眼的一系列動作我都看見了!你個虛偽的女人!」

而那邊暗中引導了一切的麥洛,此刻回到家卻沒有休息,而是一臉仁慈和藹地開啟電腦,他動動手指敲了幾下鍵盤。

他剛剛得知,葉冬米這次突然上山,不是她腦子突然抽了頓悟了,而是因為那個許淮陽。

又是那個許淮陽。

看不出來他挺厲害的嘛。麥洛笑眯眯地想。

第二天許淮陽開啟電腦,看見自己的螢幕糊成馬賽克,有種不好的預感,憑著記憶在一團馬賽克里顫顫巍巍地開啟「期中論文」資料夾——

果然,一片空白。

「……」

室友跑完步回來看見許淮陽拿著電腦要往地上砸,連忙上前攔住:「別衝動,別衝動,是真錢買回來的,咱穩重一點。」

「你最近有沒有拿我電腦看不該看的東西?」許淮陽惡狠狠地反問室友。

「我自己有安全渠道,犯得上嘛我。」室友聽到這話不樂意了,也不攔許淮陽了,撒開手,「你愛摔就摔,賠的也不是我的錢,我在這兒瞎操心。」

「怎麼辦……」許淮陽無助得像朵蘑菇,「我期中論文毀了……週一就得交,我這怎麼辦啊!」

室友生氣歸生氣,兩人好歹也是相處了三年的人,看見許淮陽這樣,還是幫忙出點子:「我看你這電腦好像不是一般的中毒,咱學校周圍那群修電腦的師傅夠嗆能弄好,要不你去找麥洛吧,他人好仗義——」

「你明知道我跟他不對付。」許淮陽其實想過這個方法,但又自己否決了。

「最近那個李望挺火的,要不你去聯絡聯絡他?」室友又想到一個辦法,「他自己是駭客,破你電腦的病毒還不是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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