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麥草

這個櫻桃小丸子是江世雅送給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小丸子,不如我們一起跑吧!」

「嗯,好啊。」

旁白:女孩子很喜歡這樣互相承諾的。其實馬拉松這種東西很難兩人一起共進退,而且通常先叫人一起跑的都會先出賣對方。

葉冬米當時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整個人都笑瘋了。

現在想想,說得真有道理。

是江世雅先說:「冬米,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高中時候,她老是覺得壓抑,上晚自習時總想著法兒溜到外面去。是哪外面呢?不知道,反正離了教室和頭頂明晃晃瞪著自己的日光燈就好了。

新圖書館落成後,舊圖書館就沒人問津了。她總是拿著英語單詞去舊圖書館頂樓,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

江世雅在她的勸說下,也跟著來舊圖書館自習,兩人舉著小檯燈,一起寫函式卷子,一起背生產和消費的關係。

就是在這個時候,江世雅隔著昏暗的小檯燈燈光,看著她,真誠地說:「冬米,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好。」她點點頭。

看著很淡定,彷彿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其實那一刻,她自己清晰地知道,在聽到這一句話後,她的心臟像浸在37度的溫水裡。踏實又柔和。

她想:我也有朋友了。

不是那種見面打招呼,互相開玩笑的朋友,是那種朋友——有困難的時候,會把手握在一起;開心的時候,會擊掌一起慶祝;可以亂髮脾氣,也可以一起抱頭痛哭的朋友。

總有人說葉冬米整天嬉皮笑臉沒正行,跟誰都好,但跟誰也就那樣兒,好像她周圍隔了層罩子,沒有人可以踏進去。但她發誓,她沒想把人隔絕在外,在她所有成長軌跡裡,她從來沒有特意把人隔絕開過。她只是懶得特意去構建一種關係。

如果有個人主動說「我們做一輩子的朋友吧」。

只要說了,她就會真的把那個人當作一輩子的朋友。

葉冬米把懷裡的櫻桃小丸子扔到地上。

臂彎陡然失去了擁抱的東西,像突然失重。

但正如,她要習慣自己認路一樣,她也得習慣自己已經沒有「一輩子的朋友」這個事實。

明天,她還要把江世雅送的所有東西都扔掉。還有許淮陽,有關許淮陽的一切,她都要扔掉。

其實,江世雅打過電話給她,在葉冬米把照片發給他倆的那個晚上。

她迷迷糊糊被電話吵醒,醉酒的腦袋「嗡嗡」作痛,頭頂像頂著塊十噸重的石頭,眼睛睜開的瞬間,立馬被夜裡的冷空氣刺激得落了淚。開啟燈看,眼睛裡全是血絲。

「冬米。」

本來混沌的腦子,立馬刺痛,清醒過來。

「江世雅。」葉冬米重新閉上眼睛。

「你……都知道了?」

「其實我也不想知道。」葉冬米聲音聽起來很鬆垮,像是這件事兒根本沒影響到她,「別扯別的了。我就問一句,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一軍訓完的時候。」江世雅聲音柔柔弱弱的,還是以前的模樣,像軟乎的綢緞,沒有任何殺傷力。

葉冬米覺得眼睛更疼了,腦仁兒「嗡嗡嗡」吵著,已經感覺不到疼,只知道眼淚不停地從眼角滑到髮髻邊。

「合著我剛跟許淮陽在一起了,你倆也就開始了?」葉冬米氣極反笑,「你倆再早生個幾十年,不幹地下工作真可惜了。」

「不是這樣的,」江世雅急急地辯解,「淮陽說他也很喜歡你。」

「我有懷疑過許淮陽對我的喜歡嗎?」葉冬米說這話時,音調陡然降下來,聲音裡像摻著冰碴子。

她希望這一切是個誤會,只要江世雅肯編個理由,她立馬就信。

但江世雅這句話,無疑是打碎了葉冬米最後一點期冀——他倆就是在一起了,她的男朋友和好朋友就是在一起了。

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真和許淮陽在一起過。

她活了這麼多年,唯一的男朋友是個她自以為的夢境,唯一的好朋友是她自以為的幻覺。

現在時間撥開濃霧,所有的謊言袒胸露乳,醜陋而反胃地立在她眼前。

她想問:江世雅,我在你眼裡是不是就是個笑話啊?我每天仔細看著許淮陽送我的多肉的時候,你是不是笑我沒見過世面呢?那種盆栽一撈一大把,我在那兒寶貝得不行的時候,你在一邊偷著樂吧?畢竟許淮陽那麼公平,剛跟我在一起,就馬不停蹄也拽上了你,他前腳送我多肉,後腳就送了你仙人掌吧?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許淮陽幹了什麼讓我生氣的事兒,我跟你抱怨的時候,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是傻瓜啊?每次我沾沾自喜,說許淮陽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心裡跟著說對對對啊?

她想說:江世雅,你太讓我失望了。

但葉冬米閉著眼睛,什麼話也沒說。

她只是靜靜聽著那頭江世雅的解釋,或者說是示威——大概意思就是自己和許淮陽真心相愛,不是故意背叛她。

江世雅和許淮陽真心相愛,那她葉冬米呢?是一根打鴛鴦的棒嗎?

