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交鋒

年底領完雙薪和紅利後是公司人員流動最為頻繁的時期,今年也不例外,但讓人意外的是,成茵他們部門這次離開的人不是彼得,而是劉宗偉。

劉宗偉是成茵進ast以來的第一個師傅,雖說最近一段時間兩人比從前生疏了許多,但聽說他要走,成茵還是心生不捨,抽了箇中午特地請他出去吃頓飯。

那家把劉宗偉挖過去當銷售總監的公司是本地一家普通的民營企業,成茵不解地問他,「你在ast覺得不好嗎?」

「談不上好不好。穩定方面是沒得說啦,但我是男人,總得求發展,哪裡薪水高就往哪裡走了。而且我也看出來了,在ast,我基本是混不出頭的,就算上面的位子有空缺,他們多半也會傾向於外聘,‘外來的和尚好唸經’,這句話在ast尤其適用。如果想升職加薪,最捷徑的辦法就是跳槽,前面有多少例子在那兒擺著呢!」

「你以前不是說小公司有風險,容易亂嗎?」

「小公司再亂,年金一分也不會少給,出來打工是為了什麼?還不是養家餬口。乘年輕,能多掙點得儘量多掙點,將來有條件就提早退休!」

吃到一半,劉宗偉忽然道:「芬妮,我一走,咱們部門就多出個坑來,要不要我跟高登去提提,把你調回來接我的位子?」

成茵意外,「這不太可能吧,高登要求那麼高,我可不抱希望。」

「試試先嘛!」劉宗偉嚴肅了幾分,「反正我也快走了,為你好,說幾句你不愛聽的,我一直覺得吉米這人不可靠,你跟著他混,就像一粒棋子被擺來擺去,完全是瞎胡鬧,就怕有一天他忽然不想要你這粒棋子了,隨手撿起來扔掉,你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成茵心裡那層隱憂不免加深了幾分,只是一想到自己最初就是被高翔當棋子推出來時,只能苦笑笑,「誰不是棋子呢!吉米自己搞不好也是一粒棋子。」

劉宗偉連連點頭,「嗯,你悟性不錯!哈哈!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主意當然還得你自己拿了。我走之前,有什麼忙需要我幫的只管開口。」

成茵對劉宗偉的好意很是感激,但權衡再三,她沒有采納他的建議,一來她對高翔早已失去剛開始時的期待,二來,林如輝給人印象再差,至少目前為止待她不薄,她不能因為莫須有的猜測在這個關鍵時刻打退堂鼓。

人生到處是賭局,不是參加這一盤,就是參加那一盤,她留在林如輝的局中,還有個可以預見的成功,如果返回高翔那裡,只怕是遲暮難追——他的出局是八九不離十的事。

感情上的失意和前途的撲朔迷離讓成茵在本該喜氣洋洋的年尾顯出幾分頹唐,不上班的日子就貓在家裡上網看小說,連謝湄那裡都懶怠走動。

謝湄新近結識了一位商務男,兩人正處於貓捉耗子的曖昧階段,所以她也沒心思聽成茵發牢騷,頂多三不五時地來個電話問候一聲。

反而是唐曄經常打電話來叫她下館子,年底時候他手上的各類餐券優惠券多如牛毛,幾乎每個禮拜都能置辦出一桌酒席來。

成茵只想一個人靜靜待著,幾次三番謝絕邀請,唐曄不樂意了。

「茵茵,還生我氣呢?我不也是想你有個好著落嘛!當初你那麼喜歡楊帆,現在他回頭了,我總得幫你們再撮合下試試不是?誰能想到你們倆根本就是太陽追月亮,一個白天一個黑夜,老撞不到一塊兒去呢!好啦,現在該說的都說清楚了,你這氣也該消了吧?」

成茵其實哪裡是在生唐曄的氣,她現在什麼閒氣都生不動,傷著元氣了。

不過唐曄把話說到這份上,成茵也不好駁他面子,到了點兒,收拾利落就去赴約了。

去之前她沒問唐曄有沒有叫上楊帆,但行在路上,心裡還是起了一絲期待,其實,有時候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她究竟想要什麼。

