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交鋒

林如輝對著成茵綻放出她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芬妮,我說過,你可以的!」

短短一句話勝過萬千讚美,成茵暫且放下了心頭那點疑慮,陶醉在完勝的喜悅之中。

不少同事也都送來祝賀,畢竟這是成茵首次拿下大單,連高翔見了她,也一改往日沉鬱,難得露出笑臉,儘管那笑容成茵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勉強。

彼得更是用羨慕兼嫉妒的口吻對她說:「如果不是高登阻攔,這單應該是我的,芬妮,你真是坐了一次順風船啊,哈哈!開玩笑開玩笑!」

高興之餘,成茵難免想到楊帆,心裡立時咯噔了一下,歡喜之情銳減。

他們贏了豈不是代表楊帆輸了。

想起他在瑞遠時對自己說的那幾句「悲壯」之言,成茵的擔憂又添了幾分。

她很想打個電話打聽下他的情況,轉念一想,自己以勝方的立場打給他,不管態度有多懇切,總不免有兔死狐悲之嫌。

成茵以前並不會這樣猜疑良多,這次,如果換一個人,她也會毫不猶豫打過去,但對著楊帆,她卻無法做到坦然從容,似乎她所有的優柔寡斷都與這個人有關。

左思右想,最終還是不得不放棄,以他們眼下的關係,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罷。

緊張的工作轉眼尾隨而至,成茵無暇旁顧,她第一次操刀這樣規模的專案,儘管有林如輝的悉心指點,還是不免手忙腳亂,這種忙亂主要來自實戰經驗不足,但林如輝似乎並不著急,存心要給她機會鍛鍊。

在她忙得焦頭爛額之際,他還有心與她說笑,「等你把瑞遠這條大魚烹熟了,以後隨便什麼project都能信手拈來。」

成茵只能對他乾笑,在感激與罵孃的雙重情緒主導下,向前推動著程式。

最讓成茵頭疼的是員工訪談,這可不像從前她上某個物流系統那樣,只要讓對方說說使用感受與預期那麼簡單,這一次,她的任務是要通過交流挖掘出企業內部的深層毛病,而許多員工往往不願意對著一群衣冠楚楚的外人吐露心聲。

「錢主管,你能給我們介紹下你的具體職責嗎?」

「我主要負責物流這塊。」錢主管的眼裡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能否具體一點?」

「就是管貨物的進出。」

「那你們貨物的進出流程是怎樣的呢?」

「進來要簽字,出去也要簽字。」

成茵有點抓狂,瞟一眼林如輝,他泰然聽著,沒什麼反應,她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問:「那麼,你覺得工作中最困擾你的問題是什麼?」

「什麼?」

「你目前的工作有什麼地方覺得不是太順利?」

「唔……也……沒什麼。」

然後,無論她怎麼旁敲側擊,這位錢主管都惜字如金,不肯多說一句,他臉上的表情更是如一塊鐵板那樣,森然把人置於幾千里之外。

試過幾個之後,成茵本想打退堂鼓,但林如輝要她堅持。

「我擔心這樣問下去只是在浪費時間。」成茵憂愁地翻了翻乏善可陳的記錄。

「不要緊,你耐心點,瑞遠目前正處於革新的前期階段,人人都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沒底,他們是擔心說錯話妨礙到自己的前程,這種心理很正常。」林如輝安慰她,沉吟著又道,「要不然這樣,下一個我給你做示範,你好好聽著,之後還是得由你自己來。」

成茵喜出望外,「謝謝老闆!」

很快,一名叫陳芬的女職員進了會議室,她線上上做某一塊區域的生產主管。

「你老家是建德的?」林如輝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是啊!」陳芬怔了一下,隨即笑笑。