她曾經是真的感激江世雅這個朋友:脾氣好,肯容忍她的口是心非,懂得她的言外之意。

她是真把江世雅當朋友,很多連爸媽都不知道的事情,江世雅一一知曉。

正因如此,所以她才更挫敗、更憤怒。

「世雅,就這麼打住吧。」葉冬米疲憊地說,「祝你和許淮陽百年好合。真心的。」

第二天,葉冬米起床就知道自己發燒了。

她起床找熱水沒找著,徐麗麗不在,她將就拿著上學期喝剩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涼意直接灌到肚子裡。不一會兒,她就開始拉肚子。

這樣的狀態,補考鐵定是去不了了。

算了——去了反正也考不過,昨天根本就沒複習。

一趟一趟地往廁所跑,她整個人拉得快要虛脫,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的時候,摸到一個衣袖,涼絲絲的,剛好適合發燒的她。

葉冬米枕著那衣袖睡過去了。

醒來一看,是麥洛的外套,之前被她吐過的那一件……

她居然枕著這麼個噁心的東西,睡過去了?還睡得挺熟?

葉冬米額角浮上三根黑線。

所幸,睡了一覺之後,她覺得整個人輕快了一點,乾脆起床給麥洛洗衣服。

一切收拾妥當後,她去食堂準備吃飯。

好死不死,途中遇見麥洛。

以為前天夜裡跟葉冬米促膝長談,下次再遇見兩人能一見如故——結果麥洛看著自己尷尬地立在空中,充當打招呼禮儀道具的手臂,再看看已經只剩個背影的葉冬米,臉上笑容不變,跟周圍同學說:「我就是覺得可能要下雨,伸手測測溫度。」

周圍同學:好的,我們知道了……

葉冬米也很鬧心。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會喝醉,喝醉了就算了,還吐了人一身,吐了人一身就算了,還在那兒鼻涕眼淚一把抓地傾訴衷腸。

可怕的不是醉酒,是你清醒後想起來自己幹了啥。所以,葉冬米躲麥洛還來不及呢,還打招呼。

但事實證明,麥洛是個心胸開闊的人,隔了兩天,又主動發來訊息,還自我介紹了一下:「還記得我吧,麥洛。」

話說到這份兒上了,葉冬米也不再裝不認識了。反正外套也幹了,所以一收到麥洛的訊息,她就乒乒乓乓地收拾收拾下樓了。

於是,有了徐麗麗問她是如何搭上麥洛這艘航空母艦的狀況。

學生會新成立了個學習部,主管教室安排和考研講座。

都知道江世雅想做這個部長,從放出訊息說要成立學習部開始,她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

到了投票選舉這天,負責人本來過個形式問一句:「有沒有異議?」

結果一向對這些不上心的葉冬米,這時候卻懶洋洋地舉手了:「我。」

「冬米?」江世雅回過頭來看她,一臉驚訝。

葉冬米笑得眼睛彎彎:「世雅,你又要談戀愛,又要兼顧學業,太累了。既然你幫我分擔了愛情,那我幫你分擔事業吧。」末了,還正兒八經地補充一句,「不用客氣,好朋友本來就是互相給予,各自成全的。」

葉冬米這兩句話,話裡話外都藏著太多隱含意思,她不信江世雅聽不懂。

事實上,江世雅應該是聽明白她的諷刺了,因為江世雅的臉瞬間白了。

葉冬米沒管江世雅,只是淺笑著整整衣領和袖子,站起來,走到講臺上,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到在座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大家好,我是葉冬米——在座挺多人我都眼熟,估計你們對我也是。」她看起來舉重若輕,勝券在握,「在這次會議之前,我其實一直都在思考,學習部的功能到底應該是什麼,只是簡單地安排教室,安排講座,只是作為教學輔助機構嗎……」

「總之!」葉冬米一直撐在講臺兩邊的手收起來,整個人站正,像風裡颯颯的桉樹,意氣風發,「希望大家選我做學習部部長,讓我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讓大家的學習生活更方便,從思想層面上咱們共同提高,為更美好的人生打下堅實的基礎——期待一個超出想象的學習部吧!」

這麼個臨時湊出來的就職演說,居然把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居然還高票通過了。

江世雅氣得牙疼,偏偏還要笑得像真心祝福葉冬米的成功當選。

葉冬米慢悠悠地晃到她面前,笑吟吟地說道:「你看你,裝得累不累啊?要我是你,就直接把這杯水潑我頭上。不然——你看你爭取了那麼久的學習部部長最後落我手裡了,這空手來空手去的,一點輿論痕跡都沒有。」

「不會啊,我很為你開心。」說出這話的江世雅,手裡的紙杯都被捏變形了。

葉冬米注意到了。

她在心底冷笑一聲。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好朋友,這麼多小動作?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和淮陽?」江世雅問葉冬米,「你不是說祝我們百年好合嗎?果然,你在騙——」