一進包廂,成茵先拿眼睛迅速掃了一遍唐曄的座上賓——除非是點對點談正事,否則唐曄請客永遠能叫上一桌子人,呼呼拉拉很撐場面。

五六秒後,她就確定,在座中沒有楊帆,心頭止不住湧起一陣失落。

有人存心替她發問似的,「老唐,你表兄楊公子怎麼沒來?上個禮拜吃飯不還有他的嘛!」

「他忙人一個!時間哪裡說的準!」唐曄瞄一眼成茵,清清嗓子嚷,「人都到齊了,誰去把服務員叫來,趕緊讓他們上菜!」

成茵瞅空偷偷拽拽他衣角,吞吞吐吐地問:「楊帆他……真是在忙?」

「這還有假?說是在爭取一個專案,你想了解,直接打電話問他不就得了!」

成茵嗔怨地瞪他一眼,後者一臉壞笑。

看來楊帆的確是在為瑞遠的事奔波。這麼說,她和他,不久就會在同一個擂臺上pk了?

瑞遠開標前,林如輝帶著成茵等人又去拜訪了趙總一次。

趙總的助理小袁把他們帶去會議室時,成茵一眼望見楊帆與另一群人赫然從走廊彼端迎面過來。

伴隨在楊帆身旁的是個中年男子,體態矮胖,神色篤然,正與楊帆熱切攀談,他的目光從那頭飄過來,在這一隊的每個人臉上刮過,雖然依舊是笑著的,成茵卻分明感到一股濃濃的敵意。

不僅是他,還有他身後的那幾個,也無一不是用類似的眼神在打量這邊。成茵不難猜出,領頭的那個應該就是瑞遠的範總。

楊帆也早已看到成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淡淡地瞥了這邊一眼,便跟著中年男子折進一間會議室。

成茵他們要去的會議室剛好就在隔壁。

「芬妮……」

成茵耳邊突然傳來林如輝的輕聲呼喚,一定神,她才發現自己正呆呆杵在會議室門口。

「進來吧。」

「哦,好。」

她趕緊走進去,在林如輝身邊坐下來,幸好會議室裡沒別人,趙總等人還沒趕到。

林如輝撇首看她一眼,「怎麼了?」

「你難道沒聞到火藥味嗎?」成茵掩飾著問。

他輕輕一笑,「我的嗅覺比較遲鈍。」

「我沒想到他們會讓兩家投標人同時來這裡,感覺有點……」

「芬妮,」林如輝打斷她,臉上的笑意正在淡去,「不要被無謂的東西干擾。記住我們是來做什麼的,其他事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嗯,知道了。」

她話音剛落,門口就起了一陣喧囂,趙總他們來了。成茵立刻收起腦海中奔騰的野馬,在心裡告誡自己集中精神。

然而,一想到楊帆就坐在隔壁房間,她的思緒就止不住飄來蕩去,無法安定下來。

會議由趙總主持,他語音宏亮,慷慨激昂,彷彿瑞遠已經到了存亡的危急時刻,再不拯救就會沉船以至於全軍覆沒。

輪到林如輝時,他的發言簡單明瞭,且完全契合趙總的要求,話說得既漂亮又不著痕跡。

成茵速記的手卻慢了下來,她對這個專案太過用心投入,所以哪怕是很細微的一點變化都難逃她敏銳的嗅覺。

就在前天上午的內部討論會上,林如輝還激烈批駁了幾個觀點,其中至少有兩個是趙總剛才強烈倡導的。

她有點困惑,怎麼才兩天時間,林如輝就轉變了論調,甚至都沒和自己通過氣?

成茵不覺多看了他兩眼,林如輝臉上沒有絲毫不自在,大概每個人在職場裡都會戴上一副面具,戴得天衣無縫的那種就叫「專業」。

中途討論期間,成茵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在洗手池邊與楊帆狹路相逢。

「芬妮。」他笑著與她打招呼,臉上的表情掩藏得很好。

每次他叫她「芬妮」,就意味著他只拿她當一個圈子裡的普通人看待。

成茵也沒有像自己預料的那樣出現彆扭與慌亂,穿在香奈兒套裝下的她是一個純粹成熟的職場女性。

「嗨,安迪。」她也清晰地喚他一聲,就像在叫自己的某個同事,她甚至主動朝他走近,想了下問:「瑞遠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從知道高翔幫他牽線開始,成茵就一直想問他這個問題,他的勝算不多,她不理解他為什麼還要跳進來,難道真的是英銳的形勢逼到他非接不可?