「我去年到過那裡一次,印象很好……」

林如輝從他在建德的所見所聞聊到外地來此打工的艱辛和不易。

成茵有點吃驚地看看林如輝,又看看陳芬,後者臉上的戒備之色隨著林如輝笑意盎然的閒扯逐漸打消。

「那你知道我們來瑞遠的目的是什麼嗎?」林如輝已經把話題不經意地拉了回來。

「聽我們經理說過,」陳芬停頓一下,忐忑地看著林如輝,「你們是不是……來幫公司裁員的?」

成茵聳眉,總算明白之前那幾個為何戒心十足了。

林如輝笑了,「當然不是。瑞遠是省內冶煉業的龍頭老大,從95年到現在,運營一直良好。最近又有新的資金注入,所以董事會邀我們過來,看看把這筆錢用在什麼地方更為合適。」

「真的嗎?」陳芬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閃出狐疑,「可他們都說公司業績不好,上面的人在準備裁員,而且……而且……」

「你說吧,」林如輝抬手把錄音筆掐掉,「今天我們只是隨便聊聊,不作記錄,你說過些什麼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希望能瞭解到你最真實的想法。」他刻意加重語氣,「這樣我們才能真的幫到大家。」

陳芬受了鼓舞,卻仍然有點遲疑,她閃爍的目光不經意間轉向成茵時,成茵趕忙朝她鼓勵地點了點頭。

「好吧……」陳芬再度啟口,成茵幾乎能看出她把心一橫,牙關一咬的決心。

「大家都在說,趙總想砍掉一批老員工,但範總想保住大家……林先生,我們有很多人都是外地過來打工的,在瑞遠少說也都幹了七八年了,又在這裡安了家,現在外面的工作不好找,如果公司說不要就不要了,叫大家以後怎麼辦?」

陳芬說得情真意切,成茵不禁有些憐憫地朝她望去,這才發現,她年紀其實也不輕了,眼角埋藏著不少魚尾紋。

對於陳芬的問題,林如輝並未給出確切答覆,他甚至沒有安慰她,但陳芬的話匣子既然開啟了,就有點收不住的架勢,話頭一瀉千里,且林如輝總能在她似乎要收尾的時候適當加以牽引,於是方方面面的情況又源源不斷從她的嘴裡流出來。

「你是說,範總和供貨商是親戚?」林如輝忽然打斷陳芬。

「呃?哦,那個,我也是聽說的。」

「你能把供貨商的聯絡方式給我一個嗎?」

「我只有他們發貨主管的。」陳芬把聯絡號碼報了出來,有點疑惑地問:「這個有關係嗎?」

「沒什麼。」林如輝笑笑,「你接著說,除了材料問題外,你們還……」

成茵不得不承認,林如輝套瓷的本事強過自己數倍。

陳芬離開後,成茵立刻央求他,「不如今天的訪談都你做了吧,明天的由我來做怎麼樣?」

林如輝搖著頭,笑得有點無奈,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這天的談話一直延續到晚上七點。

成茵沒法不佩服林如輝超強的溝通能力,能夠讓那些本打算把嘴巴閉得牢牢的人都吐露肺腑之言,而且不論話題被扯到多遠,他都有能力輕輕鬆鬆拉回來,彷彿一隻捏著風箏線的手。這一點,她實在望塵莫及。

當他們終於從那間悶熱的會議室裡走出來時,放眼朝窗外望去,天色早已漆黑。

這天晚上,出差在外的趙總回來,見ast還有部分職員在加班做事,特意叫人在蝶軒訂了位子,請大家吃晚飯。

包廂裡坐了滿滿兩桌人,除了ast的四五名同事外,剩下的應該都是趙總的心腹大臣,成茵之所以如此推算,是因為她來瑞遠做事的這短短幾天內,已經明顯嗅出了內部刺鼻的黨爭味道。