江世雅話沒說完,葉冬米打斷她:「我說的醉話,你也信?我能就這麼認了?還祝你們百年好合,我咋不祝你們瞬間到白頭,死了得了呢?」

江世雅到底還是太年輕,經不起葉冬米的刺激,終於把這杯水潑到了葉冬米頭上。

她整個人氣得發抖,拎起外套就走了。

葉冬米頭髮滴著水,對著滿屋的好奇目光,她視若不見,只是兀自站著發呆。

她想起高中的時候,班上數學課代表新買了件羽絨服,據說很貴,他收卷子的時候,小心得不行,生怕卷子上的油墨沾在衣服上。九點集會跑操的時候,他才不情不願地在外面套上了冬季校服。

葉冬米和江世雅站在隊伍後頭,邊跑操邊聊閒天。

江世雅說:「你早上看見咱班數學課代表了嗎?」

葉冬米早上忙著趕作業,哪有心思觀察同學,搖頭:「沒啊。」

「他穿了一件綠油油的羽絨服,寶貝得不行。其實他不知道,穿著綠色羽絨服的他,整個人跟生物書上的葉綠體似的。」江世雅癟癟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葉冬米哈哈狂樂,周圍人聽了也哈哈狂樂。

一群人在前面兒樂,卻不知道數學課代表就在背後,聽完全程的他,據後來同學們回憶,臉都綠了,整個人倒真像葉綠體了。

以至於後來每一次葉冬米寫生物卷子,一看到「葉綠體」就想樂。

葉冬米當時還覺得江世雅真好玩,看起來溫柔賢惠的,其實說話比她還尖鑽。她還在想,自己運氣可真好,交的朋友真有趣。

這樣的人如果是一輩子的朋友,葉冬米喜滋滋地想,這一輩子肯定特開心。

從頭髮上滴落的水,一滴滴在眼前連成線,像監獄裡的鐵欄杆,把她和外界揶揄或同情的目光隔開。

葉冬米無聲地笑了笑,她今天本來是打算讓江世雅出醜,然後惹江世雅生氣,她自己再火上澆油流幾滴淚,交換一點大眾的同情心,以此好讓大家認清江世雅的真面目——她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無害呢。

但萬事俱備,只差葉冬米示弱的眼淚了,她卻覺得做不到。

江世雅可以自如調控自己的聲調、眼淚、笑容,她卻不可以。

她做不到示弱,做不到讓自己在大家面前孤立無援。

她寧願永遠意氣風發,彷彿世界上沒什麼事情能讓她沮喪失落,即使這意氣風發背後已經羸弱至極。即使腿瘸了,她在眾人面前也必須得站得直直的。

葉冬米抬起頭,正要故作無事地離開,一道溫和卻有力的聲音從天而降了。

「找了你好久啊。」

是麥洛。

「嗯?」葉冬米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望著麥洛把外套脫下來,然後她眼前陷入昏暗,是他把外套罩在她頭上了。

「還裝傻。」麥洛伸手攬過葉冬米。初秋的天氣寒涼,陡然被帶入溫暖的懷抱,葉冬米才後知後覺自己剛才手臂都冷得起雞皮疙瘩了,「求你賞光吃飯多久了,你也不搭理我。今天可算逮著人了。」

這話是給足葉冬米麵子了。

都知道麥洛不跟人同桌吃飯,部門聚會他也只是坐在一旁單獨喝些粥,然後就笑呵呵地看其他人吃。

本來在場的人看葉冬米還頗有些看戲,同情的成分,這一下倒全成羨慕的眼光了。

目送著麥洛把葉冬米攬著帶走,大會廳門關上的剎那,議論立馬應聲而起。

葉冬米和麥洛自然聽見了裡面一片議論的嗡嗡聲,即使只是一瞬。

「今天可是上演了一場大戲。」葉冬米聳聳肩,故作輕鬆地說。

「我趕來時就看到了一點結尾。」麥洛語氣裡有些遺憾,「沒能看到你指點江山,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演講模樣。」

「只看到我慘兮兮被人澆水的樣兒。」葉冬米接上麥洛因為顧及她面子沒說出來的話,「你說為啥我每次見你都是我最狼狽的時候?」

「咱倆有緣?」

「這種緣分不如不要呢。」葉冬米順口接了一句。

她的頭還在麥洛外套底下,說完那話也沒覺得有不妥,只是本來帶著她往前走的麥洛突然停了。她正在疑惑,就看見頭上的外套被人揭起來,重見光日沒兩秒,又陷入了黑暗,只是黑暗裡多了一個人的呼吸。

是麥洛鑽進外套底下來了。

狹窄的空間裡,兩人的呼吸像杯口上的熱氣,柔媚地氤氳、纏繞。

葉冬米嚥了下口水,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咱倆上輩子可能得回眸五萬次才能換來這點兒緣分。」麥洛的眼鏡有些滑下來了,葉冬米第一次這麼近的距離直接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像是海上一圈一圈旋轉的水渦,看一眼就要被吸進去;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夜幕垂垂的時候,天上那兩顆永不消逝的星星,「不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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