楊帆低首擰開水籠頭,緩慢而仔細地在水流下搓手指,成茵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聽到他帶笑的聲音。

「我能理解為你是在關心我嗎?」

成茵無心與他開玩笑,「如果你輸了這一仗會怎樣?」

水流止住,楊帆直起腰來,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成茵。

她立刻有種壓迫感,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眼眸裡閃過一絲侷促。

楊帆的嗓音忽然放柔,「成茵,不是每件事都能用輸贏來界定的,有些事,明知不一定會贏,也要去試試,因為,」他頓了幾秒,「這是一份責任。」

成茵完全不解,她的世界簡單明瞭,輸便是輸,贏便是贏,就像她在感情上輸給過他一次,所以她曾經想方設法也要在別的地方贏回來。

他淺淺地笑,顯得很輕鬆,「你是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天?」

「什麼?」成茵迷茫地迎視他。

「如果贏了我,你是不是會很高興?」

他的雙眸在她眼裡被無限擴大,成為一片沒有盡頭的海,又像是夜色中的月光,朦朧且寂靜。

成茵被他如此全神貫注的凝視所蠱惑,意識開始飄搖,有那麼一刻,她覺得自己彷彿已經溺斃在他幽深的眼波里。

原來她隨口說過的話他都一字不漏地記著。

可現在的她,感覺是如此清晰,她其實一點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與他短兵相接——她不想看到他輸。

她拼命忍著,才沒有讓那個「不」字衝口而出。

「我要說‘是’,你會放棄嗎?」她艱澀地問。

「如果這只是我們兩個人的遊戲,我會的。」他徐徐展顏,帶著一點縱容的表情,「可惜不是,這甚至不是一個遊戲。」

他慢步往後退去,「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我不會放棄。」

成茵怔怔地瞧著他離她越來越遠,直至從她的視野裡消失,心裡像長滿了草一樣,雜亂、焦躁。

她驀地發現,自己竟在為他擔心。

從瑞遠結束會談後出來,成茵坐林如輝的車子回家,她心頭的那個疑團始終未解。

「吉米,關於融資問題,你在前天的內部會議上是不贊成的,但是剛才你卻認可了趙總的這個觀點。」

林如輝像剛想起來似的,「哦,對,這條屬於臨時變更,你回去後記得把它補充到報告裡去。」

成茵越發困惑,「你不是說以瑞遠目前的狀況,融資不是個好主意,很有可能引發後患嗎?」

「嗯,之前我是擔心融資量和時效性方面跟不上,不過趙總有信心處理好這個問題。」林如輝淡然答她,「而且,他很堅持。」

「可這不是趙總一個人……」

「芬妮,」林如輝打斷她,「我們不是企業的決策者,我們只能給出我們的專業指導,但如果客戶做不到或者不採納,我們的建議就會變成一句空話,真到那一步,我們還有存在的價值嗎?所以,針對客戶的要求作靈活變更是我們工作中很正常的事。」

成茵忍不住反駁,「但如果已經知道那樣做會給客戶惹出麻煩,難道我們就不能試圖轉變他們的觀念,把他們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上來嗎?」

「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林如輝不高興起來,聲音也變得有點尖銳,「這些不是我們能夠界定得了的!我們是為一家公司的高層決策者服務,所以要時刻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想問題,而不是所謂的正確立場。」

成茵不太明白,對於公司的高管們來講,他們的立場與正確的立場難道不是統一的嗎?

稍頓片刻後,林如輝放緩聲調,顯得語重心長,「芬妮,有一點你務必記住,我們給客戶做諮詢絕不是說我們就是上帝、是主宰。恰恰相反,我們需要提供的服務絕不是我們兜裡有什麼,而是客戶要什麼。」

成茵啞然。

「馬上就要開標了,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要再胡思亂想,你只要有一個信念就行了,我們必須要贏,明白嗎?」

「……明白。」成茵低聲答,卻難脫鬱郁。

不管怎麼說,她對林如輝的這套說法依然無法苟同,她相信,對於任何問題的解決,總會有一個正確的方法,哪怕只是相對的,而他們的工作則是把這個方法找出來並教給客戶,而不應該如林如輝所言,由客戶決定他們的方向,否則,還要諮詢師來做什麼,客戶自己不就能解決嗎?

兩天後,瑞遠正式開標,ast和英銳都在候選名單中。

又過了近一月,捷報傳來,ast如願中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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