趙總酒量驚人,又熱情有加,自己起來勸酒不算,還屢屢叫手下過來敬酒,成茵不擅喝酒,勉強灌下去兩杯紅酒後抵死不肯再喝,坐在他旁邊的林如輝便成了眾矢之的,臉色越喝越白,終於扛不住,一杯二兩多的白酒灌下去之後,他勉強咧了咧嘴,說了一聲「失陪」就踉蹌著往洗手間方向走。

成茵留神他重心不穩的腳步,有點不放心,藉故跟了過去,在洗手間門外膽戰心驚地聽他吐到乾嘔。

等林如輝面色慘白走出來,見成茵竟然傻傻等在外面,神色一怔,不禁對她虛弱地笑了笑。

「你沒醉吧?」成茵惴惴不安地上前扶他。

「還好。」他聲音很低。

「不能喝就少喝一點好了,那些人也真是,非把人灌到趴下才肯罷休,什麼心態啊這是!」她對勸酒這種事心生反感。

正嘮叨著,頭頂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成茵趕忙探手去抓,卻是林如輝的手,冷得像塊冰。

她心頭一驚,想要避開,又感覺他站立困難,只得僵硬地傍住他,幸好他只是用手掌在她頭髮上輕揉了兩下就收回去了。

「芬妮,不如回去以後正式做我秘書吧!」他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臉上的笑容很愉快。

「為什麼?」

「不能喝酒,就拿不了大單。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哪行哪業都一樣。」

「那,那我可以練啊!」成茵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與他保持距離。

「不好,酒喝多了傷身,尤其是女孩子。」

「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把我調過來?」成茵不知怎的,心頭有點發悶。

「因為……因為我想看見你。」

他的聲音啞啞的,卻似有一股強硬的穿透力,嗖地一下向成茵射來,只一箭便穿心而過。

這算是他的表白?

成茵感到一陣窒息,連頭都不敢回,只作沒聽見,一步步艱難地向前移動。

「芬妮……」林如輝叫喚得越發低沉輕柔。

成茵的心跳加快,差點有繃不住的感覺,好在包廂就在眼前了。

「到了,就這兒。」她扭頭對他說,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你不進去?」他嗓音裡含著醉意。

「我,我好像有件東西忘在洗手間了。」她的慌張完全用不著偽裝,「你先進去吧,我得找找去!」

說著,她一溜煙往原道方向跑了過去。

站在洗手池的鏡子面前,她驚魂甫定。鏡子裡的自己面色通紅,好像發燒一樣。

她用雙手捧了涼水撲打自己的面頰,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過是喝醉了,喝醉了說的話當然沒法作數。對付醉話最好的方式就是裝傻。

這樣想著,成茵終於回到心安理得的狀態,擦乾臉龐後,她又對著鏡子練習了幾遍微笑,才鼓起勇氣重新走了出去。

回到包廂裡,氣氛如常,依然是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林如輝正背對著門和趙總說話。

成茵儘量不引起別人注意,悄悄坐回自己的位子。誰知剛一落座,林如輝就扭過臉來,「東西找著了?」

「啊?哦,找到了。」她慌慌張張地答。

他對她笑笑,臉色依舊蒼白,但一雙眼眸格外清亮,似乎毫無醉酒的跡象,瞅得成茵再度心煩意亂起來。

食不知味地捱到酒宴完畢,成茵找藉口把林如輝扔給旁的同事,自己獨自打車回家。

幸虧林如輝喝了酒沒法自己開車,否則她與他朝夕黏在一起,這個時候卻單獨開溜,難免會讓人瞅著奇怪。

一路上,成茵陷入深深的懊惱,她後悔剛才一時多事跑去洗手間照顧林如輝,否則也不至於引火上身。

他說的那些話,未必是真心,可在倏忽之間也點醒了成茵,她似乎跟他走得過近了。

她不想逼問自己「究竟是否喜歡林如輝」這樣的問題,他清澈的雙眸向她掃來時在她心上惹起的激盪此時依然能感受到,但這種悸動真能代表什麼嗎?

心情驟然複雜起來,卻是煩惱多過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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